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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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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酷刑

凜冬已至, 京城一連下了幾日的雪,天氣愈發寒冷。

自隆德帝下令夷薛家三族後,一時間寒門官員風聲鶴唳, 他們明白那些在朝堂上推動皇帝下此命令之人,看似是為萬壽宮坍塌中受苦受難的災民鳴冤, 實則卻是借此契機企圖痛擊鐘太傅的愛徒, 薛家小公子薛時卿。

鐘太傅乃先皇親封內閣首輔,為官數十載從無結黨營私之行, 是受朝中文官敬重的標桿,地位穩如泰山。

然而丈田令自推行以來大周各個世家、貴族、官僚苦不堪言, 短短一年眼見私財如同流水一般從他們手上流出, 他們顯然不能再坐以待斃。

既然太傅這條路行不通,那便行迂回之術。鐘太傅年邁身體每況愈下,他膝下無子未來這些事勢必要交給由他提拔的官員以及愛徒薛時卿手中。薛家小公子深得太傅真傳,丈田令能順利推進, 他功不可沒。

若是能將他處置後患,於太傅身後的改革派而言則如同斷其羽翼。

齊永春案件發生後, 朝中人人自危, 尤其是穩坐世家之首多年的謝家。一方面謝淮敏銳的察覺到是有人在背後推動此事, 隆德帝為保皇長子只能將全部責任推與齊永春。

按理說事情進展到這裏便可塵埃落定,卻又不知從何冒出一夥人整日在宮門外哭訴,敲登聞鼓鳴冤。

天子腳下有眾含冤而死之人,一時間京城百姓議論紛紛。

另一方面,他也透過此事看到了轉機。

所以他將計就計,派人假扮成災民家屬鬧事, 再被朝廷一貫冷處理後於宮門前撞墻自盡。引得其他災民紛紛憤起, 自此將此事推向高潮。

工部侍郎薛仁夥同齊永春欺上瞞下, 以次充好。迫於輿論壓力,也為給百姓一個交代,隆德帝下令嚴懲齊永春薛仁等人,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而薛家小公子作為薛家嫡子,也在這份名單之中。薛時卿在這追名逐利的大周中是一股清流的存在,他雖出身於世家,但為人心懷悲憫哀民生之多艱,他自幼拜鐘太傅為師,飽讀詩書常思福澤民生之道。他身受寒門子弟愛戴的同時又是世家之榮,在世家與官途之中如同一彎皎潔的明月,兩袖清風不沾塵埃。

雲邊一彎月,而如今這彎月就即將這樣輕易的蒙了塵。

薛家老太爺臥床不起已有兩年,在得知消息後急火攻心當夜便過了身。一連三□□堂外國子監三千學生於宮門前跪請皇帝收回成命,朝堂上以崔進、曾玉堂,為首的更是屢次上奏求請皇帝寬宥。

鐘太傅更是為此一夜白頭,一連多日進諫未果,散朝後,鐘勉獨自一人提著官袍,在滿是積雪的臺階上緩慢的向下挪動。身後的大學士曾玉堂等人知道太傅要強,不敢冒然上前攙扶,只好小步跟在後面守護著。

鐘勉火紅的官袍映在雪地裏,像是遺落在宣紙上的一滴朱砂。年初的這個時候,他帶領薛時卿等改革派官員上朝議事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短短不過一年,卻落得個物是人非的境地。

鐘勉下了臺階,停下腳步。他慢慢地轉回頭,看著身後階上站著的一眾官員,又看了看最右方的空位,哪裏本該站著一位身穿青藍色衣袍的俊雅青年。

“雪大路滑”鐘勉沖他們笑笑溫和地說,“你們路上當心。”

曾玉堂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心裏突然莫名其妙的感到害怕。他上前一步伸手道:“老師!”

鐘勉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回吧......”

丈田令是鐘勉一生心血凝練而成,更是他臨近絕境的最後一道防線。多年來他為整治世家沈屙、清丈土地、統一賦稅煞費苦心。即使這條路上有重重阻礙,也從不放棄前行。

多年來在推行改良這條路上前行之人數不勝數,他默默地那些那文人志士逐個被磨光了鬥志、泯滅了心性。那時的他固執己見,覺得凡事只要肯付出一切必然會有所收獲。他無妻無兒無女,幾十年來兩袖清風從來沒有任何顧慮於這黑暗的世道中摸索前行。

然而如今年過古稀之時卻生出了力不從心的感覺,他自知時日無多終有一日會倒下,可經此一事他百年之後又有誰能有勇氣舍棄一切擔此大任,替他將丈田令推行到底,以此造福蒼生?

鐘太傅的身影緩慢的在宮道漸行漸遠後,身後的崔進頗為惋惜的咂咂嘴道,“世事無常啊,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救救小薛這孩子了嗎?”

曾玉堂望著太傅遠去的方向沒有開口,事情發展成如今這幅模樣是他們誰都始料未及的,薛家小公子在十五歲時便對丈田令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又得太傅傾囊相授,是這世間不可多得的救世之人。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年紀輕輕遭此大劫,他們除了惋惜與無奈,什麽也做不了。

崔進頗有些氣憤的著急說道,“明日,明日我就再遞折子上去,即便是惹惱了皇上把我這烏紗帽摘了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孩子平白無故送了性命!”

“辦法...倒是還有一個。”

身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眾人連忙扭頭,見宮墻拐角處站著個穿著玄衣身姿挺拔的年輕人,兩肩處落了些雪,看樣子像是來了有一會兒了。

崔進平常只出入都察院,對面前的人感到有些陌生,此刻他也顧不上其他忙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所說的是何辦法?”

那人朝著眾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曾玉堂擡手示意他起身,道,“沈舟,你們本是同窗,若是有辦法能救他一命,但說無妨。”

傅沈舟直起身看著曾玉堂緩緩說道,“建興十二年,六科都給事中杜禦風因為在大殿之上為叛臣隋安辯解而觸怒龍顏,被下令處以死刑。然而在關押一個月後他便從牢獄中放出,自此返鄉養病再無音訊。”

“你是說...那怎麽行!士大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道理你可懂?”

崔進方才得知他的名字時猛然想起這人是刑部尚書傅司興之子,還心懷期待的以為他會有什麽能救出薛時卿的好辦法,可聽到這裏他不僅惱怒,又補充道,“小薛今年才十七歲!十七歲啊!他還尚未娶親,此事不僅辱他名節,更是要他後半生處於受人恥笑的苦楚之中,此事堅決不行!”

傅沈舟聽著崔進的訓斥,安靜的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崔進見周圍所有大學士都低著頭沒有說話,忙問道,“諸位,我說的有錯嗎?這樣卑賤的活著,那還不如死了痛快。”

曾玉堂嘆了口氣,崔進說得有道理,只是他們心裏十分清楚,眼下除了這個辦法擺在小薛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依大周律,死刑可用腐刑替代,只是此律法雖建立百餘年,真正得以實施才不過一例。

君子而冠不免,更何況是......

曾玉堂閉上眼,不忍再繼續思考下去。

*

次日亥時,外面依舊飄著雪,刑部牢房的煤油燈被風吹的晃來晃去。

牢房裏的老方從裏面匆忙跑出來,沖著在門外等候多時的人打招呼。他年紀大了,跑的又急,開門的幾瞬嗆了風雪,邊咳邊問道,“讓公子您久等了,裏面已經安排妥當了,公子您這邊請。”

老方是從前在他父親手下做事最早的那一批人,後來行動中受了傷,再加上年紀也大了便將巡管刑部牢房的差事交與他打理,傅沈舟搭了把手關上大門,關心道,“方叔,您年紀大了許多事就不必如此親力親為,交給手下人打理就好。”

老方笑了笑,“別的事倒也沒什麽,公子你吩咐的事交給被人辦我不放心。”

他說的這話不假,今夜傅沈舟來探望的人正是惹得近來朝廷上下議論紛紛的頭號人物,薛家小公子薛時卿。老方將傅沈舟引到牢獄門口,斜眼往裏面看了一下,打量著那個身穿青藍色袍子,端坐在地上的俊雅少年。

他從小看著傅沈舟長大,傅沈舟也一直是他心中最優秀的年輕一輩,裏面那個人同小傅同年考中進士,既是同門也是競爭對手,雖然一個跟隨鐘太傅做事,一個在翰林院實幹以備他日主理刑部,仕途並不相似,但還是經常被京城裏的人拿來做比較。

雲邊一彎月,江岸一葉舟。

他們二人是當下世家屍位素餐的少年人中難得的德才兼備之人,這樣好的孩子,卻要遭受這般苦楚...連在刑部牢房多年看盡生死的老方也不免感到遺憾起來。

“那公子你們聊,我那邊還有事就先過去了。”

說罷,老方識趣的離開,留給二人充裕的交談時間。

傅沈舟站在門側,有些猶豫的擡起手握上門鎖,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打開。正當他顫抖地手松開門鎖時,聽見裏面的人講話聲。

“你來了,”薛時卿沒有轉身,他今日還是穿著他喜愛的那青藍色的外袍,關押了五日有餘,鬢發衣衫依舊整潔端正,面色白皙,仿佛這彎月從未蒙塵。

“你一直在等我?”傅沈舟問。

薛時卿站起來轉回身,沖他張了張手臂笑道,“我能在這裏過得如此安逸,想來定是得你照顧。”

“那你知道,我今夜來找你所為何事嗎?”

薛時卿一點點收回了手臂,笑容也淡了下來平靜地看向他,“在你來之前,我便已經想過不止一次這件事。”

傅沈舟手指微微蜷縮,“所以......”

“我出身世家,不愁溫飽,此乃一幸。得內閣首輔教誨,飽讀詩書,此乃二幸。能在任職期間推行丈田之道,造福蒼生,此乃三幸...”薛時卿透過牢房上方破舊的窗口看向外面的紛紛揚揚的雪花,繼續說道:“大辟之刑,幕義而死,雖名節可保,然功未成,名未立,這一死便如同九牛一毛,與螻蟻之死無異...①”

薛時卿說這些話時,那雙眼在這昏暗的牢房裏顯得異常光亮,傅沈舟似乎是有些不忍,沒有與他對視,緊接著回頭又朝布滿黑苔的墻壁看了一眼。

“你想好了,一旦做了這個決定後半生便是要過上完全不同以往的人生。”他問。

薛時卿沒有回答,但傅沈舟知道他心意已決。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是他既想看到又不忍看到的這一步......

“你的家人我會妥善安置他們的後事。”傅沈舟道。

薛時卿有些哽咽,“多謝...”

“還有一事...雖然道歉並不能改變什麽,但我想還是要說出來...”傅沈舟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對不起,敲登聞鼓的一部分人是我安排的...我本意是想要朝廷重審西北兵敗案,沒曾想......”

薛時卿搖了搖頭看向他,“傅兄,你是聰明人你當知道造成今日之事的真正內幕,錯,本不在你。”

話雖如此傅沈舟依舊心懷愧疚,他已無地自容羞愧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折子遞上去後,行刑之人明日便會到,你...好自珍重。”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隱隱約約地仿佛聽到薛時卿低笑了一聲,傅沈舟擡起頭在薛時卿白皙的臉上看到了那尚未消逝的笑意,他不解的問道,“你笑什麽?”

“我就是覺得有趣,我與傅兄同窗十年說過的話加在一起,都沒有今晚多。”

傅沈舟剛要開口,便又聽他說,

“傅兄,今夜之後你我之間仍舊如同以往一般相處,我戴罪之身,還是能避則避更好。還有,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先生,他年歲大了經不起打擊,你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還請他莫要為我憂心。”

傅沈舟心口一緊,最終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刑部牢房常年潮濕陰暗著,他提著一盞燈在方叔的護送下悄悄走出大牢。

外面的雪依舊下個不停,他離開的腳印不多時便被埋平,沒有人會知道今晚在京城眾人眼裏那兩位針尖麥芒的公子,私下推心置腹的交談。

但所有人都知道,過了今夜那位極負盛名的薛家小公子,即將過上另一種人生。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漢書》司馬遷傳

為了盡快完結過往篇,這章刪減了永寧侯謝淮派人假扮災民,於宮門自盡的一部分情節,但是薛時卿和傅沈舟的這段故事是我覺得豐滿這兩位人物的重要情節,所以還是保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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