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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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船過白沙島未經停留,經長提嶼,近抵帆公島西岸。

相較於前日的蓬舟,此番陸喻衿所乘的福船,本就以帆公島與各大小離島往來時所用的主要商船之一,無論體型還是規模,都要大上三倍不止。

寬大的甲板上,零零星星的船客在談笑走動。

推門從客艙內走出的顧知愚,環顧周遭找尋著什麽,直至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就站在懸掛白帆的桅桿下,面朝東方,久久矗立不動。

“前面就是東石頭渡口,從那裏登岸後就到了帆公主島了,也就是本島,以前叫吉至島,後湣宗東渡維權後,改名帆公島。”

循聲回望,見顧知愚走到了自己的身側,她又回過頭去看向了已然映入眼簾的渡口:“我到現在都感覺好像在做夢,今晨醒來時,我都在幻想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現實,直到...”

話至此處,她垂首自嘲笑道:“我因為暈船而到處找可以吐的器皿。”

看著她數日之間人生遭逢巨變,近乎直墜深淵,雖然僥幸不死,內心也早已遍體鱗傷,卻依舊還有閑心拿自己打趣,顧知愚反倒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尤其是當他再度看到她那滿是苦澀的笑容時,內心的不忍令他分外自責。

“還真是會苦中作樂。”

“不然咧?”

陸喻衿擡手撐在了比她那細腰還要粗的桅桿,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後,淡然回道:“難道非要我繼續蜷縮在角落裏不知所措,或是茶飯不思、尋死膩活嗎?我可不喜歡這麽窩窩囊囊的樣子。”

顧知愚聽罷無聲笑了笑:“學這裏的口音倒是挺像。”

“要在這裏重新開始生活,就要適應這裏的一切。”

這句話,陸喻衿瞥了一眼周遭的人,刻意聲音壓得很低,並湊到了顧知愚的臉前,低聲反問道:“這不是你教我的嗎?我只是在適應而已。”

順利登島後,陸喻衿見渡口處有身著官服者,正領著甲士對所有登島者進行核查,內心不免有些忐忑。

即便如此,回首看向了已經空蕩蕩的船埠,她也深切體會了顧知愚先前的話。

再無退路了。

再回過頭時,顧知愚已然走遠,並沒有等候自己,而此時一路長隊排下,自己和他之間間隔了六個人。

她不明白,卻也在身後之人的催促之下,強裝鎮定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留心觀察之下,她註意到每個人都會從身上或是隨身攜帶的行囊袋中,取出一枚竹制銘牌,上面有著官府的刻印。

而先前,顧知愚並未向自己提及此事。

正當她在想該如何隔著六個人去問顧知愚,又不會引人懷疑之際,顧知愚已經走到了官員面前。

只見他將手伸進了懷中,取出了一方銅牌,亮於掌中。

對方一眼便認出了這枚銅牌來於軍中,更以此確認了他的身份,畢恭畢敬的拱手行禮,一番寒暄之後,再度躬身送別。

沒有時間讓陸喻衿埋怨,已然輪到她了。

檢核官見陸喻衿並未主動交出,便伸手主動問道:“姑娘,請交出你的證身貼以便查驗。”

“我...我可能忘記帶了。”

情急之下,陸喻衿只能想出這樣一個借口來予以搪塞。

雖說她原本就沒有指望這樣的理由可以蒙混過關,可當她話一出口,眾人驚異的神情就讓她心生不妙。

不光是核驗官臉上笑容瞬間僵硬,就連前後的百姓也都主動和她拉開了距離,好似她是什麽可疑之人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怎麽會這樣?我說錯什麽了嗎?

核驗官對著身側的兩名甲士使了個眼色,甲士當即分置左右站在陸喻衿身旁,其中右側者強行取下了她肩上的行囊,遞到了核驗官的手上。

“職責所系,本官需要搜查一下。”

隨即,核驗官便將行囊攤在地上解開繩結,卻發現裏面全部都是男人的衣物。

莫說他,就連陸喻衿也不知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都是男子衣裝?”

面對核驗官滿目狐疑的凝視,不等陸喻衿回答,不遠處卻有人回道:“那是我的。”

“我說怎麽行囊輕了不少,原來是拿錯了。”

正當這時,道閘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眾人望去,只見顧知愚左手高高舉著手中的囊袋,右手拿著一枚證身貼,隔著放下的木柵對陸喻衿問道:“可是喬姑娘?你的行囊在這兒,方才在下走得急,你的行囊又與在下的顏色相近,一不留神拿錯了。”

一聽顧知愚這麽說,核驗官以及在場其他人眼中的疑惑和提防,仿佛陰雲頓散。

“原來是這樣。”

自知顧知愚的官階高上數級,有他親自為陸喻衿證明,且手中卻有證身貼無誤,核驗官趕忙上前命人打開道閘,並親自將行囊重新裝好,遞還到了陸喻衿的手上:“沒事了,姑娘請吧。”

虛驚一場,陸喻衿幾乎額頭要滲出冷汗了。

她接過行囊,穿過了道閘後走到了顧知愚的面前。

“真是對不住了。”

見顧知愚將行囊遞向了自己面前,陸喻衿暗暗瞪了他一眼,同時也假裝並不在意的與之交還囊袋,硬著臉笑道:“沒關系。”

在顧知愚耳中聽來,每個字幾乎都是陸喻衿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

離開船埠,側目看去,一路上陸喻衿都鼓著腮幫子、努著嘴不說話。

“怎麽?還在生我的氣?”

“誰生氣了?連那核驗官對你都客客氣氣的,我哪兒敢生你顧大將軍的氣。”

見陸喻衿撇過臉去,都不正眼瞧自己,顧知愚面無表情的回道:“帆公島不比其他離島,這裏雖說不如津門嶼那般戒備森嚴,但對西陸那邊的細作防備卻遠比津門嶼更甚。湣宗早已下達了嚴令,凡是登帆公島者,未有證身貼無論緣由,一律嚴查。此令行至十餘年,早已刻入了治下百姓的腦中。”

“難怪他們一聽我忘記帶證身貼,反應那麽大。”

終於理清頭緒後,陸喻衿忍不住埋怨道:“既然如此,你應該早告訴我才是,何必搞這一套?”

忽的,顧知愚停下了腳步,陸喻衿冷不防一臉撞向了他的後背,酸痛自鼻尖迅速向周遭蔓延,疼到她眼裏泛起了淚花。

“幹什麽呀你?”

她捂著鼻子,滿臉慍怒的瞪著顧知愚:“你的脊梁骨是鐵的嗎?這麽硬。”

“本來是打算告訴你的。”

顧知愚並不理會的她的抱怨,回過頭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不過從你踏上這座島,一切就已經開始了,你不能指望日後誰都來提醒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所以,這就當是給你上了第一課,以後你要自己觀察、好自為之。”

此刻的顧知愚,和先前完全判若兩人,那種疏離感,陸喻衿還是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

即便站得這麽近,卻仿佛離得很遠。

“說的好像以後都見不著了似的。”

雖說是小聲嘟囔,卻還是被顧知愚聽到了。

“沒錯,等到了太府城,我們就要保持距離,往後若是見到了,你也要裝作不認識我。”

顧知愚的預料愈發冰冷,令人不寒而栗:“即便是你主動和我說話,我也不會搭理你,否則因此造成的任何後果,都由你自己承擔,我會置身事外。如果你想安安生生的在這裏活下去,就要牢記我的話,自己的事盡量自己解決,不要依靠別人。”

“車軲轆話來回嘮叨個不停,就跟誰稀罕和你說話似的。”

陸喻衿冷呵了一聲,徑直從他身上走過:“少在那裏自以為是。”

沒走幾步,見顧知愚沒有跟上來,她也放慢了自己的腳步,直至停了下來,抿著嘴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好半天後,她才忍不住跺腳回首催促道:“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幹什麽?至少現在,你要告訴我怎麽走吧?”

“你氣沖沖的往前走,我還以為你認識路。”

顧知愚無奈的搖了搖頭,邁步跟了上去:“前面就是嘉城,要北上去太府城還有一段路,我們去城內先雇輛馬車。”

日輪當中,正午暖陽如漁網般拋灑在海面上,粼粼金光之上,鷗鳥啼鳴回翔。

沿著海濱,車輪在滿是碎石的道路上一路顛簸、一路北上。

靠坐在車廂內的陸喻衿,覺著陽光分外刺眼,便收手放下了被撩起的側簾。

自前簾伸進手來,顧知愚將手中的一小節竹筒遞向她面前。

“吃吧。”

“吃?你當我是竹熊嗎?”

見陸喻衿不接,顧知愚便直接隨手丟向了她的懷裏。

隔著衣衫,陸喻衿都能感受到竹筒散發的熱,她詫異的將其拿起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發現竹筒的兩側各有一條長長的縫隙,兩端還有紅繩系著。

縫隙之間,還有淡淡香氣傳出。

她好奇的解開了紅繩,沿著縫隙揭開了上半段的竹筒,映入眼簾的,竟是摻雜了肉丁的紫米飯。

“這叫竹筒飯,是嘉城的名產。”

隨風擺舞的前簾,顧知愚駕馬的背影若隱若現:“車廂裏也有備好的水,自己看著辦吧。”

看著混入清新竹香的米飯,陸喻衿自感十分新奇:“竟然還有這種飯,倒是長見識了。”

話音未落,一直發覺哪裏不對勁的她,擡頭看向了顧知愚的背影:“筷子呢?”

短暫的沈默之後,顧知愚不願承認自己忘記拿,只冷冷的丟給她三個字。

“用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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