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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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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晚餐

國師是知道秦滄的脾氣的,自己來都來了,自然不可能給他拒絕的機會。

老頭十分敏捷地閃身而進門,上下打量了一番侯府,問道:“家裏其他人呢?”

“回去了。

秦滄還是想讓國師回去,於是暗示道:“國師大人,大年三十都不著家,夫人能同意嗎?”

老頭樂呵呵道:“你師娘心好,自然是同意的。”

秦滄無話可說,國師看著白涯:“這位是?”

此時白涯看起來非常知書達禮:“在下是小侯爺在南下結識的好友,一介布衣書生,不知前輩是.......”

秦滄在旁邊嘖了一聲。

裝,你接著裝。

國師看了一眼秦滄,也儒雅一笑:“老夫不過是學堂教書的夫子,與小侯爺有幾分師生情誼。”

秦滄在旁邊冷眼旁觀,內心呵呵。

國師左右張望了一下,擡腿邊朝廚房走,一邊走還一邊叮囑秦滄:“小侯爺就不必幫忙了。”

白涯略一思索,十分自然地跟上:“既然小侯爺精神不濟,不便待客,我便替他給夫子打下手吧。”

......這狐妖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然而此時此刻,一人一妖在廚房,竟有一種詭異的和諧。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那個誰總要見那個誰?

秦滄趁自己沒想起來,果斷掐滅了這個思緒。

他怕兩人把侯府廚房給搗鼓炸了,迫不得已跟上去。

幫忙是萬萬不可能幫忙的,抱著手一直往旁邊一坐,準備看看這兩人能做什麽玩意兒來。

都說君子遠庖廚,但國師並不是真君子,因此不在此列。

在他還沒懂國師所謀之前,秦滄還跟著這所謂的老師回過他府上。

師娘倒真是個慈眉善目的觀音面相,做得一手好菜。老頭與師娘恩愛,閑來無事的時候就喜歡跟在師娘身後學做菜。

他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強迫自己從這些不足掛齒的小事上脫出,仔細再預演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也不知是嘩嘩的水流聲和案板切菜聲過於催眠,還是他本就睡眠不足,撐著頭沒一會兒,他莫名其妙地意識模糊了。

白涯轉頭看了一眼,秦滄臉埋在手臂裏,濃密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呼吸綿長。國師也註意到,兩人倒是默契的,手下動作都放輕了一些。

傍晚時分,秦滄醒來,乍一看這滿桌子的飯菜簡直有點不敢置信。

他有些懷疑道:“全都是你倆做的?”他仔細看了看:“該不會是上街買的吧?”

白涯依舊一身白衣,不染微塵。反觀國師,道骨仙風的外袍上都是面粉,還有一塊不知是醋還是醬油的汙漬。

國師捋捋胡子,不自然地咳嗽一聲:“什麽全是買的?清炒白菜就是老夫親手做的,餃子也是老夫親手包的。”

“喲。”秦滄往那最平凡無奇的清炒白菜上夾了一筷子,老頭看起來莫名的有點緊張,問道:“如何?”

秦滄喝了一口水,委婉評價:“大約只能鹹死兩頭牛。”

國師假裝沒聽出來,哈哈兩聲:“謬讚了,謬讚了。”

天色剛剛暗下去,打更一過,侯府外面一片街傳來震耳欲聾,綿延不絕的鞭炮聲。然後隨著侯府都能聽到的稚童歡呼,幽藍的夜空上升起瞬間同時升起無數彩燈。

秦滄擡起頭,煙花灼灼映在他眼睛裏,流光溢彩,竟不輸那神血帶來的鎏金。

一整頓飯,大多是國師在絮絮叨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講京城放彩燈是為了祈福,講彩燈是怎麽做的,講秦滄小時候做彩燈,明明想做老虎,卻做出一個四不像的怪貓來。

一頓飯吃到末尾,秦滄突然問道:“喝酒嗎?”

老頭立刻等瞪大眼睛:“你才多大,喝什麽酒!”

秦滄笑了笑,忽略了他的抗議。反正不管多大也沒幾天好活了。

他翻箱倒櫃,從角落裏搬出一個獸耳小壇,:“當年西域使者送的,說是放的越久越好喝,擺了好幾年了。不喝也是可惜。”

他是幾乎沒喝過酒,當年在宮宴上聞的味兒,不像是尋常的酒烈,反而有些甜,因此才留了下來。

今晚偶然想起,不喝就沒機會了。他翻出幾個小杯,自顧自給倒上,自己端起來先悶了一口。

國師看他面色輕松,還以為他心情不錯,便縱容了他這一回。也跟著仰頭喝下,白涯也端起來抿了一口。

國師又倒了一杯,道:“祝諸位......”

秦滄又飲一口,感受著略微的灼燒之感,目光在國師和白涯之間轉了一下,看著語塞的國師,樂了出來。

三人一桌吃年夜飯,祝酒詞都湊不出一句好話來。

什麽長命百歲,年年有今日,平安順遂,心想事成......沒一樣能真心祝願的。

他暗自在國師愧疚的沈默中享受了一點小小的報覆的快樂,帶著笑舉起杯:“我祝大家,今夜做個好夢。”

白涯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秦滄生的本就英氣漂亮,如今人一瘦,更顯得有幾分鋒利。今日他從祭壇回來,換了一件紅衣,此時帶著銳利笑意的眼波瀲灩一轉,幾乎都叫人對這笑容不敢逼視。

就像當年桃花林……

白涯與他輕輕一碰杯,一口喝下,猛地站起來,伸手拿走他的酒杯:“小侯爺,不宜多飲,天色不早,該休息了。”

國師看秦滄面色有些疲憊,順勢站起來,提出要走。

邁出大門前,國師突然把秦滄拉到一邊,低聲道:“明日宮宴你還是小心些,找個借口稱病不去也無妨。”

秦滄挑眉:“為何?”

老頭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別裝傻!我聽說你與三皇子一同出游,不僅起了矛盾,還誤傷了他。三皇子那個睚眥必報的性子,明天定然要夥同皇後在皇上面前給你上眼藥。”

秦滄心道著三皇子果然如同自己猜想的一般,沒和國師與皇帝說實話。

東南兩線靈脈中樞被毀,三皇子不敢暴露,只能藏著掖著。也不知扯了什麽彌天大謊,連國師和皇帝都騙了過去。

而這恰好也幫他隱瞞了行動。

看來對手若是夠蠢,也不失為一種同盟。

只不過國師這樣護著自己,著實是他沒想到的。

秦滄點點頭,國師擡腳要走的那刻,突然破天荒地喊了一句:“老師。”

國師回過頭,面上還帶著酒足飯飽且慈祥的笑容,親切地仿佛就像看自家兒孫一般。

“你......”

站在老頭親手寫的對聯旁邊,秦滄幾乎有一瞬間想要脫口而出。

他想問國師這這些年百般關心,究為了想要穩住他不要反抗的糖衣炮彈,還是為了心中的愧疚。

若是真有愧疚,有沒有一個瞬間,想過要停手,讓他像個正常少年那樣長大。

這些問題憋了很久,久到現在已經失去了知道答案的意義。

他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說了一句,路上走好。

他回到房內,把所有要用到的東西全都收拾好。

漁船上能控制心神的鈴鐺,海島上撿回來的琴弦,白柳留下的蠱蟲,圖騰匕首,請神木牌,羅盤,還有厚厚一紛沓符咒。

白涯跟著進來,站在旁邊:“你要去哪兒?”

“你說呢?”

白涯或許不知道皇陵的位置,但一定猜出他此行的目的。

他伸手抓住秦滄的肩膀:“你一個人去?”

秦滄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不然呢?”

白涯瞥了一眼包裹裏的東西:“這些法寶,只要遇上稍微有些修煉的精怪,你都沒辦法。”

“我還能不知道?”

秦滄頓了頓,收斂了些神色:“這頓飯,我道一聲謝。”

接著他話音一轉,冷笑道:“你若沒別的事,就少站在那說風涼話,當心把你千年的功德散盡了,與我一道被天打雷劈。”

白涯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他能氣人,只不過那時都是氣外人,因此不僅不可惡,還顯得有幾分張牙舞爪的可愛。

現在自己陡然變成了這個外人,心態就不怎麽美好了。

他深呼吸兩口,說道:“我與你一同去。”

秦滄頭也不擡:“您歇著吧,這回沒命請你。”

白涯亦是口氣生硬:“我是怕你不小心死在那兒,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龍骨半道夭折了。”

秦滄聽他說這話,終於擡起眼睛,帶著沈沈的冷笑,一字一頓道:“我勸你,死了這條心。這根龍骨不管是誰,都別想拿到。”

見白涯不說話,秦滄勾起嘴角:“你猜國師為什麽沒把我一直關在祭壇裏?機緣不到,龍骨不成。若強行插手,我少了哪分機緣,龍骨這輩子都長不成了。”

他做過一個夢,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個仿佛遠古而來,又異常熟悉的聲音告訴他,此生他唯有求活的時刻,龍骨才會慢慢生長,若是一生求死,便沒有了。

“你們既不能關著我,又得堤防著我提前去死。唯一的機會就只剩下長出來的那一刻,立刻把我抓回去。我說的沒錯吧?”

他盯著白涯眼睛裏不易察覺的幽紫,露出挑釁而帶著恨意的笑來:“那一刻,你大可以試試,究竟是你們來得快,還是我毀了龍骨來得快。”

白涯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的跳動幾下,一時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意識到,秦滄要的不是茍且偷生,甚至他也不要劫後餘生,他只要玉石俱焚。

說完這些話,秦滄便不再管白涯,他拿涼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正了正衣冠,最後看了一眼,露出滿意的笑容。

元月三十,宜開工大吉,宜穿紅衣,宜入死生之地。

他打開侯府偏門,從暗巷中悄悄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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