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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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鐘茗急剎車,手足無措看著謝南亭。一個大男人,紅著眼,眼淚就這麽流下來。

即便是謝南亭媽媽走了,他都沒哭過。這麽多年了,從沒見他哭過。

鐘茗從旁邊給他抽紙,看他靜靜地淚流。

“幹嘛呀?我服了你了,真這麽放不下,你去追她唄。她對你多心軟啊。”鐘茗對鐘情的稱呼,要麽是名字,要麽是她。因為她名義上是鐘家人,實際上待在鐘家的時間就兩三年。

鐘茗甚至更覺得,鐘情比起他的妹妹,說是謝南亭的人,更多人有印象。

謝南亭沒接紙,很輕地搖頭,“她說,她喜歡上了另外的人。”

他一頓,“我甚至在想,我該送什麽給她做結婚禮物。”

這時候,謝南亭的情緒又平靜下來,他平靜地哭,平靜地敘說這一句。

鐘茗聽完陷入沈默,這種感情糾葛,他一點也不擅長調解。

反正他們分分合合,根本到不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偶爾有幾個要死要活的,過幾天也就忘了。可那些人,可不是謝南亭。

鐘茗不能說清楚地理解謝南亭和鐘情之間那些情感,但是他能清楚地明白謝南亭是個什麽樣的人。

鐘茗沈默了很久,“真的嗎?”

謝南亭說:“嗯。”

他知道沒有唐詢,也會有別人,反正她就是打定主意了。

謝南亭仰過頭去,靠著椅子靠背,和鐘茗說:“算了,回去吧。”

他勸說自己,好了,你配不上圓圓的,放手對她是好事。以前,你不是還說,最好她能早點看開嘛。

謝南亭在過去的這段時間用了很多種說法勸說自己,即便他死了,也要讓圓圓過得很好。離開他,她過得很好。

他本應該高興。謝南亭想。

這世上他最沒有資格拽著她。

他一早明白這道理,可惜習慣自欺欺人。

鐘茗不可置信看著他許久,見他是認真的,這才再次發動車。

回到北城,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

鐘茗送他到瀧沙公館,送上樓,特意囑咐:“你別搞事啊,好好休息,睡一覺就好了。”

謝南亭任他擺布,被子蒙過頭頂,聽見鐘茗的話。

他心想:睡一覺圓圓能回來嗎?

不能。

鐘茗見他沒反應,退出門,順便將門帶上。他出了大門,在樓梯口稍作停頓,還是給鐘情打電話。

電話直接打不通,鐘茗罵了一聲,掛了電話。

又過了一天,鐘茗接到謝南亭電話,叫他出來打牌喝酒。鐘茗想到他情況,沒拒絕。

謝南亭一切正常,好像那一段不過跌入了平行時空。

謝南亭退了蔣家的婚,蔣嫣然轉頭又搭上了旁人。幾個兄弟閑談,說起這事。

“蔣嫣然什麽情況?”

“哎,別說蔣嫣然了,你們沒發現,鐘情好久沒出現了嗎?”

經他這麽一說,眾人才恍然大悟。是哦,鐘情已經消失在謝南亭身旁許久,偏偏這人還仿佛無事發生。

這才是最恐怖的,好像無端的末日。

大家對了個眼神,也沒人敢問這事。從前謝南亭護鐘情多緊,旁人多勸一杯酒,都要遭他白眼。

誰都不想自討無趣。

*

鐘情和唐詢在村子裏待了兩個月,之後各回各家。唐詢家在西城,他離家很久,臨別那天,鐘情聽見他母親來電話,詢問他諸事可好?

鐘情在一邊聽著,偶爾能窺見幾句,日常問完,又聽見他們聊起相親。

“哎喲,那我都約好了的呀,你必須要來的,不然你媽媽多沒面子哦。”

“媽,我都說過了,我沒有興趣的。”

“那不行,我不管,你反正得回來一趟。而且我生病了。”

……

鐘情忍不住笑出聲來,唐詢覷她一眼,她捂著嘴,做了一個縫拉鏈的手勢。

等唐詢結束電話,鐘情才和他開玩笑,“回家相親啊。”

唐詢意味不明看她一眼,從那天之後,他們沒人再提起那件事。鐘情問那問題,好像錯覺。

“嗯,回家相親。”唐詢臉色不好看。

鐘情笑嘻嘻的,“真好。”

唐詢狐疑看她,真好?

“哪兒好?”

“有人念著你回家不不回家,還不好嗎?”

她可沒人念著,唯一會念著她的那個人,也不會給她打電話了。現在真是喪家之犬了。

唐詢嗤了聲,大概覺得她太可憐,“那你跟我回家,我不介意。”

鐘情看著他幾秒,不可置信:“真的嗎?”

“嗯。”

“還是不了吧,”鐘情搖頭,“多不好意思,再見啦。”

鐘情戴好墨鏡,和他在鎮上分別。

她在別處攔了一輛車,搭車去肅城機場,機票還是飛北城的。

鐘情訂了一家酒店,反正有錢沒地方花,索性訂了一個月。

癱在床上,無所事事。

閉著眼,腦子裏不可避免想起一些東西。

悵然若失,一點一點侵襲而來。

鐘情從床上跳起來,支楞起來,她打開電腦,開始給人投簡歷找工作。她的工作經歷很簡單,簡歷上看起來還算光鮮亮麗,很快接到面試。

面試官問她很多問題,結婚沒有,單身嗎,有沒有生育想法,諸如此類。鐘情通通回答否,面試官點了點頭,叫她回家等通知。

從那兒出來,恰好撞上謝南亭。

她本想和他打個招呼,結果謝南亭徑直從她面前走過,目不斜視,好像她是透明人。

他身後還跟了一堆下屬,鐘情摸了摸鼻子,自討沒趣。

她拎著包,低著頭走出大樓。

謝南亭只看見她背影出了大門。

他一眼就看出她比上次見面更加瘦了,為什麽,是不高興嗎?和那個人吵架了嗎?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別看了謝南亭,再看你就舍不得了。

心鈍鈍地痛。

鐘情其實有很多小脾氣,尤其愛生悶氣。她生氣了,但還是面對你笑著,刺棱棱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問她,她當然嘴硬。

我才沒生氣。

其實就是生氣了,但是也很好哄。

更年少的時候,她還不能完全平和地接受他身邊那些來來去去的女人。那時候尤其愛生悶氣,後來越來越不表露出來,甚至能和他聊天:這個沒有上一個胸大。

當然了,鐘情本人胸也就B cup。但很令人著迷,握在手心裏,不大不小。

謝南亭深吸一口氣,還是忍不住回頭。連背影都消失了。

那工作的消息,後來當然石沈大海。鐘情也不著急,走馬觀花一般找著工作。

眨眼就到中秋節。

月亮圓溜溜的,鐘情裹著被子,躺在酒店的床上。朋友圈裏全是花好月圓,連唐詢都發了一張闔家歡樂的圖片。

鐘情酸溜溜點了個讚,很快收到唐詢的消息:“在哪兒?”

鐘情說:“在天涯。”

她想了想,覺得這笑話太冷,太尷尬,又補充:“在酒店。”

謝南亭沒有任何動態,當然也沒消息。倒是從鐘茗那兒瞥見他肩膀出鏡,看背景又在打牌喝酒。

鐘茗配圖裏當然少不了女人,鐘情一直鄙夷鐘茗的審美,膚白貌美胸大長腿,她嗤笑著劃過去,退出朋友圈,唐詢還沒回覆。

她嘆了一聲,熄滅手機,把自己沈入黑夜之中。

夜半被鈴聲吵醒,鐘情迷迷糊糊接電話,差點脫口喊謝南亭名字。

好在聽見唐詢聲音的那一刻,她陡然清醒過來,把嗓子裏的謝字掐掉。

唐詢說:“我給你帶了一個月餅。”

“啊?”鐘情還迷茫著,“什麽月餅?”

“蛋黃蓮蓉。”

“可我不喜歡吃蛋黃蓮蓉。”

她聊了兩句,才後知後覺。

“你在哪兒?”

“你酒店門口。”

鐘情啊了聲,扔了手機,披了件衣服起身下樓。

淩晨三點半,酒店裏只有她一個人進出。大堂燈火通明,門口的噴泉都停止了工作,她跑到門口,在一眾停車位裏看見唐詢站著。

鐘情走近,有些激動,語不成句,“你怎麽來了?”

唐詢從兜裏拿出一個蛋黃蓮蓉月餅給她,“看你孤苦伶仃,雷鋒同志決定送點溫暖。”

鐘情切了聲,當即撕開包裝咬了一口。蛋黃味道濃烈,她吃不慣,眼淚都被嗆出來。

口齒不清:“謝謝啊……”

唐詢看著她皺眉,“慢點吃,小心噎到。”

鐘情咽下去,蛋黃味道一下子進入食道,她捂嘴,“相親成了嗎?”

“沒有。”

“為什麽?”

“沒相親,我和我媽說,我有女朋友了。”

“啊?”鐘情楞住,“誰啊?”

唐詢看著她。

“鐘情。”

鐘情眼神閃動,明白過來,“你是認真的嗎?”

唐詢說:“結了婚,不合適還可以再離。談戀愛,不合適也可以分手。”

鐘情只覺得蛋黃辣眼睛,她眨著眼,“是啊,不合適了可以分手,結婚也可以離婚。”

可是謝南亭始終沒這勇氣。

臭懦夫,臭膽小鬼。

“好啊。”鐘情踮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

謝南亭被鐘茗叫來打牌,說是打牌,最後當然又有好些女人,到最後烏煙瘴氣。

謝南亭覺得呼吸不暢,臉色已經很不好看。還有個女人湊上來,香水味道刺鼻,問他要不要喝一杯。

他想把杯子扣她頭上。

謝南亭臉色像鬼一樣,他們當然看得出來,及時把人拽走,留他一個人在角落裏清醒。

謝濟源本來給他發過消息,那個女人推他媽下樓,家裏監控拍得清清楚楚,謝南亭費了些力氣,反正把人送進了監獄。那之後,這個親緣關系結構更加四處漏風。即便是中秋節,也沒什麽必要硬湊一起。

謝南亭一點不想見謝濟源,拒絕得毫不留情。

他想回家。

但無家可歸。

在深夜裏,一切情緒都被放大。謝南亭開車離開,半夜十二點繞著北城跑了幾圈。

時間走到淩晨三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停在這裏。

他甚至沒正兒八經找過鐘情,但好像裝了雷達,他知道鐘情住這兒。

謝南亭停了車,街上寂靜,直到過去很久,有車停下來。

謝南亭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後來果然成真。

一雙男女的側影,在這寒風裏顯得愈發蕭瑟。

謝南亭安靜地坐著,自我淩虐一般看著他們依依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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