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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爾瑪超市位於商場大廈的負一層,二人從超市出來後,乘上電梯來到負二層的地下停車場。

與超市裏不同,停車場安靜了許多,只有兩三個人經過。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讓空曠的停車場顯得格外靜寂,只有頭頂間次排列的頂燈散發著幽幽的白光。

肖時光左手提著大袋小袋的東西,右手攬著柳白茶,在自己的車前停下腳步。

他把柳白茶扶進副駕駛位,將手裏的東西隨意地扔進車後座,然後自己也坐進駕駛位。

他扯過安全帶準備系上,瞥了一眼身旁的柳白茶,手裏的動作一頓。

柳白茶沒有系安全帶,或者更準確的說,他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將雙手撐在膝蓋上,緊抿著唇瓣,垂著的眼睫一個勁的抖。那張平日裏素潔白皙的臉此刻看起來一臉蒼白,毫無血色。

“白茶……”

肖時光俯過身,一只手試探性地搭在柳白茶的右肩上。

柳白茶沒有反應。

肖時光怔楞一下。因為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手掌下的那具瘦弱身體還在顫抖。

明明是夏天,停車場裏也沒開空調,但柳白茶身上卻一片冰涼。

他猛地意識到,剛才一路上,被自己攬在懷裏的柳白茶身體軟綿綿的,一言不發只會跟著自己的步伐,就像是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

他有點慌了,雙手捧起柳白茶的臉,不停喚著他的名字。

“白茶。”

“白茶……”

“白茶,你還好嗎……?”

良久,柳白茶微微擡起眼睫。

他看向肖時光,但失神的眼睛裏沒有焦點。他嘴唇翕張一下,發出微弱的聲音。

“好臭……”

“什麽……?”肖時光沒聽清。他慌忙將耳朵湊近柳白茶的臉邊。“白茶,我聽不清,你再說一遍……”

“好臭……”柳白茶的聲音聽起來細若蚊訥。“垃圾桶……好臭……”

“垃圾桶……什麽垃圾桶?”肖時光一怔,四下張望一下。

停車場裏並沒有什麽垃圾桶。

“白茶?”肖時光的聲線有點抖,他俯身緊緊抱住柳白茶。

柳白茶不再說話,整個人就像一個任人擺布的木偶。

不知過了多久,肖時光聽到柳白茶在自己耳畔輕聲問:“肖時光,你為什麽生氣?”

“什麽?”肖時光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想要否認。“我沒生氣……”

“那為什麽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裏?”柳白茶的聲音帶著哭腔。“還不回我消息……你去廁所要那麽久嗎?”

“……”

肖時光感覺喉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梗住了,心被刺了一下。

“……對不起。”半天,他低聲說了句。

柳白茶沒有接話,車內陷入一陣讓人難熬的沈默。他們依然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但沒有溫馨暧昧,只有兩具僵硬的身體貼在一起,在這種場景下顯得怪異而不合時宜。

過了一會兒,柳白茶慢慢從回憶中抽離,逐漸平靜下來。他將手抵在肖時光肩頭,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垂眸低聲道:“你送我回咖啡店吧。”

“可是……”

“我去咖啡店換上工作服,今晚把你的衣服洗好了明天還給你。”柳白茶淡聲說。

肖時光看著柳白茶,欲言又止。他擡起手,似乎是想觸碰什麽,但那只手在空中停滯了幾秒,又頹然地垂了下去。

過了半晌,他垂下眼簾,沈聲說:“好。”

……

來時車內的氣氛有多輕松愉快,回程時氣氛就有多沈悶壓抑。

柳白茶拄著下巴側頭看向窗外,像是在專註地欣賞風景。而肖時光倚靠在駕駛位的座椅裏,雙手緊握住方向盤,目不轉睛地盯著道路前方,比考駕照時還要認真百倍。

兩人都沈默著一言不發,好像在進行某種不講話比賽,誰先張口誰就是輸家。

諷刺的是,去咖啡店的一路上都十分順暢,基本沒遇到過紅燈。並且可能是已經錯開下班高峰期的原因,路上也並不怎麽堵車。

很快,車窗外的景象變得熟悉起來。柳白茶向前方望去,遠遠的看到咖啡店的招牌,影影綽綽地隱在金黃色的夕霧中。

因為是周五的傍晚,街邊有不少慢悠悠散步的路人。有的人牽著寵物狗,迎著溫吞的落日餘暉,愜意地沿路徐徐而行。有的一家三口在前方的路口等待綠燈,看上去像是打算去對面的商廈裏吃晚飯。

柳白茶看著車窗外,陰郁的心情稍微輕松了一點。

其實這一路上,他隱約猜到了肖時光生氣的原因。他也知道,如果肖時光了解自己曾經的遭遇,就一定不會選擇那樣做。

但他心裏還是埋怨肖時光。

不僅是因為這次肖時光莫名其妙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裏,還因為之前的那次爭吵。

雖然因為各種陰差陽錯,兩人都默契地對上次的爭吵只字不提,但這並不代表之前那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那就像一根埋在皮下,挑不去的暗刺。雖然隨著時間流逝,之前破損的皮層已經痊愈,將那根細刺包裹進肌理之中,從表面看不出什麽。但偶爾觸碰到那裏,異樣的刺痛感仍然無比清晰。

就比如現在這種時候,柳白茶又莫名想起那晚的爭吵,再次身臨其境般體會到那時被氣到胸悶氣短的憋屈感。

不管是那天晚上,還是今天,都讓柳白茶覺得自己其實並不了解肖時光。甚至可以說,除了零星幾個信息點以外,他對肖時光基本上是一無所知。

他不清楚肖時光到底在想些什麽,也不明白肖時光到底想要自己怎麽做。

他想要肖時光告訴自己一個明確的標準,而不是讓自己無休止的揣測猜疑。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問不出口,也知道肖時光不會給他這個所謂的標準。

或許消極逃避不是明智的選擇,但現在他已經沒有精力去思考上面的那些問題。他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領地,至少那裏能為他提供些微的安全感。

原本緊繃的身體此刻升騰起一陣疲憊,他慢慢合上雙眼。

……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為了防止漏掉電話,柳白茶的來電鈴聲一直是調到最大音量的。驟然響起的鈴聲在安靜的車內顯得格外突兀,兩人都猝不及防地被嚇了一跳。

柳白茶有點尷尬地清清嗓子,接起電話:“餵,店長。”

“小茶,我剛看到你給我發的信息,你現在在哪兒?”電話那端傳來宋覆塵略顯急促的聲音。

柳白茶擡眼看看前面,車輛剛駛過最後一個十字路口,再有一百來米就到咖啡店門口了。“我剛過完紅燈,現在就快到店裏了……”

“小茶,你現在千萬別來店裏。”宋覆塵著急地打斷他,聽上去似乎在刻意壓低音量說話。

柳白茶一怔:“怎麽了?”

“你爸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你在這裏打工,現在在店裏問我們要人。”宋覆塵壓著嗓子說。“我們騙他說你已經不在這幹了,可他一直坐在這不走。現在一橙在外面和他周旋,我到後廚來跟你說一聲……”

他又重覆了一遍:“你現在可千萬別來店裏!”

柳白茶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變涼,他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為什麽柳勝會知道他在咖啡店裏打工的事?明明他瞞的滴水不漏。當初連自己被哪所大學錄取都沒告訴他。

柳勝唯一知道的,原應只有他在京市讀書而已。

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柳白茶用麻木的大腦拼命思考著,呼吸愈發紊亂。

一段回憶在此時驀地擠入腦海,仿佛昏沈的暗室中透進了一道微弱的光線。

他想起在巷口的那個夜晚,想起那個借給他爸高利貸的平頭男,想起他臨走前看自己的眼神。怨毒裏帶著不甘與算計。

啊,原來是這樣。

……

“你還好嗎?”從柳白茶接電話開始,肖時光的目光就一直若有似無地向這邊飄來。見柳白茶全身繃緊面色慘白,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停車……”柳白茶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什麽?”

“停車!”柳白茶嘶啞著嗓子喊道,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

“吱——”

一個急剎車,車正好停在離咖啡店門口幾步之遙的路邊。

柳白茶垂著頭大口喘著氣。頭暈目眩中,耳邊斷斷續續傳來宋覆塵的聲音。“白茶,你最近這段時間就別來店裏了。你放心,我給你照常發工資,等避過了這段風頭,你再回來也不遲……”

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一股酸腐混著腥甜的味道順著食管向上彌散。柳白茶喉頭痙攣一下,顫聲應道:“知道了。對不起,我又給你們添麻煩……”

宋覆塵的聲音倒是聽不出責備:“沒事的。這家店從開業到現在,是你和一橙一路陪著我,我才能把咖啡店做到現在的規模。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間別說這些。”

像是怕柳白茶推辭,他又緊接著叮囑道:“你什麽都不用管,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你爸他身上沒多少錢,在京市待不了多長時間,找不到你他自然就回去了。”

“嗯……”柳白茶含糊地應了一聲,而後指尖顫抖著掛斷電話。

“你沒事吧……?”肖時光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你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肖時光……”柳白茶苦笑一聲,在心裏嘲笑自己不要臉。“你之前說的那個利息形式,還作數嗎?”

肖時光一怔,隨即毫不遲疑地沈聲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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