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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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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惋惜

隆德十六年隆冬, 大雪一直下個不停,外面的寒氣裹著幹凜的冷風,凍得人瑟瑟發抖。雪白的宮道上國子監三千學生整齊的跪在哪裏, 他們兩肩處落了積雪,腰板卻依舊筆直的如同青松, 咬著牙抵禦著刺骨的寒風。

薛時卿自願以腐刑代替死刑的消息自昨日傳出後, 太學內眾監生一夜無眠,這個決定一時間讓他們措手不及, 既對他薛珩硯心生敬佩,又替他感到惋惜。

就這樣經過了一晚上的思考後, 次日寅時天尚未亮, 國子監祭酒蔣大人之子蔣邵突然站出來決定再為此事賭上一賭。倘若皇帝得知薛時卿舍身大義的消息後,能有所觸動,說不定便可加以寬宥,減輕他的刑罰。

於是, 在他的主張下餘下的學生紛紛效仿跟隨,在隆德帝上早朝前的必經之路跪好。

沒過一會兒, 皇帝的輦車便出現在宮道上。隆德帝正在車駕中閉眼小憩, 福公公遠遠的瞟見前方一個個青色的影子, 心裏隱隱猜到是怎麽回事,低聲同人囑咐道,“雪大路滑,不急這一兩時,走慢些。”

蔣邵看著遠處的輦車正徐徐靠近,由於並沒有停下, 更沒有派人前來詢問他也不好貿然開口打擾。

隆德帝掐著時間醒來, 緩緩睜開眼下意識的問道, “到了嗎?”

福公公掀開簾子柔聲道,“外面雪下的更大了些,奴婢擔心顛著叫他們走慢些。”

隆德帝聞言往外看了一眼,本意是想要看看雪下的有多大,未曾想看到前方跪著一眾太學學生。他揉了揉額角,心底的煩躁一點點升上來。

他給不出這些學生滿意的交代,也並不想理會他們這樣無休止的鬧。他心裏對薛家那孩子同樣感到惋惜,但是既然薛時卿主動提出來腐刑代替死刑,那對他而言何樂而不為呢?

隆德帝揮了揮手,示意不必理會盡快前行。

錦衣衛護駕前行,輦車從一旁跪著的學生身邊快速通過,沒有給太學生求情的機會。

蔣邵胸腔裏盛滿了悲憤,他紅了眼眶但依舊固執的不願離開。

早朝不行,那便等到散朝!

無論是生是死,是吉是兇,他都要親耳聽到交代。

尚未等到半個時辰,一眾學生便已經凍得受不住了。他們都是世家子弟平日裏養尊處優,哪裏吃過這樣的苦?可讓人詫異的是,即便如此也未曾有一個人提出離開。

蔣邵想挪動了下凍僵的膝蓋,誰知他剛有動作卻發現兩條腿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僵硬的無法動作,他猛地一用力結果重心不穩一頭栽了下去。

快要以面觸地時有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他,蔣邵下意識的回到,“多謝。”

他借著力起身,看見面前站著一個身穿玄衣的熟悉的臉,蔣邵快速抽回手臉上的厭惡毫無掩飾,“你來做什麽?”

傅沈舟沒有看他,眼神掃過一眾太學學生深吸一口氣說道,“諸位都請回吧,聖意已決,一切已成定局。”

蔣邵憤然而起,伸手指著傅沈舟咒罵道,“無恥小人!珩硯兄橫遭禍事你很得意是吧,你是不是恨不得在家擺放幾桌宴席慶祝一下,今後滿京城的人可就只認你這一葉舟,再也沒人能壓你一頭!”

傅沈舟平靜的看著他,開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說的不對嗎?”蔣邵拔高了音量,“自你入國子監便一心想同珩硯兄較量,可惜你技不如人只能當個萬年第二,連此次太傅挑選庶吉士推行改良也未曾選中你,所以你對珩硯兄懷恨在心,恨不得他早日出事。”

傅沈舟略微皺眉,他不明白蔣邵為什麽會這麽想。他與薛時卿同在太學自然平日裏免不了學業上的比較切磋,那不過是共同進步的一件事,雖然他自知沒有薛時卿那樣好的天分,可他自己也從未心生妒忌,欲取薛時卿而代之。

他本不是話多的人,平日裏和同窗也交談甚少,更不善於辯解,想了想開口道,“我沒有。”

“你沒有,你敢說你沒有!大家同窗一場倘若你沒有便應當如我們一樣為他求情,刑部是你老子的地盤,你說你沒有為何不讓傅大人上書奏請免此屈辱之刑?你就是想看他這輪白月蒙塵...你想看他笑話......”

話說到這裏,蔣邵也開始哽咽起來,多日來的悲憤化作淚水奪眶而出,滾燙著從凍僵的臉頰滑落帶起微微刺痛。

傅沈舟沒有再過多解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蔣邵開口道,“他知道你們在為他求情,所以囑托我送這封信來。”

蔣邵擦了把眼淚錯愕的看了他一眼,接過信飛速拆開。周圍的學生紛紛湊過來看信,他們一字不落的從頭讀到尾,字裏行間裏透著薛時卿沈著堅定的態度和文人風骨,甚至透過這封信仿佛想象的出他坐在牢房認真執筆的模樣。

眾學生在那些感謝與勸說的文字裏紅了眼眶,蔣邵更是泣不成聲,抓著身邊人的衣領痛哭著說道,“他可是薛時卿啊!他可是薛時卿!他還那麽年輕......”

傅沈舟在一眾哽咽的哭聲中轉身離去,他不是一個喜怒言於表的人,但此刻不禁發覺眼眶酸澀。他的任務完成了,再多待一秒於他而言都是難以緩解的愧疚折磨。

傅沈舟擡頭望向長樂宮所在的方向一眼,謝禾寧在做什麽呢?

倘若她知道了是她與自己耍小聰明從而給薛家遭來禍事,依她的性格想必更是會自責的悲痛萬分。

這一刻傅沈舟突然很想見她,想給那個柔弱卻又堅韌的姑娘送上自己笨拙的安慰與溫暖,告訴她不要難過,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

薛時卿靠在石壁上,周圍站著看守牢房的一群人,想是他們得到了叮囑一個個的都面色沈重的低著頭,不敢說話。

老方見時辰差不多了,上前摘下他的刑具替他將褲腿落下來整理好。在一眾人的目光下從口袋中掏出一方潔凈的手帕,試探著遞給薛時卿,怯生生地說,“著帕子是新的,我拿布袋一直包著的,不臟...待會兒可能有些疼,公子你咬著它多少能忍一忍......”

薛時卿擡起清瘦的手腕接過了那方帕子,牢房光線昏暗他那雙手竟看著比帕子還有白上幾分。

“多謝。”

老方看著面前謙謙如玉的人,心裏五味雜陳。他伸手引路道,“行刑的人已經打點過了,不會讓公子受太多痛苦,更不會傷及您性命...那公子您請吧......”

薛時卿點頭致謝,順著老方指的方向往前走腳步清緩而又決然,不像是去受刑,倒像是去赴一場詩宴。

他仰面躺在榻上,文人總是講究體面和風骨,老方識趣的將周圍的人趕了出去。此時刑房內是死一般的沈寂,行刑之人帶著一頂白帽子正站在他腳邊,正在整理刀具。

老方不忍再看,閉上眼睛也準身走了出去。

徐青蕪坐在刑部牢房的屋頂上,他掀開了一片瓦,卻始終沒有勇氣往裏面看一眼。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刺痛的感覺順著喉嚨流淌進五臟六腑。

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那個白帽子拎著刑具離開了牢房。

他知道,行刑結束了。

整個過程他沒有聽見一聲痛呼與哽咽,就像裏面什麽都未曾發生一樣。

徐青蕪想起他初次遇見薛時卿,那天的月亮出奇的圓,他爬上樹喝酒賞月之時聽見高閣上傳來陣陣優雅的琴聲,透過交錯的樹枝,他看見了一個清雅俊秀的小公子。

月光傾灑在他身上,映照著此人膚色如同羊脂玉一般潔白瑩亮。那雙眼睛清澈如水,眸色溫潤如玉,周身透著書卷香,竟好看的比得過天上的月亮。

雲邊一彎月,可惜這彎月如同曇花一現,終究是跌入深淵就此蒙了塵。

興許是喝醉了徐青蕪腦海中突然回想起自己年少之時,在母親膝下溫書學習,吟詩作畫的場景、想起在學堂上就造福蒼生一題侃侃而談的自己、又想起被埋進亂葬崗的場景,屍山血海惡臭連天之時,他看著野狗向他靠近害怕的不敢哭出聲來。

徐青蕪備感茫然,一年前他對李昌燁說得話如今在也應在他身上。

“我笑這命啊......你說奇不奇怪,就好像一切都在重覆著輪回。”

那個夜裏他偶遇明月,在那彎月身上看見了曾經意氣風發,熠熠生輝的自己。他們曾經都坐在那高閣之上,只可惜建興四十四年的一場冤案徐青蕪墜落凡塵,成了抄家打架的武夫。他以為透過薛時卿看到了自己年少時夢想成為的模樣,未曾想一年後他們二人卻是同病相憐。

同病相憐...真是叫人惋惜。

徐青蕪終究還是沒看勇氣看一眼裏面的人,他別開眼搖晃著酒壺將最後一口酒灌入口中,身子搖晃著從房頂離開。

過了今夜,裏面躺著的那個人,就要另外做一個人了......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這幾天考試有點忙哈,49章大概率是一節肥章會把過往篇完結(可能比較長不能零點前發出來了哈~),五十章開始寫女主入宮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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