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關燈
9.

馬車緩緩駛過太府城北門時,夜已深沈。

而就在馬車過了城門之後,車廂內的陸喻衿便聽到了厚重的城門“吱呀”被關上的聲音。

掀簾看著寬闊的街道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官道兩側的店面也幾乎全數打烊歇業。

陸喻衿便輕聲笑道:“你這時機掌握得還真好,剛一進城門就關了。”

夜色深沈,街道兩旁屋舍窗戶仍舊零星亮著的燈火,使得顧知愚依稀可以辨別前路方向。

“如無特別情形,太府城會準時於亥時閉城,此時街面上的人是最少的,越少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對你越有利。”

他放輕了揚鞭的力度,車軸轉動漸慢:“我也很久沒回來了,這裏變化不小。”

繞過了三道街巷,馬車終於在萬華巷的一處鋪面前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嗎?”

陸喻衿掀簾探看:“這一路下來,坐得我身子就僵了。”

“還亮著燈,看來還沒睡。”

顧知愚看向了街巷左側鋪面上掛著的匾額,和被燭火映照出一片黃暈的紙窗,會心一笑,隨即跳下了馬車,來到車廂後側,將布簾撩起:“到了,下來吧。”

早就坐不住的陸喻衿,急忙伸手扶著車廂內壁想要起身,可因坐得太久了,使得她雙腿已然麻木,近乎沒有直覺,一個踉蹌徑直向前撲倒,結果一腦袋直接栽向了顧知愚的胸膛。

“後背一下,前胸又是一下,撞得什麽黴運?”

待她回過神來時,自己的上半身幾乎緊貼在顧知愚的懷裏,而雙腿還掛在車廂口,整個人橫過來了。

除此之外,她還註意到自己竟然緊緊抱著顧知愚的腰際。

“大晚上吵吵鬧鬧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身側的店鋪傳來了男子不耐煩的聲音,二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站在窗邊,單手撐著被推開了窗戶,直勾勾看著他們兩個:“別在人家門口卿卿我我的,要抱回家抱去,莫汙了我的清凈。”

燈影之下,只依稀看得清他那上半身略顯消瘦的體型。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正用滿是鄙夷的目光,審視著自己和顧知愚這種奇怪的擁抱姿勢。

她趕忙將雙腿陸續邁下車廂,而後將顧知愚推開。

顧知愚倒也沒多作反應,而是扭頭看向了抱怨的男子:“你沒睡就好,既然如此就給我開個門兒吧,我想看個夜診。”

“小子外來的吧?不知我的規矩,我這概不夜...”

一語未落,男子這才看清了顧知愚的臉,愕然瞠目道:“誰?顧老四?”

顧知愚對其笑道:“岳謙,別來無恙?”

岳謙見狀趕忙將窗關上,而後急切將門打開,二人方得相見。

“我是有聽小冉說你要被調回來了,可算算日子,你最慢昨日就該到了,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一番上下打量,岳謙見顧知愚安然無恙,暗暗松了一口氣,卻迅速冷下臉來:“沒缺斤兩沒少兩,不怪小冉她每日都對著祖娘娘的像為你祈福。”

說罷,他隔著顧知愚看向了他身後的陸喻衿,挑眉問說:“她誰啊?”

“的確是發生了一些事,一言難盡,先讓我們進去再說吧。”

不等岳謙回覆,顧知愚便側身從他身旁擠了進去,臨走前還不忘對陸喻衿補了一句:“進來吧。”

陸喻衿擡頭看了一眼門頭上的匾額,上書“拂葉齋”三字。

在此等陌生境地,正如顧知愚所說的那樣,她不便急於開口,以免說錯話,便默默跟著他走了進去。

“把我當貼在門上的年畫了是吧?”

這讓站在門邊上的岳謙,頓生石化之感:“還真是物以類聚,兩個不懂禮數的家夥,進我家都不需要打聲招呼的嗎?”

剛一進門,東西兩面墻都是接頂的褐色藥櫃上,滿是寫著各類藥材名稱的抽屜,一身之隔的長條櫃臺面兒,那方硯臺在鄰近右側燈臺火苗的映耀之下,尚未完全幹涸的墨跡還透著黝黑的光,左側鎮紙壓在了整整齊齊的處方簽上,畫有荷葉圖紋的青瓷筆筒內,七八支粗粗細細的毫筆各有不同的傾斜在一堆兒。

南墻靠近正門邊兒,碩方的問診臺對座處,各擺著一條長凳。

屋中燈影之下,她也得以看清岳謙的長相。

如先前所見,他的臉和身形一樣消瘦,竟然用筷子代替發簪穿髻而過,略顯淩亂的發絲自前額兩側垂下,使得那細眉淡眼頗顯朦朧,下巴處還有隱約可見的胡渣。

“嗯?”

空中彌散著藥草的氣息,這並不奇怪,可陸喻衿卻從中嗅到了一絲別樣的香氣,濃郁到勾起了自己腹中的饞蟲。

她四顧尋找著:“什麽味兒?”

“當然是藥草氣。”

見陸喻衿察覺到了什麽,岳謙擡手在空中左右扇動著:“我這可是醫館,哪有什麽...”

一語未落,側目望去,只見顧知愚什麽也沒說,就直接朝著通向後院的木門走去。

一個箭步,他搶在顧知愚的面前擋在了門口:“你還沒說呢?深更半夜跑到我這兒來,還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到底想幹什麽?”

“聞這味兒火候應該差不多了。”

顧知愚回眸看了一眼身後的陸喻衿:“一路趕過來,晚飯沒顧上吃,你肚子應該也餓了吧?這次你有口福了,這小子正在用砂鍋燉他獨創的小爐蜜汁醬肉。”

經他這麽說,陸喻衿這才恍然大悟:“我就說什麽味道有這般濃香,原來是...”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少在那裏一搭一唱的!”

滿臉不情願的岳謙,伸手不斷戳著顧知愚的胸膛:“五年沒見了,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吶哈?登門拜訪兩手空空不說,還一臉理所當然的蹭飯,拿我這兒當善堂的?”

“誰說兩手空空了?”

顧知愚握住了他的手腕,從袖袋之中取出了一只小木匣,輕輕放到了他手中:“你要是不攔我,我還想不起來要送你這個。”

“稀罕事,你還知道送禮?”

一臉詫異的岳謙,將信將疑的將木匣打開。

匣蓋一開,岳謙瞬間瞪大了雙眼怔楞在原地。

裏面竟然是一直蠕動著的大青蟲。

“是蟲啊!”

瞬間他被嚇得臉色慘白,將木匣隨手一拋,整個人從彈了起來,一陣風似的沖到了陸喻衿身後,雙手緊緊抓著她的肩膀,以其後背遮擋著自己的臉。

“不過是只蟲而已。”

恰好那只青蟲掉落在了長案之上,陸喻衿側目向後看去,只覺岳謙抓著自己雙肩的手不斷瑟瑟發抖,甚至連頭都不敢擡。

“因為他最怕這個了。”

顧知愚卻伸手將木門拉開,直接走進了後院。

“那才不是害怕,是惡心!”

這時岳謙方才探出頭來,沖著顧知愚的背影叫嚷道:“等等,誰讓你進去的!”

可顧知愚根本不予理會,見葡萄架下的火爐之上,砂鍋的瓷蓋兒正被熱氣頂得不斷晃動,叮當作響,便上前撿起石臺上的方帕,按在了蓋兒上將其拿起。

頃刻之間,原本還不太明顯的肉汁香,隨著大肆升騰的熱氣盈滿了整個院落。

陸喻衿跟著踏進了後院,顧知愚擡手指向了右側的屋子:“去拿兩副碗筷來,在進門左側的木架上。”

“自以為是。”

異口同聲之餘,陸喻衿和岳謙驚訝的看著彼此。

當他們看到彼此就連抱怨時都鼓著腮幫子時,因太過尷尬,都側過臉去回避對方的目光。

就連側臉的動作,也都高度一致。

晶瑩剔透、層次分明的五花肉,與切成塊的蘿蔔、山藥混在一起,在不斷翻滾著的醬湯內上下跳動著。

“嗯!”

夾著一塊放入口中,陸喻衿情不自禁的閉上了雙眼,一副十分滿足的表情:“醬汁香囊、肉塊滑嫩,回味無窮,我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肉。”

“誒誒誒,誇歸誇,筷下留情。”

坐在當中的岳謙冷冷的白了她一眼:“這可是我一個人分量的宵夜,給我留點兒行嗎?”

說罷,見顧知愚又將筷子伸向鍋內,他便擡手用筷子將他的筷子撥開:“你也一樣,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不消片刻,砂鍋內只剩下一些殘存的醬汁殘羹了。

岳謙輕輕將筷子架在了碗口,看向了顧知愚:“好了,不該吃的你吃了,該說的事兒你還沒說呢。”

話落,他朝著陸喻衿努了努嘴:“和她有關吧?”

顧知愚也放下筷子回說:“幫她簽發一張頭部受損、以致記憶喪失的切結書。”

“頭部受損?還喪失記憶?”

聽罷,岳謙目光掃向左手邊的陸喻衿,隨即又將視線轉回顧知愚:“雙目明澈、並無渾濁,可見對以往的事記憶猶新,並無猜疑迷惘。面容隱有哀色,近日遭逢變故了吧?”

陸喻衿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暗想:此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便一語識破了顧知愚的謊言,甚至還猜到了自己近來的遭遇。

對此顧知愚並沒有開口回應,默然不語。

葡萄架下的氛圍瞬間格外緊張起來,令陸喻衿連大氣都不敢喘。

少頃,岳謙自顧自笑了笑:“至少要把名字告訴我吧?”

末了,他右手托腮斜臉對著陸喻衿:“這位失憶的姑娘,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一陣晚風拂來,邊沿盡是刺角的葡萄葉微微顫動著,順帶著也驅散了令人窒息的氛圍。

開具好切結書後,岳謙取出了自己驛館的公印,對著嘴巴哈了一口氣,在末端蓋上了鮮紅的大印,而後隔著櫃臺遞向了顧知愚。

在顧知愚伸手去接、指尖即將碰到的剎那,岳謙手腕向內一轉,令其拿空。

他看向了站在門外等候的陸喻衿,低聲問道:“你和她...到底是什麽關系?”

顧知愚伸手取過了文書,眼下過目無誤後,淡淡回說:“過了今夜,再無關系。”

岳謙則笑道:“還很少看到你對除了小冉以外的女子這麽上心。”

對此顧知愚沒有回應,轉身揮了揮手中的文書:“以後我就常駐太府城了,有空再來找你。”

一聽這話,岳謙臉色驟變,沖著他的背影高聲道:“別再來了!”

出門後,顧知愚將切結書交到了陸喻衿的手中:“胡亂編造的身份終究是經不起核查的,往後若是有人查究起來,你拿著這張切結書一問三不知就可以了。”

“明知道是造假,卻還是什麽都不問幫你,看來你們的關系不一般。”

看了一眼拂葉齋門口那若隱若現的身影,陸喻衿問道:“至少要向他道聲謝。”

“不必了。”

顧知愚直接走向了馬車:“就此次而言,幫你就是幫我,我和他之間,是不需要說謝謝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