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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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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好。”徐硯嘉冷靜了許久,面容乃至整個身子都有些僵住。他有過極短暫的一瞬猜測這個人是梁玦,但概率最多百分之一,他還是覺得梁玦會以L那個號進入他的直播間。

他不僅沒猜到此,更沒猜到island居然主動申請了連麥。

上麥的人裏除了專門來挑釁的小趴菜館子,無一不是在傾吐煩心事。為生活中突發狀況煩心的人焦躁,為難以療愈的心事悲傷的人平靜。

但大家都會在這裏得到宣洩和安慰,直播間裏的心裏咨詢的氛圍也已經奠定。

徐硯嘉腦子裏有些混亂,他迅速聯想過幾種可能,又把這些虛的東西從腦中摘去,鎮定下來,然後像對待其他所有人一樣對待island。

他努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這邊也能聽到聲音,你開始說吧。”

對方沒有立馬開口,有很敏銳的人察覺到這場連麥的氛圍有些古怪,主播和這位大佬觀眾都謹慎、克制了許多。

但又很快理解,畢竟是一擲千金的大佬嘛,保持些神秘感是應該的。

比起這他們更好奇,大佬連線應該是知道規則的,聽語氣也不像是為了調戲小主播而故意砸錢換優先位置,那大佬到底會有什麽煩心事,需要躲到一個小小的直播間來發洩?

聯姻?被逼著取自己不愛的人?

畢竟能夠用錢解決的事,應該都不會成為這類人的煩惱吧……

簡單在腦內回顧了一下狗血霸總文裏愛用的套路,然後卻聽到屏幕那端的人說著比狗血文還狗血的事——

“我有個哥哥,比我大三歲,個頭高,頭腦極其聰明,八歲就拿到了NOI的國一,並且懂事、孝順,就是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屏幕那頭傳過來的聲音很平靜,“我小時候什麽都不懂,只會跟在哥哥屁股後頭調皮搗蛋。”

底端評論區的留言迅速飄過:

【因為不受寵所以心裏失衡嗎?對我來講錢很飽和的情況下,愛的濃度降低點也沒關系的。】

【想開點啊哥,老大繼承家族企業老二游手好閑花天酒地,這種配置再正常不過了。這不舒坦嗎?】

【天吶,突然覺得我更怨恨了。憑什麽我又窮又不被愛?】

徐硯嘉默默皺緊了眉,他心裏有種無端的緊張和壓抑。

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他畢竟與直播間裏對island一無所知的其他觀眾不同。

他了解island的品格和為人,了解他的優秀和出色,了解這場連麥不是為了分享煩憂得到安慰,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自己聽到而已。

他了解他曾親密的戀人。

island果然沒有理會那些猜測,繼續道:“我五歲那年,哥哥帶著我去江邊玩。我的鞋子掉進了水裏,哥哥幫我撿鞋子的時候被卷入漩渦,沒有救回來。”

評論裏一片嘩然。徐硯嘉屏息聽著,難以自抑地咬上下嘴唇。

“他們說我害死了我哥哥,我也這樣覺得。尤其是把哥哥視若珍寶的母親,因此精神崩潰,情緒失常。此後家裏最常能聽見的聲音便是崩潰尖銳的嘶吼聲和杯子、盤子、花瓶被用力砸碎的聲音。”

“那年家裏換了十一個阿姨,全是被嚇走的。我其實也很害怕。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調皮搗蛋,努力模樣著哥哥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重覆著哥哥那些、我本以為會討人喜歡的行為,但他們好像始終無法對我滿意。”

“可能是我媽實在不想見到我,我被接去了奶奶家。雖然住得並不習慣,但好在沒人會打我罵我。不過這樣的日子只持續了半年左右,奶奶生病無力照顧我,我又被送了回來。”

“母親的情緒仍然喜怒無常,頹廢過一陣後他開始教導我、控制我,把我當成我哥要求、培養。讓我搬去他的房間、穿他的舊衣服、形成他的習慣和愛好,完完全全地扮演成另一個人的模樣。只要我有絲毫的差錯,家裏的被子、盤子就會在我眼前被摔碎。”

“我極力配合討好,以為她會因此原諒我、疼愛我,這個家能漸漸恢覆正常。後來我才明白,我們兩個人都瘋了,都是不同意義上同樣畸形的人。”

連線那頭的語氣愈發平靜輕松,甚至還摸咂點出自嘲的意味來。

本以為這幾天直播已經習慣了聽各種人間疾苦和奇葩爛事,但徐硯愈胸前仍然隱隱作痛。

緊繃的弦終於在這一瞬間猛地崩斷,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手掌發抖。

所以梁玦在變成刻板凜冽、同學眼中難以接近的高嶺之花以前,也有過天真開朗的樣子的,只不過早早地就被扼殺掉了。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呢?梁玦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嗎?

兩個幾歲的孩子出去玩,家長不在旁邊看護,出了事反而把所有的錯推到才五歲什麽都不懂的弟弟身上……

徐硯嘉難以想象在這樣窒息的家庭氛圍裏長大,人的性格該是變得怎樣的扭曲。

難怪梁玦以前總是回避提到他的父母,自己還覺得他不夠坦白……徐硯嘉迅速回憶一番,以前有沒有逼問過他家裏的事,這種事可能提起都是對他的二次傷害。

而後,他忿忿地道:“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你那個時候才五歲,又懂什麽呢?怎們能都怪你呢?”

他盡量控制著聲線的平穩,不讓顫抖的聲音走漏。

聽到對方“嗯”了一聲,他再一次慶幸直播沒有露臉,臉上的情緒他不用刻意控制,否則他肯定很難忍住。

窗外暴雨如註,夾雜著滲人寒意的疾風還是從沒有徹底關緊的窗縫裏湧了進來。

奶奶先前端進來的果盤裏,一顆邊緣處放置未穩的金桔倉皇地滾落到地上。

評論區最初是好一陣的寂靜,無人再輕飄飄地草率留言。

幸福的家庭是一樣的,痛苦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

連他們自己都很難想象,竟然會對階層不同的有錢人產生同情的心理,也或許只是覺得心有戚戚罷了。

等徐硯嘉說完以後,對方似乎並沒有為此感到悲傷或者沈重,他們才像是聽之前說完每一次連線一樣,或安慰或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一直被負罪感和控制欲強的家庭拖累著,確實容易自閉……】

【把孩子當傀儡呢?】

【有錯的又不是你,你才幾歲?幹嘛為了彌補不是你犯下的錯而這麽卑微討好呢…..】

【有些媽就是自己有精神病也非得把自己孩子霍霍成精神病是吧?】

【沒事的帥哥,長大潤出家後就是你的解脫和新生。】

【不可能,這種階層的家庭註定會一輩子綁定的。】

【至少不會每天生活在陰影下吧。】

連線兩端的人都短暫沈默,默默看著評論區的發言。

徐硯嘉突然問道:“那現在呢?現在他們對你怎麽樣?好些了嗎?”

對方答道:“嗯,好些了。”

“嗯……”徐硯嘉抿了抿唇。

他本不擅長安慰人,這幾天的直播聊天終於讓他在安慰人時顯得不那麽蒼白局促,但面對著這樣的梁玦,一貫的套路被下意識摒棄,勸道,“沒必要為了別人而這樣改變自己,你可以成為你想要的任何樣子,一定會有人理解你的。”

明明聲音有些磕巴,語氣卻又像在較勁一樣。

如果他有機會早一點、再早一點出現在梁玦的生命裏,一定會陪他抵抗住所有的不公的。

“嗯。”對方突然有些奇怪地笑了笑,聲音裏夾雜著一點歡愉,聽得徐硯嘉突然雲裏霧裏的。

“我很早就不介意了,這些沒對我造成什麽傷害,真的。”

評論裏突然蹦出幾條:【???】

或許是island的語氣過於情況,剛才空氣裏一直彌散的窒息感蕩然無存。

有人暗自尋思著大哥你這麽開朗呢……難道這就是金錢的魔力?

對面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解釋道:“因為你剛才說的話,在我以前某次失敗地離家出走期間,也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在此之前從沒人有告訴過我這些,從來沒有人讓我知道每個人都是獨特的閃光的個體,不必問了迎合別人而變得畸形。”

“所以我即使很難改變自己的外在形象,但內衣已經不再如此懦弱和消沈。”

“原來如此啊。”

“嗯,我很感謝他。”

“嗯……”徐硯嘉呆呆地應了一句,腦海裏卻不自覺計較起來。原來早有這樣的人出現在梁玦的生命中。

他想起以前梁玦形容過的什麽,突然覺得有些遺憾。即使他們已經結束了,那樣的畫面也忍不住鋪陳在他眼前。

不過也好。

評論區裏有人搭上了他的腦回路,問道:

【所以那個人是誰啊?】

【等等,一般情況下,你一定會對這個人念念不忘。】

【但很多人註定只是過客。】

“不是。”island突然否定,回歸主線繼續講到,“我找到他了。”

【嗯???】

【哇!!!】

【牛…………這樣算下來,感覺過去了很多年?】

徐硯嘉也跟著驚了片刻,什麽意思?

下一秒又想,為什麽要告訴他呢?讓他吃醋嗎?

“後來有一陣子我睡眠困難,意外發現了他在社交媒體上的賬號,聽他的聲音能夠睡得很好,我每天都無法控制地關註他。而且我還用了點辦法,跟他成為了網友。”

他的本意不是想給徐硯嘉造成困擾,於是故意模糊掉一些身份上的細節,以免網友扒出原主。

但徐硯嘉聽到“網友”兩個字還是眼皮跳了跳,覺得有些許微妙,未徹底反應過來便看見評論裏有人問道:

【那……是不是聊著聊著聊出感情了?】

“不是。”island再次否定到,“我們聊得不多,他很忙,我不太方便打擾他。”

“聽起來有些遺憾。”徐硯嘉在這頭捧哏。

“是,但這樣我已經十分滿足了。更幸運的是,本來我以為我們的關系僅能以這種方式存續在聊天頁面裏的時候,我見到了他。”

這次他沒有停頓,繼續說道:“而且我們在一起了。”

“差一點就在一起了。”他補充一句,語氣忽然沈重得如有實質,濃稠得像漿糊一樣的悲傷毫無知覺地溢了出來。

評論裏再次刷起一堆問號,被這個故事的反轉多到幾度驚嘆迷茫。

“我……利用他對網友的信任誘導他也喜歡上我,或許沒有這麽嚴重…但我確實隱瞞了許多事。”

“我有無數次想把事情從頭到尾的告訴他,可我企圖留住這虛幻的美夢,我怕我一說,泡沫就碎了。於是我一次一次地自我麻痹,但現實比設想還要糟糕。等我正在思考該怎樣開口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他是很真誠很純善的人,我卻如此陰暗。”

在別人面前,尤其是這麽多你看不見的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過錯,讓人本能地安全感失重。但徐硯嘉的存在能些許抵抗這種這種失重。

評論區帶著恨鐵不成鋼地焦急:

【那他真的喜歡你嗎?你呢,你還喜歡他嗎?】

island道:“我從頭到尾都只喜歡這一個人。”

【你去跟他解釋啊!!】

island又答:“嗯,我正在解釋。”

評論區:【???】

他解釋:“我申請連麥就是因為他也在直播間裏,他會聽得到。”

這時徐硯嘉卻稀裏糊塗地答了聲“嗯”,他腦子裏有些混亂,有件事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是自己嗎?

梁玦故事裏那個喚醒他的人、被他具體地描述刻畫、記在心裏好久的人,是自己嗎?

但他真的想不起來,曾經遇到過一個失意的小男孩。

徐硯嘉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就聽到連線那頭喊他的聲音:“主播。”

“嗯?”徐硯嘉的思緒被召回,莫名地有些緊張。

“你覺得他會原諒我嗎?”

“我……”

外面突然一聲驚雷,閃電劃破天空,一瞬間屋子內也被照亮。

徐硯嘉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又聽見他的追問:“如果你是他,你會原諒我嗎?”

那極力控制的聲線,讓徐硯嘉想起初遇他時的那張臉。像是冰雕一樣嚴謹、完美,不會露出破綻。

而此刻,終於有了裂痕。

徐硯嘉正要回答,耳畔突然又響起兩道震耳欲聾的驚雷。

轟隆兩聲——

屋裏的燈突然滅掉,直播間畫面一黑,後臺緊接著發出提示“因信號不好而關閉”。

極端天氣引起的停電和沒信號,住在這一片舊居民樓的人早已經習慣。

但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呢?!

徐硯嘉迫切地想要聯系到梁玦,甚至想要抱住他。結果嘗試了許久,消息都無法發送出去。

他掀開窗簾,暴雨把街道淹完了,手機沒有信號也無法打車……

最沖動的想法也因此作罷。

徐硯嘉有些懊惱地坐在床邊,把混亂的思緒理清。

今晚的連線似乎有太多信息量,梁玦把他曾經好奇但無從知曉地全部講給了他聽,乞求他的原諒。

但此時比信息量來得那個兇猛的是他已經泛濫成災的情緒。

原來他和梁玦認識的時間點,遠比他以為的直播還要更早。

那是多少年以前呢?那時的梁玦可能沒有如此的高大、耀眼,以至於他一點印象都無。甚至可能顯得有些怯懦可憐,想被欺負了一樣,才會讓自己毫無設防地接近吧。

如果梁玦小時候沒有經歷這些難過的事,一直是五歲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天真快活的生活,現在的他又是什麽樣子的呢。

依然像一匹英俊凜冽的孤狼,還是呼朋引伴的白馬。

他和自己的關系又會怎麽樣,很熟悉很親密還是普通。

至少自己對他來說不會如此特別,那他還會喜歡上自己嗎。還會不會陪自己去通宵趕作品、給自己的理想畫室建模,會不會冒雨爬山替自己求平安福,在海邊下人造雪。

如果自己再信任他一點呢?那他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在一起跨年,然後因為暴雨一起躲在宿舍裏漫聊,直到北京時間顯示已經來到了新的一年。

但再想也無濟於事,因為一切都無法重來。梁玦的家庭已經扭曲了,他已經推開梁玦了。那些傷口無法再愈合,只能一直潰爛下去。

似乎就在須臾之間,徐硯嘉聽到雨聲裏傳來敲門的聲響。

他不敢相信地走到門口,確定不是幻聽,打開門便看見被淋成落湯雞的island本人。

“你怎麽來了?”徐硯嘉盯著他袖口和褲管上淌下的水,皺了皺眉。

“因為我要聽你親口回答我。”他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綴著將落未落的雨滴,明凈的黑色瞳仁裏只映著兩只小小的徐硯嘉,“你一定認出我了,也一定聽出來我說的是誰了。”

他橫豎在意的,只是徐硯嘉能不能原諒他罷了。他要告訴他,有些傷口潰爛便潰爛,不痛不癢,因為那些人他並沒有這麽在意。但他一定要親口聽到徐硯嘉的回答。

“會原諒的。”徐硯嘉失了底氣般小聲道,他也沒有怪梁玦,只是想要冷靜一下而已。

梁玦這才扯起袖口用力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然後露出一抹笑來。配上他身後的雨幕,顯得有點落魄又可憐,像是被雨淋濕、輾轉幾條巷子終於找到家的小狗。

徐硯嘉忍不住上前一步,張開手抱住他。

梁玦卻身體一僵,趁徐硯嘉徹底伏上來抵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推了兩步。

“怎麽了?”徐硯嘉茫然地掀起眼睫,有種被拒絕的錯愕感。

梁玦把胸前、衣袖上的布料有些粗魯地擰幹了些,然後擡頭看著徐硯嘉。

徐硯嘉眼裏的茫然加深了兩分,他看不懂梁玦的眼神,像是糾結,又帶著兩分掩飾不住的侵略性。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下一秒,梁玦便跨上前一步,把徐硯嘉抵在門背上,不再猶豫地壓上他的嘴唇。

一聲“唔”的驚呼被堵在唇舌之間,梁玦沒忘把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腦後。

吻裏沾染的情/欲很少,像是壓抑了許久,所有的渴慕、貪戀、懼怕、患得患失擠在那一小瓣心臟裏,早已無力承受,才隨著這種沈重而漫長的吻洩露了幾分。

如果人生是布滿瘴氣險礙重重的沼澤地,那遇到徐硯嘉開始瘴氣便消退了大半,步伐也不再沈重。

他失去過太多東西,此刻必須把他最珍愛的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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