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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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易橋大病一場。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到沒有段祖幽的人生。

家裏一直沒有什麽錢,破舊的小旅館也沒有任何起色,易橋只能去周圍打零工。

這也掙不了多少錢,日子過得十分清苦,但至少,易橋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陪在奶奶身邊。

奶奶身體不好,又不願意去醫院,怕花錢,還是易橋哭著鬧著才把奶奶拉著去就診。

可奶奶的病情還是惡化了,易橋跪在奶奶身邊,夢裏夢外的悲情交加,她開始嚎啕大哭。

天翻地覆,頭昏腦漲。

然後,易橋就醒了。

程梁冉坐在一旁,滿臉擔憂地看著她:“又做噩夢了?”

易橋摸了摸額頭,一手的汗水,她緩了口氣,蚊子般:“嗯……”

“別怕。”程梁冉像哄小孩似的,輕輕拍著易橋的後背,“我在這裏陪著你。”

敲門聲響起,一個小男孩探入一顆腦袋,怯生生地往裏瞅。

“媽媽,易姐姐怎麽樣了?我給易姐姐倒了杯溫水。”

“進來吧。”

男孩很有禮貌地進到屋子裏,把溫水送到易橋手上,又沒忍住悄悄看了易橋好幾眼。

易橋輕聲道謝。

“謝謝,對不起啊,吵到你休息了。”

男孩搖頭:“沒有,我剛做完卷子,等一會洗完漱才去睡覺。”

程梁冉輕聲道:“快去洗漱睡覺,你明天還要上課呢。”

這是程梁冉的兒子,大名程豐忱,不過家裏人都喊他的小名火龍果,因為懷他的時候,程梁冉特別饞火龍果。

得知程梁冉有兒子時,易橋嚇了一跳,又得知於店長就是程梁冉的母親時,她更驚訝了。

但細想之下,一切又變得合理起來。

易橋本來只是跟於店長請了幾天假,那天,她在電話裏匆匆辭職了。

於店長覺得奇怪,和其他人多說了幾句。

正巧程梁冉也在店裏,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於是馬上跟於店長要了易橋的電話,然後就有了後續一系列事。

於店長也是一陣後怕。

她和程梁冉母女兩人這幾年關系一直很僵,現在硬是因為易橋這檔子事,別別扭扭地主動來給兩人做飯。

大概也是想借此機會和程梁冉緩和一下關系吧,畢竟,再怎麽混,也是自己的親女兒。

易橋大概是有點羨慕的。

這些天,程梁冉會跟易橋提起自己以前的那些破事。

她的往事說覆雜也覆雜,說簡單也簡單。

高中時,程梁冉頭腦一熱跟小男朋友玩了個離家出走,兩人去了省城,想要大展身手一番,找了一個在酒吧的工作。

而現實狠狠給了兩人一連串響亮的巴掌。

一年後,他們灰溜溜地滾回來後,可在學校待了幾個月後,程梁冉發現自己懷孕了。

於店長的丈夫過世得早,辛辛苦苦一手把程梁冉拉扯大,結果她搞這麽一出,簡直是想掐死這個女兒的心都有了。

但還是得帶她去醫院做人流。

更不幸的是,醫生說程梁冉這胎很不穩定,再加上那段時間身體不太好,如果打胎,以後幾乎無法受孕。

於店長狠下心來:“那也得打掉!生不了就生不了!她這個年紀哪裏是生孩子的時候!”

這時候程梁冉已經成年了。

她固執道:“我要生。”

“我不準!”

“我不去念書了,你知道學校裏那些人都是怎麽說我的嗎?他們罵我婊子,罵我是倒貼貨,罵我是個□□,他們往我水杯裏倒粉筆灰,往我板凳上潵紅墨水,把我關上廁所裏面……反正這學我是上不下去了,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去打工掙錢,我自己養!以後這孩子就是我活著的意義,他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你自己看看你做的那些事,你要不做那麽事,人家會這麽說你嗎?”於店長一時氣急,話脫口也自覺有些過分,她抿抿唇,眼角的皺紋加深。

“對!你說得對!”

程梁冉自己給自己兩巴掌,不留餘力地扇,把於店長都嚇蒙了,都忘記了阻攔。

程梁冉淚水在眼裏打轉,就是不肯落下,她點頭:“我就是知道他們說的是事實,所以我才沒臉再去上學,要是他們汙蔑我,我早把他們揍地屁滾尿流了。”

她又大聲道:“你們說得對!我是婊子!我是倒貼貨!我是□□!”

於店長氣得說話都哆嗦:“你個……你個……不知羞恥!”

程梁冉終究還是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了,也因此沒有繼續念書。

孩子生下來後,需要忙的事情更多,

等一切安穩下來,程梁冉回頭望,才發現自己早就已經與“學校”相距甚遠了。

但是不得不說,這個孩子給了那時身處絕境的她一縷細微的希望,她向著這束光奔跑,於是離黑暗越來越遠。

正如她自己說的那樣,那時的她,完完全全是為了這個孩子而活的。

不過這些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程梁冉早就不是那個莽撞毛躁還叛逆的少女,她漸漸懂得了為自己而活,並活得越來越好。

沒有讀大學絕對是她目前人生中最遺憾的事,她會額外關註每年的高考分數線什麽的。

但若是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程梁冉覺得自己還是會選擇生下程豐忱。

程豐忱很懂事,或許是因為身處於一個不是很正常的家庭,即使臉蛋可可愛愛,但他有著與同齡人完全不同的冷靜和理智,像個小大人一樣。

於店長聲稱和程梁冉斷絕關系了,程梁冉過來看她,她也不願意見,甚至原本是連程豐忱都不見的。

不過後來還是敗給乖巧可愛的孫子,經常幫著程梁冉接送小豐忱上學放學。

……

這是程梁冉第一次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別人,她笑:“其實現在回憶起來也沒有很難過,我現在過得挺好的,有一家紋身店,偶爾也會幫朋友打打工,掙的錢足夠我和火龍果花,雖然我媽不收,但我每個月也得給她打錢……那些崩潰和絕望好像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程梁冉又說:“易橋,我不知道你遇到什麽難關了,但是拜托你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你撐住。”

易橋似乎想起了什麽,呆滯地搖搖頭:“好不起來了,好不起來了。”

“不會的,車到山前必有路,有什麽過不去的呢?”程梁冉心疼地看著她。

可易橋道:“好不起來了,我也不想好,就讓我這麽爛掉吧,程梁冉,你別管我了,真的不值得的,我肯定會讓你失望的,到時候,你就會後悔救我了。”

說著說著,她露出一個可憐巴巴的苦笑,眼淚也隨之流下。

程梁冉一向大大咧咧,梗著脖子往南墻上撞,撞死就拉倒。

面對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的易橋,她也知道不能把自己那一套拿來用。

可也確實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易橋又推了推程梁冉:“我沒事了,你快去睡覺吧,已經很晚了。”

程梁冉知道,易橋在逃避,可以說,她一直在逃避。

就連提起那次尋死,易橋也堅持說自己沒想自殺,只是不小心才走到海裏的。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可局面就這樣僵住了,也找不到別的方法。

程梁冉只能幹著急,盡量順著她。

易橋也問過自己,那天,是真的想要死嗎?

記憶模模糊糊,她好像也記不太得了。

她現在也只是偶然才會思考如何去死:跳樓?還是喝藥?亦或者割腕?

好在並未付諸行動。

大部分時間,易橋都恍恍惚惚的,她很困,困了就睡著,睡著了就夢魘,驚醒後再不斷重覆這一過程。

清醒的時候,易橋就克制不住亂想,回憶已經發生的過往,還幻想做出不同抉擇後的生活。

這大概就是做那個夢的原因吧。

現在是深夜,易橋反倒睡不著了,鼻尖仿佛又觸到段祖幽身上那種木香花香。

不同於當時悸動,她只覺得胃裏翻滾著惡心的滋味,很不好受。

連帶著段祖幽那漂亮得過分的臉龐都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曾經的易橋,已經做好了為段祖幽奉獻全部的準備。

段祖幽就是她的神明,她的精神支柱,她的救世主。

“在另一盞燈點亮時,會抽走一部分煤氣,原來的燈就會變暗。”

——這就是煤氣燈效應。

而段祖幽,就是易橋的“煤氣燈人”,當然,還包括段妄笙。

她們兩個人都是一丘之貉。

易橋被這兩個似魔似鬼的人牽著鼻子走,在她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原本屬於她的精神領地就被“殖民”了。

她不敢質疑,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表達。

壓迫久了,易橋自己也覺得所有的傷害都理所當然,變得不知不覺。

沒有段祖幽的資助,就沒有安穩讀書的易橋,所以即使在讀書的時候受了委屈,那也得感恩戴德的。

就算只是因為自己長得像桑槿,段祖幽才選擇資助她,易橋也只是難過傷心,其餘的情緒……可能內心有,但她知道自己沒資格有。

越是清醒,越是痛苦,更痛苦的是,易橋不知道自己應該怪誰,思來想去也只能怪自己了。

直到段祖幽的囚禁。

被打破了所有的美好幻想,易橋一下子從天堂墜入地獄。

她第一次意識到,段祖幽可能是一個不那麽好,甚至有些差勁的人。

這大概類似於一種信仰的崩塌。

於是觸底反彈。

從來沒有選擇權的易橋開始任性地做出自己的決定,包括放棄讀大學。

她當然知道這個決定並不理智。

可不理智又如何?

易橋才不管。

反正情況再差,也不過就是回到原點,沒有段祖幽,她本來就該過這樣的生活,沒什麽好惋惜的。

可奶奶的死,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易橋所有孩子氣的倔強。

易橋以前沒恨過別人。

哪怕再害怕段祖幽,她也只是逃離。

哪怕對段妄笙再失望,她也只是決定不再真心待這個人。

但在那一刻,她恨。

她好恨!

恨段祖幽,恨段妄笙,恨戚一涵,恨桑槿,恨所有人,恨全世界……

可恨了一圈,最恨的,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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