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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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幾個月前,易橋最初來到陽山市時,為了不讓段祖幽查到自己的行蹤,她謹慎地選擇了分多段坐大客車。

現在,離開陽山市,易橋依然選擇了大客車,不過這次是為了省錢。

雖然易橋手頭上攢了些錢,可是以後需要花錢的地方不知道還要有多少,能省一點是一點。

有自己打工掙的錢,有離開京城時段妄笙塞給她的現金,有易奶奶聽她要和朋友去旅游時給她轉的錢,還有戚一涵,也不斷給她打錢。

戚一涵倒是從來沒有隱瞞過自己的目的,她就是希望易橋永遠不要回京城,永遠不要聯系段妄笙,以防萬一,最好也不要聯系段祖幽。

反正只要易橋滾得遠遠的,那這些錢就花的值。

更何況,才區區幾萬塊錢,對戚一涵來說簡直就是連眼都不用眨的。

戚一涵甚至還覺得自己賺大發了。

而易橋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報覆心理,對戚一涵給的全都照單全收。

易橋立馬跟於店長請了假,這段時間的東西都放在出租屋裏,沒怎麽收拾,只拿上錢和證件就匆匆往簾雲鎮趕,一秒鐘都不願意耽誤。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奶奶了,易橋的心尖湧上蜜一般的甜膩。

她思索一下,還是買了個口罩戴上。

可等到了家裏,卻發現奶奶不在家。

易橋給易奶奶打了個電話,手機鈴聲卻在旁邊的炕上響起。

易橋原也沒有多想。

她以為奶奶只是出去買菜或者幹點什麽事,很快就回來就沒帶手機。

老人嘛,沒有隨身帶手機的習慣也正常。

可易橋在家裏等了很久都不見奶奶回來。

她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易橋先是跑去鄰居家,慌裏慌張地敲響了門。

“易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你看見我奶奶了嗎?”

“資助你的那個姑娘……啊?沒看見啊?”

易橋連著問了好幾家人,別人都是一臉茫然地搖頭。

心中的不安在逐漸加劇。

易橋甚至給戚一涵發了消息,問是不是段祖幽把易奶奶帶走了。

戚一涵回覆說沒有。

可現在,比起失蹤,易橋反而更希望易奶奶在段祖幽那裏,至少段祖幽不會傷害易奶奶。

易橋也顧不上去想自己這是哪裏來的自信。

她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還是一片影子都沒有找到。

易橋又去鎮上的警局報警。

按規定是需要失蹤二十四個小時後才能立案,但是易橋也不是很清楚易奶奶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然後焦急地一邊不死心地不斷尋找,一邊等警方的調查結果。

兩天後,易橋接到了警局的電話。

很多年後,易橋還能想起那一刻的窒息感,手機似千斤頂般沈重地險些掉到地上。

她用了很長時間咀嚼消化對面吐出的每一個漢字,費力極了。

恍惚過後,她反應過來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易橋有一瞬間的茫然,隨之而來的是翻湧而上的悲痛,心一絞一絞地抽搐,她捂住胸口,用力下壓,仿佛這樣可以止痛。

就在上個寒假,她還和奶奶相擁入眠,奶奶給她做了很多好吃的。

易奶奶趕集時看見有賣飲料的,賣飲料那人說,城鎮裏的小姑娘都愛喝這些。

一杯八塊,易奶奶二話不說就給易橋買了一杯。

易橋一看,那鮮艷的顏色一看就是加了不少色素。

可老人不懂這些:“色素?對啊,給你加了可多了,原來那東西叫色素。”

賣飲料那老頭加色素也沒避諱顧客,他和易奶奶一樣,還覺得色素是什麽好東西呢!

當然,這些說破也沒什麽意思,反倒老人難過。

易橋順應地都喝光了。

齁甜。

如今回憶起來,嘴巴裏卻泛著苦水,整個口腔都苦了吧唧的。

奶奶去世了——

在形成這個結論時,易橋頭腦是木木的。

這幾年什麽錢都是段祖幽拿的,易奶奶感激段祖幽是真,心中憋屈也是真。

於是,為了給易橋攢錢,易奶奶除了經營著蒸蒸日上的小旅館,還經常去外面找活幹。

她想著,她一把年紀了,死後總得給易橋留些錢吧,易橋性子那麽軟,在外面容易受欺負,總要有些錢財才有底氣。

易橋看著監控畫面裏的易奶奶,因為在夜晚,畫面不是很清晰。

只見易奶奶一手拿著編織袋,一手去撿地上的塑料瓶。

忽然,像是經歷一陣劇痛,老人腿一軟,彎著腰跌倒在地,嘴角似乎還沾了些看不清顏色的液體。

易橋知道,那是血。

在身上翻找一遍,應該是發現沒帶紙巾,易奶奶只好不停用手擦拭。

然後她楞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好像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緩過神後,她似乎明白自己在吐血。

這一點令老人難以置信,一時間不知所措地想要掙紮起身,可卻無能為力——她的腿好像摔壞了。

易奶奶又仰著頭,張大嘴巴,原本是坐著的,可身體不受控制地後倒。

她不停拍打自己的腹部,似乎這樣可以暫時緩解疼痛。

這個地方比較偏僻,路上靜悄悄的,一個行人或車輛都沒有。

九月入秋,天氣漸冷。

醫生和警察告訴易橋,易奶奶是被凍死的。

……

令眾人啞然的是,易橋小小年紀,看著木訥軟弱,遇事卻是冷靜得出奇,她一句話都不多說,就把奶奶的後事料理了。

是的,她自己一個人。

幾乎花光了所有錢,什麽都買能買到的最好的那個,但很低調,沒幾個人知道。

處理完這些事後,易橋又跑了。

簾雲鎮已經徹底沒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了。

易奶奶不是簾雲鎮的人,她是被賣過來的。

其實易奶奶很少跟易橋提及自己的往事,但是從只言片語中,易橋猜奶奶的家在海邊。

於是,她去了一個臨海的城市。

抱著奶奶的骨灰盒,易橋光著腳踩在沙灘上。

這裏的的沙子夾雜了很多碎石子,腳心很敏感,走在上面如同經歷酷刑。

可易橋沒有什麽表情,直到海水席卷她的褲腳,漫過她的雙腳,尖銳的疼痛迫使她低頭。

手機手電筒的光照下,白白嫩嫩的腳趾不安地蜷縮著。

腳指甲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磕掉了一小塊,腳背上是深深淺淺的刮痕,更不用說腳底了。

易橋關上手電筒,席地而坐,不在乎沙子黏膩在皮膚上,只是將小小的奶奶溫柔地護在懷裏。

鹹鹹的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

“奶奶,我後悔了……”

“我不應該離開您,不應該讓您一個人……”

“我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易橋大腦混沌,話說得語無倫次,沒有絲毫的條理可言。

說到最後,易橋終於抑制不住地捂住臉,失聲痛哭。

以前,總以為還有的是時間,總以為還有的是機會,可所有美好的計劃都經不起意外的沖擊。

易橋不禁想,如果自己早點去掙錢,這三年來,奶奶是不是就不用這麽辛苦了呢?

她真是個罪人啊。

罪人,怎麽配活著呢?

反正她已經不去念大學了,這樣的人生幾乎一眼就望到頭了,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就算有幸活得不錯,易橋也只會更加痛苦,因為這些都是建立在奶奶的痛苦之上。

她這個爛人壓根就不配得到幸福和美好。

易橋視線模模糊糊的,某一瞬間,她仿佛看到大海的那頭有一盞指引她往前的燈塔。

那麽遠,又那麽近。

海水刺激傷口的疼痛和麻木過去,易橋又覺得冷,她打了個寒戰,把奶奶抱緊了些。

此時,海水已經快要漫過她的腰。

一陣鈴聲打破暗夜的寂靜。

易橋楞了一下,緩了緩神,驚訝又後怕地環顧四周,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這手機質量不錯,不知在水裏泡了多久,竟還可以正常使用。

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陽山市的。

易橋猶豫片刻,還是選擇接聽。

“易橋,你去哪裏了?這幾天怎麽都不見你人?你還好嗎?”

“……”

“易橋?易橋?你在聽嗎?”

易橋緩緩開口:“……程梁冉?”

“對,是我!”程梁冉簡直要喜極而泣了,“你沒事,太好了!”

易橋的神情淹沒在黑暗裏,她的聲音變得晦澀不明:“如果我說,我有事呢?”

那頭的激動興奮戛然而止。

程梁冉顫巍巍地問:“你現在在哪裏?”

易橋:“海邊。”

程梁冉似乎在穿衣服蹬鞋:“你不要動,我馬上去找你。”

“很遠,”易橋想到陽山也有海,怕程梁冉誤會就補充道:“我不在陽山。”

可是程梁冉堅定道:“你把定位發給我,然後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我過去找你。”

易橋又嗚咽起來:“可是……程梁冉,你喜歡的是好學生……可,可我不是好學生啊……我太差勁了……”

程梁冉一邊聯系警察查易橋的定位,一邊安撫著她:“誰說你不是好學生了?我要是能有你那樣的成績,我媽做夢都能笑醒,害 ,別說我媽了,我自己都能笑醒。”

她盡量逗易橋開心,易橋果然配合地幹笑了兩聲。

“我跟你說,一次高考證明不了什麽的,實在不行,你就再考一年唄!多大點事!”

“我替你問過人了,覆讀的話,去公立學校可能不太行,但是私立學校可以,我給你找了些我們省比較好的覆讀學校,等見面了,額給你看。”

……

程梁冉絮絮叨叨地說著,易橋只需要“嗯”一聲給她回應,她就能安心易橋目前是安全的。

直到易橋手機沒電關機了。

程梁冉直接到當地的警察局,親眼看到雖然恨狼狽但至少還活著的易橋,終於放下心來。

她站定在易橋面前,來之前,她倒是想狠狠訓斥易橋一番。

誰讓她這麽任性,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可看到易橋聳拉著腦袋,目光呆滯,無精打采的樣子,程梁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只是上前拉著易橋的手。

“走。”

“去哪裏?”

“送你回家。”

“我沒有家了。”

“這樣吧,你想去哪裏我就送你取哪裏。”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裏……”

“那,”程梁冉喉嚨幹澀,她折騰了一晚上,連一口水都沒喝,“那跟我回家吧,易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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