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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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鐘情潛意識覺得自己此刻太過狼狽,先聲奪人:“怎麽了?”

唐詢說:“我怕你走不回去。”

鐘情覺得好笑,她能走下來,為什麽走不回去?

她忍了很久的眼淚,為這一刻的輕視全然決堤。

“我怎麽走不回去,我明明可以走回去!”她氣鼓鼓地說。

唐詢點點頭,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嗯,你可以。”

她越哭越來勁,唐詢嘆息一聲,還是上前,借給她一個肩膀靠。

鐘情靠在他肩上,低著頭啜泣。

唐詢問:“看來你們談的結果不太好。”

“哪有什麽好結果,從開始就不會有好結果。”

唐詢嘗試理解,但並不能理解。“其實……實在舍不得的話,也沒什麽必要為難自己。”

鐘情吸了吸鼻子,鼻尖眼眶全紅紅,“那不然怎麽辦?做小三?”

雖然按照先來後到,她比別人都先來。可這事講先來後到嗎?

按照當今的社會價值觀,她鐘情就是要被譴責的那種人。

什麽綠茶婊、妹妹婊,但是愛情真的能這麽分辨嗎?

如果人人都是理智他媽,世界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唐詢沈默幾秒,“聽說他和蔣小姐退婚了。”

唐詢在這深山老林裏,已經很少關註朋友圈子裏的動態,只是偶爾聽見有人說起這事。

他們只覺得這是八卦,同時調侃:也不知道那位鐘小姐是何許人也。

如果唐詢不認識鐘情的話,他也會跟著他們調侃兩句,並且會想:這位鐘小姐好像真有本事。

他們都這麽想,更何況世人。

但事件的主人公此刻在他肩頭落淚。

鐘情哭得很兇,所以唐詢不可能這麽想,甚至於也批判了一下自己的朋友。

“別這麽揣度人家,又不清楚。”

唐詢嘆口氣,又覺得謝南亭也不怎麽樣。如果他真透徹的話,又怎麽舍得把鐘情架在這個位置上,讓她忍受別人的猜疑與嘲笑。

唐詢忽然覺得能理解鐘情。

他在褲子裏一頓摸索,找到一張面巾紙,給鐘情擦眼淚。

鐘情哭夠了,深吸一口氣,收拾好自己,“回去吧。”

唐詢跟在她身側,“嗯。”

兩個人這麽一深一淺走了一段,鐘情忽然開口,她聲音還帶了些鼻音:“唐詢,你喜歡我嗎?”

唐詢先是沈默。

就在鐘情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嗯了一聲。

鐘情自己先楞住了,她停下來,看著唐詢,“你說什麽?”

唐詢笑了聲,“你不是知道嗎?”

鐘情低著頭,撇嘴。略微聰明的女人都能察覺到別人對自己的感情,因為感情最難以克制。

她當然知道,否則她也不會問出口。因為他稍顯縱容,何況他們相遇的時候,她只是一個陌生女人。對陌生女人的善意,很大可能是好感的開端。

不過她沒把握,也許唐詢真是雷鋒。不過反正他說不,她也不覺得尷尬。

鐘情也咧嘴笑,“哦。”

她又繼續往前走,攀著旁邊的竹子,逐漸覺得有些吃力。唐詢觀察細致,伸手幫她。他扶住她的肘彎,很紳士。

“我還是扶著你吧,你這瘦弱的身軀,萬一滾下去了,就直接到底了。”

鐘情已經有些喘,剛才那場哭耗費了不少體力。

她此前嘴硬,不承認自己體力不行。但她確實不行,即便在床上,也被謝南亭磨得睡過去很多次。

謝南亭很有耐力,也很兇,某種意義上來說,有點粗暴。

有些人可能無法接受。

她意識眼看著走神,一把拽住旁邊的一叢草,拽回來。

鐘情說:“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唐詢再次楞住。

鐘情給自己找補,“我知道這麽說很唐突……”

唐詢猝不及防地開口:“也不是不可以。”

“啊?”鐘情震驚。

唐詢給自己臺階,“開個玩笑的話……”

被鐘情打斷,“我沒開玩笑,我是很認真地在詢問你。”

唐詢沈默,扶著她繼續往上走。

鐘情一邊氣喘,一邊說:“反正你也是單身,我可以追求你吧?”

她扭頭看唐詢的表情,“你會嫌棄我嗎?”

畢竟大多數男人有處女情節。

唐詢笑,“我為什麽嫌棄你?嫌棄你漂亮?”

鐘情被逗樂,那種傷感情緒被掃清不少,“聽起來你對我的評價很高。”

唐詢想起他們之間某些不愉快的經歷,評價很高,也不見得。不過人與人之間多少有齬齟,無論是最好的朋友、親密的家人,都會發生摩擦,何況兩個半路相識的朋友。

唐詢不由又想,鐘情和謝南亭之間肯定也有過齬齟。

他把話題拉回正道,“沒什麽好嫌棄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交過女朋友,沒資格嫌棄你。一定要說,應該你嫌棄我,因為我交過兩個女朋友。”

鐘情又笑了聲,“我不嫌棄你。”

這話題還是到此終結。

唐詢下意識沒繼續,他覺得在鐘情剛結束一段感情的時候,這話題並不合適談起。

畢竟她可能只是尋找一個寄托。

兩個人回到村裏已經快天黑,鐘情累得夠嗆,燒水洗了個澡,直接睡過去,連晚飯都沒吃。

夜裏吃飯的時候,阿婆問唐詢,他對象不吃嗎?

她默認他們倆是一對。

唐詢想了想,沒有解釋,只說她累了,需要休息。

阿婆聽說今天來了一個年輕男人,是他們的朋友,又問為什麽不留朋友住。

唐詢說,朋友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不能留宿,只是遠道而來看他們一眼。

這一段對話裏,沒一句真話。

唐詢都不可置信,他如何在短時間裏學會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吃過飯,他去看鐘情。鐘情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卷成一團,這姿勢很沒安全感。

他替她掖好被子,又轉身離開。

*

謝南亭在路上等著,鐘茗開車過來找他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一輪月亮高高掛著,樹影婆娑,鳥叫聲格外顯眼。以景寫情,是大寫的悲涼。

鐘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路上開得他罵爹,才終於找到謝南亭。

謝南亭靠著車頭抽煙,旁邊還有幾個好些煙頭。

鐘茗知道他抽煙,不過謝南亭煙癮不大,今天這情況,實在難得。

鐘茗下車,冷風嗖嗖,他搓著胳膊,“謝南亭,我真服了你了。”

謝南亭擡眼看他,目光冷冷。鐘茗擡手扯他,他明白謝南亭的尿性,但凡事情扯上鐘情,他就犯病。

謝南亭一發病,受罪的還是鐘茗自己。鐘茗罵罵咧咧,拽著謝南亭進車裏。

“回去吧祖宗,這大冷的天,你就擱那兒蹲著,也不怕凍死你……”

謝南亭一副死人臉,一言不發,將煙抽到底。他伸手去夠兜裏的煙盒,盒中空空,他煩悶起來,把煙盒扔出窗外,又轉頭問鐘茗要。

鐘茗看他現在就像一個煙鬼,“別抽了!抽不死你!”

謝南亭只是重覆:“給我。”

鐘茗煩躁得很,“沒帶!”

謝南亭看著他,似乎在想這話的真實性。在確認這話是真的之後,他又安靜下來。

鐘茗打開了車裏的空調,又開始叨叨:“謝南亭,你別這麽婆婆媽媽的,這麽些年,你和鐘情什麽情況,我們也都看在眼裏。”

謝南亭本來是沈默,聞言表情松動,吼道:“知道個屁!”

鐘茗被他吼得一楞,也吼回去,“那你吼我有個屁用!老子累死累活來接你!”

謝南亭偏過頭,看著車窗外。荒郊野嶺,一片荒涼。

他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忙了一天回到家,鐘情在家裏等,有時候太晚了,她揉著眼,從沙發上爬起來。

“你回來了。”鐘情會這麽說。

謝南亭會抱她回臥室,牽著她的手,抱著她。酒氣和俗氣都是外面的東西,不屬於他們家。

他們家。

鐘茗不過一偏頭,差點嚇得心臟病都出來了。

“草啊,你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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