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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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之後數日,岳謙的手有明顯好轉,燙傷的疤痕已經轉為深黑色,並且徹底硬化,即便是碰水也不會有任何的問題,更不用說提筆寫字了。

“這十天,真是謝謝你了。”

“沒什麽好謝的,你的手也是因我而受傷的。”

一來一往,兩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對彼此說些什麽,站在原地頗有些尷尬。

雙臂背在身後摳著左右手彼此的手指,南兮抿了抿雙唇,還是決定開口了:“既然這樣,那我也該帶著一平回去了,你手上的疤還沒有完全褪下來,不能掉以輕心,要格外小心才是。”

“我知道,畢竟我是大夫。”

點了點頭後,南兮道:“那好,正好上次采買布料沒成,這幾天又沒顧上,我現在帶著一平去了。”

“等一下。”

眼看著南兮轉身領著一平走向門外,岳謙突然叫住了她。

“我和你們一起去。”

一聽這話,南兮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暗喜,隨即回身看著岳謙:“你也要去?”

原地短暫躊躇之餘,岳謙回道:“你采購布料之處不是在大安巷嗎?正好這幾日我沒有出門,藥櫃裏有幾味藥已經用光了,我也要去那裏,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吧。”

正當南兮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的時候,岳謙也不忘解釋說:“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認為你這個錢串子那麽摳門,定然不肯舍得花送貨上門的錢,別忘了你身邊帶著的是我的病人,萬一出什麽差錯,會砸了我拂葉齋的招牌的。正好我要租車送藥,幫你順道帶回來而已。”

第一次看到岳謙竟然露出如此笨拙的樣子,南兮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

“沒什麽。”

南兮笑著搖了搖頭,轉而回道:“那就走吧。”

三人一路前行,原本岳謙和南兮並肩而走,走著走著,他總覺著自己會不經意間靠近她,甚至有好幾次因避讓行人和馬車與其擦肩。

無奈之下,南兮假裝停下來看路邊攤上的小物件,而後在岳謙的催促之下才悄然走到了一平的左側,而岳謙則走在一平的右側。

原本一直牽著南兮右手的一平,突然擡起自己的右手牽住了岳謙的左手。

這一舉動引得岳謙深感愕然,就連察覺到這一點的南兮也頗為訝異。

“一平從來未與除了我之外的人主動接觸,今天是怎麽了?”

本以為生性孤僻怪異的岳謙會感到不適,她急忙對一平說道:“這是做什麽?快放開...”

“沒關系。”

沒成想岳謙竟然沒有絲毫抗拒,反倒欣然接受了:“看來一段時間的相處,加上定期施針,可見他排斥外人的癥狀有所改觀,這對於他而言是個好現象,可見這段時間的療法有一定的效果。”

聽了岳謙的話,南兮既為一平終於有些許好轉而感到高興,同時內心竟無形之中生出了一絲絲的失落。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

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岳謙扭頭看著她問道。

南兮微微搖頭道:“沒什麽。”

到了大安巷,兩人因采購的藥材和布料地點相距較遠,岳謙便向南兮打聽了她采購綢緞莊的地點,隨後便道:“我要去的地方較遠,可能我花的時間要長一些,這樣吧,我們先各去買各的,你買好了在那兒等我,我稍後帶著推車來找你,我們再一起回家。”

我們一起回家。

家。

這幾個字眼,如空谷之中悠揚的鐘聲,不斷在南兮耳畔回響著。

自從八歲離開了那個冰冷無情的家,這個字對於她而言就已經漸漸陌生了。

如今再從岳謙口中聽到,她一時間竟呆立在原地。

“嗯?”

看她木楞楞的站著,岳謙擡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有。”

她擡臂擋開了岳謙的手,稍稍猶豫後低聲回道:“那我和一平在綢緞莊等你。”

“好。”

岳謙點頭後,便轉身朝著前方走去。

站在原地目送岳謙好久後,南兮才拉著一平的手朝著往綢緞莊而去。

走了一段路,岳謙也緩緩放慢了腳步,並回頭看著正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南兮和一平,那一抹嘴角的淡淡笑意,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

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

“大夫叔叔!”

耳畔男孩的大聲呼喚,引得岳謙將視線從南兮姐弟的身上移開。

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首飾店的門口,前幾天被自己診治過的男孩正沖著自己不斷揮手。

同樣的,那名婦人也站在他的身旁,對著自己遙相躬身行禮。

拱手回禮之餘,岳謙心想是自己的患者,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上前關心一下,便主動上前,蹲下身子細瞧他的臉色,隨即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嗯,看來這幾日飲食有所調整了,臉色稍稍有了一些,我開給你的藥有好好吃嗎?”

男孩似乎很喜歡岳謙,點頭回道:“有,岳大夫的藥一點也不苦,比之前的大夫好喝多了。”

“傻孩子,藥哪有好不好喝的。”

岳謙擡手撫摸著他的頭頂,溫柔地撫摸著:“關鍵是要有用,你還小,要盡快將身體調理好,將來成為一個男子漢在,知道嗎?”

男孩再度使勁點頭:“知道了。”

“宇兒,你在和誰說話?”

門檻內傳來一女子黃鶯般清脆悠揚的聲音。

剎那間,岳謙的腦袋有如被大錘狠狠砸下來一樣。

“母親。”

直到男孩起身邁著輕快的小步奔向她時,岳謙才緩過神來。

原來他是秦蓉的孩子。

親眼看到岳謙的那一刻,秦蓉的眼中浮過的驚詫之色,遠比岳謙更甚。

不過她很快就恢覆了平靜。

“主母,這位便是替少爺診治的拂葉齋大夫。”

彼此再度目光交匯,於秦蓉而言仿佛一眼萬年般漫長。

“初次見面,犬子承蒙大夫妙手診治,這幾日有明顯好轉,多謝了。”

明明十年前便已見過,可秦蓉還是一副陌生人的口吻,對著岳謙保持著應有的禮節。

“身為醫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夫人不必介懷。”

對於岳謙而言則更是如此,他起身對著秦蓉拱手回禮。

話落,他便微微欠身告辭說:“方才巧遇令郎,便上來看看他身體恢覆的近況,見他正在慢慢好轉,我就放心了。在下還有事要辦,就此告辭。”

“岳大夫留步。”

正當岳謙轉過身想要離去之際,秦蓉忽然眼眸一亮,叫住了他。

雖說聞聲駐足,可岳謙卻並沒有回過身來。

秦蓉牽著宇兒緩步行至其身後:“宇兒打小身子骨就弱,進食也遠遠少於常人,這些年來找了許多的大夫名醫都不見好。後得夫君同僚推薦,說萬華巷拂葉齋的大夫醫術不錯,才讓乳娘帶著宇兒去試試看,沒成想經岳大夫診治開藥後,短短三日他的精神明顯好轉。”

話落,秦蓉直視著岳謙的背影,淡淡問道:“不知岳大夫此刻可有閑暇,容妾身請你喝杯茶,聊表謝意。”

來到品茗軒的茶室之內,秦蓉讓乳娘領著宇兒在外逛逛,自己則與岳謙同坐於茶室之內。

待到坐在一邊負責煮茶的茶姬,將茶湯分別端到兩人面前後,秦蓉也側臉對著茶姬笑道:“你先下去吧。”

茶姬退出屋外,秦榮這才看著岳謙笑道:“我還以為,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右手端著面前的茶碗,岳謙俯視著碗中淡綠色的濃郁茶湯,面無表情的回說:“不能比,如今你已是堂堂三品夫人,尊夫亦是度支省的高官,而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館郎中而已,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

“是嗎?”

秦榮將茶碗端在掌中,淡淡笑了笑:“當初我們解除婚約時,你不是向父親索要了五千兩銀票作為補償嗎?我本以為即便是禁足於太府城內,你的生活也當比常人要富足許多才是。”

話落,秦蓉又問:“可我從你的穿著和舉止看起來,卻絲毫沒有半點貴氣。怎麽?才短短六年而已,五千兩雪花紋銀,你就揮霍完了嗎?”

聽出秦蓉語帶譏諷之意,岳謙絲毫不為所動,面色依舊沈穩:“以前好日子過慣了,突然家道中落,難以適應普通百姓的生活,一開始花錢難免沒有節制,不過錢花完了,也就沒有指望了,這幾年當個普通郎中,也適應了這樣的日子,無非是混吃等死而已。”

“原來如此。”

秦蓉垂首無聲的笑了笑:“自我們一刀兩斷之後,我就沒有再打聽過你的任何消息,所以根本不知道你行醫之事。若非今日偶遇,我竟不知道,讓宇兒身子好轉的妙手高醫,竟然就是你。”

末了,她不忘自嘲的笑道:“我早該想到的,整個太府城內有名望的大夫,我就見過了,可他們的醫術,卻不及你的萬一。”

“夫人過譽了。”

岳謙拱手道:“在下只是一介平民,混口飯吃而已,豈敢與那些名醫相比。”

“未必吧?”

秦蓉卻立刻挑開了話說:“宇兒回來可是告訴我說,拂葉齋的大夫非但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病情,還將先前給他診治過的名醫們一通數落,甚至就連身為母親的我,也沒少挨你的罵,與你現在的口吻可是截然相反。”

見岳謙默然不答,只是端起茶碗放到唇邊淺飲,秦蓉猶豫了一會兒,又問:“你...成家了嗎?”

岳謙輕輕搖了搖頭。

秦蓉又問:“為何?眼界太高?”

這時岳謙方才微微笑道:“我還是更適合一個人,就不要耽誤人家姑娘的大好青春了。”

這樣的答案,給了秦蓉內心很大的觸動。

“這樣啊。”

說罷,她從袖袋之中取出了一張銀票,輕輕擱在了案上:“原本專門給宇兒診治的國醫,已經被我請回去了,夫君說了,若是你方便的話,以後就來府中定期為宇兒診治,需得常駐府中,我們開出的條件絕不會令你失望的。”

“都是熟人,我這樣子怎麽去?”

岳謙起身回道:“況且我也從不做人家的私醫,若是真想讓我醫治的話,還請煩勞夫人效仿先前,由乳娘領令郎前來拂葉齋。”

說罷,岳謙便轉身意欲離去。

可當他剛剛回過身去,身後坐著的秦蓉便開口道:“別忘了拿回你最喜歡的銀票,這是給你的診金。”

背對著秦蓉的岳謙,聽著她那刺耳的話語,卻露出了釋然的笑容,轉過身走到了秦蓉身側,擡手便拿起來案上的銀票。

“謔,三百兩啊,難得夫人出手如此闊綽,那在下就先行謝過了。”

眼睜睜看著岳謙將銀票揣進了袖中,並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轉身離去,秦榮一臉的失望。

“你還和以前一樣的無情。”

她俯視著碗中的綠色茶湯,微微咧起嘴角自我嘲弄著:“連平素最喜歡的茶,都沒有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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