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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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她們不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快要趕上她們一起度過的時間了。
姚蘭臉上似乎多了很多皺紋，但妝發是精致的，眼神有些渾濁，目光落在鐘情身上的時候，似乎還有些猶疑。
謝南亭沒見過姚蘭，包括在照片裏。因為鐘情沒有一張姚蘭的照片，她也甚少提起姚蘭這個人。
謝南亭最先發現鐘情不對勁，對上門口那人的視線，雖然不確定具體是什麽人，但還是握住鐘情手肘，將她護在了身後。
“這位女士，請問你找誰？”謝南亭語氣疏離，從他們相握的手裏，他察覺到了圓圓在顫抖。
謝南亭心裏有隱隱的猜測，從那個中年女人那種虛偽的慈愛目光裏猜測出來的。
鐘情低著頭，將自己藏在謝南亭身後。
姚蘭看見她的反應和動作了，雖說早就心裏有預感，可真到了這一刻，還是有些難受。
姚蘭坐在輪椅上，推著她的是一個小小少年，也許是她新的孩子。
鐘情握緊了謝南亭的手，隔著謝南亭，聽見姚蘭開口:“圓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不想看見我。這情有可原。”
從她這話裏，謝南亭更多篤定她的身份。他不由得冷硬幾分，“女士，請問你有何貴幹？”
姚蘭原本在猜測這男人的身份，聽他這強硬的語氣，猜測他是圓圓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她微笑，自我介紹:“你好，我姓姚，是圓圓……”
謝南亭不耐煩地打斷她:“你是誰和我們沒有關系，圓圓顯然不想見你，請你離開。”
姚蘭臉色並不好看，那張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裂縫。她語氣更低微:“我給你打了電話，你的號碼換了，我還特意去找了鐘老爺子。”
鐘情深吸一口氣，從謝南亭身後探出頭來，“你到底想幹什麽？”
姚蘭對她這質問且防備的語氣十分不可置信，轉瞬又覺得理所當然。她捂嘴咳嗽一聲，解釋:“我……得了癌癥，醫生說可能活不久了，所以……我想見見你。”
鐘情拔高音量:“可我不想見你。”
VIP病房區域沒什麽人，省著略大一點，就顯得格外顯眼。有值班的護士聽見，過來提醒。
鐘情身體顫抖著，“既然都這麽多年不見了，也不必要假惺惺地回來找我吧。”
姚蘭臉色蒼白，想要解釋，可又無從解釋，最後只好長嘆一聲，和身後的少年說:“走吧。”
又轉頭和鐘情說:“對不起啊，不該來打擾你。看見你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鐘情睜著眼，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裏。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偏頭靠在謝南亭肩上，哆哆嗦嗦地哭出來。
謝南亭親情緣單薄，也並不關心這些，對此沒有經驗。他只能抱緊了鐘情，輕拍著她的肩膀，以此來安慰她的情緒。
鐘情沒想到會見到姚蘭，在許多年之後。在一開始的年歲裏，她還幻想過，姚蘭也許會回來看她。但是這幻想一次也沒成真過，姚蘭從來沒有出現過。她也不敢去打聽姚蘭的消息，怕聽見她多幸福，就更覺得自己像個垃圾一樣。後來漸漸的，她就不再幻想了。她覺得姚蘭一定過得很好，因為過得不好的話，才會想起她還有一個賣掉的女兒也是籌碼。
今天，在多年之後，她甚至早就放棄了那愚昧的幻想之後，她竟然再次見到了姚蘭。
姚蘭竟然告訴她，她得了癌癥，想見見她。
鐘情那一瞬間腦子裏閃過諸多念頭:癌癥？會死嗎？為什麽會得癌癥？難道這就是報應嗎？
可撇開這些，她還覺得悲憫。因為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如燈滅。
鐘情調整好情緒，擡頭和謝南亭四目相對。她擠出一個笑容，配著發紅的眼眶實在讓人覺得心酸，“我沒事，真的。”
其實也就是有一點難受，等緩過來了，就不難受了。
姚蘭已經逐漸退出了她的生命，變成了一個虛無的代名詞。她不知道姚蘭為什麽忽然想見她，興許是人要死了，就會開始懺悔自己做過的錯事。畢竟中國人都講究因果輪回。
可是這已經和她沒有什麽關系了，那天她那麽堅決，甚至連一次回頭也沒有。那麽也應該會預料到，那個像扔垃圾一樣脫手的女兒，也會這樣堅決地一次也不回頭。
這件事還是給鐘情帶來了一些影響，她一直走神。
謝南亭看在眼裏，逗她:“明天我們去登記，好不好？”
鐘情還在想一些事情，楞神許久才反應過來，“嗯……嗯？”
謝南亭趁機說:“那就說好了。”
鐘情吐出口氣，低垂著眉眼，一擡頭觸到謝南亭的眼神，忽然想起他的家庭，倏然更難受了。
鐘情難得主動抱他，手繞過他的腰，摟得緊緊的。
鐘情悶悶地問:“我是不是不該趕她走？”
謝南亭順毛，“圓圓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鐘情笑了聲，又嘆氣。“小時候，她偶爾會溫柔地問我，今天怎麽樣？後來她變得脾氣很不好，總是生氣，會罵我，也罵我那個我根本沒見過面的爸爸。再後來，她忽然認識了一個叔叔，又變得脾氣很好，我還以為，一切都好起來。結果她把我丟了。”
回憶起那些，鐘情嘴角扯了扯，她覺得自己還能笑的。
可謝南亭卻用指腹擦過她的眼淚，“圓圓，不要哭。”
鐘情哽咽起來，視線變得很模糊，“可是我很難過，她要死了。”
她想起娜娜，“娜娜也走了，你也……那樣說話。”
她吸了一大口氣，“以後不能說死不死的，你給我寫保證書。”
謝南亭笑，“這怎麽寫保證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啊。”
鐘情不依不饒，“那我不管，你不能比我先死，也不能動不動就說……”
她抿著唇，很是不悅。
謝南亭同她對視，妥協:“好吧，我寫保證書還不行嗎。我就寫，謝南亭日後將愛惜自己的生命，在任何時刻，都愛惜自己的生命，絕不會讓鐘情失望。”
鐘情聽他一通胡攪蠻纏，心情稍微好轉。
已經天色不早，很多曬太陽的老大爺老奶奶都開始收拾東西回去。
鐘情和謝南亭也準備回去，走的時候，他們面前正好是一對老夫妻。步履蹣跚，但是互相扶持著，一步一步的。
鐘情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謝南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心領神會。
謝南亭順勢牽住她的手，緊緊扣住:“我們也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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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她們不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快要趕上她們一起度過的時間了。
姚蘭臉上似乎多了很多皺紋，但妝發是精致的，眼神有些渾濁，目光落在鐘情身上的時候，似乎還有些猶疑。
謝南亭沒見過姚蘭，包括在照片裏。因為鐘情沒有一張姚蘭的照片，她也甚少提起姚蘭這個人。
謝南亭最先發現鐘情不對勁，對上門口那人的視線，雖然不確定具體是什麽人，但還是握住鐘情手肘，將她護在了身後。
“這位女士，請問你找誰？”謝南亭語氣疏離，從他們相握的手裏，他察覺到了圓圓在顫抖。
謝南亭心裏有隱隱的猜測，從那個中年女人那種虛偽的慈愛目光裏猜測出來的。
鐘情低著頭，將自己藏在謝南亭身後。
姚蘭看見她的反應和動作了，雖說早就心裏有預感，可真到了這一刻，還是有些難受。
姚蘭坐在輪椅上，推著她的是一個小小少年，也許是她新的孩子。
鐘情握緊了謝南亭的手，隔著謝南亭，聽見姚蘭開口:“圓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不想看見我。這情有可原。”
從她這話裏，謝南亭更多篤定她的身份。他不由得冷硬幾分，“女士，請問你有何貴幹？”
姚蘭原本在猜測這男人的身份，聽他這強硬的語氣，猜測他是圓圓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她微笑，自我介紹:“你好，我姓姚，是圓圓……”
謝南亭不耐煩地打斷她:“你是誰和我們沒有關系，圓圓顯然不想見你，請你離開。”
姚蘭臉色並不好看，那張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裂縫。她語氣更低微:“我給你打了電話，你的號碼換了，我還特意去找了鐘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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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蘭對她這質問且防備的語氣十分不可置信，轉瞬又覺得理所當然。她捂嘴咳嗽一聲，解釋:“我……得了癌癥，醫生說可能活不久了，所以……我想見見你。”
鐘情拔高音量:“可我不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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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情身體顫抖著，“既然都這麽多年不見了，也不必要假惺惺地回來找我吧。”
姚蘭臉色蒼白，想要解釋，可又無從解釋，最後只好長嘆一聲，和身後的少年說:“走吧。”
又轉頭和鐘情說:“對不起啊，不該來打擾你。看見你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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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後，她才偏頭靠在謝南亭肩上，哆哆嗦嗦地哭出來。
謝南亭親情緣單薄，也並不關心這些，對此沒有經驗。他只能抱緊了鐘情，輕拍著她的肩膀，以此來安慰她的情緒。
鐘情沒想到會見到姚蘭，在許多年之後。在一開始的年歲裏，她還幻想過，姚蘭也許會回來看她。但是這幻想一次也沒成真過，姚蘭從來沒有出現過。她也不敢去打聽姚蘭的消息，怕聽見她多幸福，就更覺得自己像個垃圾一樣。後來漸漸的，她就不再幻想了。她覺得姚蘭一定過得很好，因為過得不好的話，才會想起她還有一個賣掉的女兒也是籌碼。
今天，在多年之後，她甚至早就放棄了那愚昧的幻想之後，她竟然再次見到了姚蘭。
姚蘭竟然告訴她，她得了癌癥，想見見她。
鐘情那一瞬間腦子裏閃過諸多念頭:癌癥？會死嗎？為什麽會得癌癥？難道這就是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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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蘭已經逐漸退出了她的生命，變成了一個虛無的代名詞。她不知道姚蘭為什麽忽然想見她，興許是人要死了，就會開始懺悔自己做過的錯事。畢竟中國人都講究因果輪回。
可是這已經和她沒有什麽關系了，那天她那麽堅決，甚至連一次回頭也沒有。那麽也應該會預料到，那個像扔垃圾一樣脫手的女兒，也會這樣堅決地一次也不回頭。
這件事還是給鐘情帶來了一些影響，她一直走神。
謝南亭看在眼裏，逗她:“明天我們去登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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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南亭趁機說:“那就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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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情悶悶地問:“我是不是不該趕她走？”
謝南亭順毛，“圓圓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鐘情笑了聲，又嘆氣。“小時候，她偶爾會溫柔地問我，今天怎麽樣？後來她變得脾氣很不好，總是生氣，會罵我，也罵我那個我根本沒見過面的爸爸。再後來，她忽然認識了一個叔叔，又變得脾氣很好，我還以為，一切都好起來。結果她把我丟了。”
回憶起那些，鐘情嘴角扯了扯，她覺得自己還能笑的。
可謝南亭卻用指腹擦過她的眼淚，“圓圓，不要哭。”
鐘情哽咽起來，視線變得很模糊，“可是我很難過，她要死了。”
她想起娜娜，“娜娜也走了，你也……那樣說話。”
她吸了一大口氣，“以後不能說死不死的，你給我寫保證書。”
謝南亭笑，“這怎麽寫保證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啊。”
鐘情不依不饒，“那我不管，你不能比我先死，也不能動不動就說……”
她抿著唇，很是不悅。
謝南亭同她對視，妥協:“好吧，我寫保證書還不行嗎。我就寫，謝南亭日後將愛惜自己的生命，在任何時刻，都愛惜自己的生命，絕不會讓鐘情失望。”
鐘情聽他一通胡攪蠻纏，心情稍微好轉。
已經天色不早，很多曬太陽的老大爺老奶奶都開始收拾東西回去。
鐘情和謝南亭也準備回去，走的時候，他們面前正好是一對老夫妻。步履蹣跚，但是互相扶持著，一步一步的。
鐘情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謝南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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