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陷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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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闕,鴻雁在雲。

大殿內滿目素稿,雲煙織跪在靈前,目光無神,形容憔悴。聽見身邊的人窸窸窣窣地起身,才回過神來道:“懷奕哥哥,你去哪?”

蕭懷奕臉上陰雲重重,沈著聲音道:“她被傷得那樣狠,我……想去看一眼。”

雲煙織鼻間哼了一聲,眼裏狠厲閃過,背對著他道:“你還怕這樣的妖孽死了嗎?”她緩緩起身,指著雲斐的靈柩道:“我爹屍骨未寒,我娘瘋了,整個靈闕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她!她就算死了,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蕭懷奕面色鐵青,雲煙織一步步向前,使勁抓著他,直直地盯著他道:“你還可憐她?誰來可憐你呀?你我家人慘死,不都是拜她所賜嗎?!”

被戳到了最痛處,蕭懷奕臉色愈加難看。雲煙織猛地松開他,聲音冰冷:“你別忘了,你還是靈闕的人。她為仙門不容,如今你便是靈闕的首弟子,靈闕沒了闕主,又處在風口浪尖之上,懷奕哥哥要擔起職責,維護正道才是!”

蕭懷奕捏緊拳頭,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陰冷潮濕的地下玄室裏,不時傳來鐵器相擊的刺耳聲音。體內的力量不斷洶湧沖撞,雲忘憂痛不欲生,意志時而清晰,時而混沌。她被鐵鏈鎖住,清醒時便枯坐著一動不動,發狂時便費力掙脫。每一次掙脫,便被鐵鏈絞得傷痕累累,一身衣衫滿是窟窿,血汙和塵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淩亂的發散作一地,額間的珠玉也交纏斷裂,染了斑駁的血跡。臉色煞白,嘴唇幹裂,除了那雙還亮著的眼睛偶爾動一下,看起來幾乎是個死人了。她自嘲的想,可能自己真的是個怪物,這樣了都還沒死。

玄室通道的門口透進了微薄的一絲光亮。輕緩的腳步聲傳來,淡淡藥香彌漫,來人一身簡樸素衣,眉宇憂愁。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邊,從匣子裏拿出藥,化在掌心,運靈為她治傷。

雲忘憂詫異道:“風陌?”

風陌不答,雲忘憂避開他的手掌,道:“人人謂我是妖邪怪物,你不怕我一時發狂殺了你嗎?”

風陌淡淡道:“他們說的,我不信,也與我無關。”

“為什麽救我?和我扯上關系,不會有好下場。”雲忘憂神色黯然,“你走吧,離我越遠越好。”

風陌看了看她,從前那個明媚如斯的影子,浮現在眼前。

往事掠過,那時他不過是靈闕最不起眼的弟子,沈默寡言,瘦小孱弱,什麽都落後於別人,被欺壓了也不知道反擊,也沒有能力反擊,忍氣吞聲,過得卑微酸楚。曾有一次被同門弟子捉弄踢打時,她出現了,明明年幼單薄,卻勇敢正氣,一柄長劍舞得驚為天人,擊退了一眾頑劣的少年。

他緊抱著的頭偷偷擡起,在微熹的晨光中,看見她負劍而立,笑意淺淺,眉眼彎彎。那幅畫面深深地刻在了他腦海裏。

雲忘憂聽見風陌告訴她,他是在報恩,還當年相護之情。她模模糊糊地記起了那個少年,只是沒想到會是風陌。彼時她剛入靈闕,雲斐對她不管不問,將她丟在一眾弟子中修習鍛煉,初時也是備受欺淩。

那時的的同門弟子皆年幼頑劣,並不是真正有多壞,只是小孩子的惡意往往最傷人。她被欺壓怕了,不得不拼命強大起來保護自己,日漸脫穎而出,被雲斐重視培養。而後每每看到門內弟子恃強淩弱,對那種痛苦和害怕感同身受,便時常盡力保護弱者。只是這些,她從不認為是恩,自然也不會記得。

她苦澀地牽了牽嘴角:“這樣的小事,如何值得你相救於我。我已是千夫所指,不想再牽連任何人。你走吧。”

風陌道:“對我來說,不是小事。我還的也不只是忘憂姑娘的恩情。”

雲忘憂疑惑了一下,忽而聞見了一股幽幽的藥香,恍恍惚惚間便沒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時,玄室裏仍舊一片黑寂,她被鐵鏈牢牢鎖著,艱難地動了動,身體的疼痛倒是減緩了不少。外面間或傳來一兩聲悲哀蒼涼的樂聲,第七日了吧,雲忘憂眼中淚花閃閃,自己連給師父磕個頭的機會都沒有。

玄門大開,門外人聲混雜,雲忘憂平靜地想,她的審判日終於也來臨了嗎?刺目的光亮射進來,雲忘憂側過了頭。待那光亮重新被關在門外,她才慢慢地睜眼,看見了一身白麻素服的雲煙織。

不知怎麽,她心裏反倒有了一點欣慰,能再看看煙織,也是好的吧。她喉間微顫,正待開口,卻聽煙織嘲諷的聲音道:“高高在上,目無下塵的靈闕首徒,也會有這跌落塵埃的一日?”

她瞥了一眼雲忘憂眼中尚存的眼淚,“怎麽,聽見了外面的哀樂心裏是什麽滋味?你是不是也想去我爹靈前拜一拜,掉幾顆虛偽的眼淚啊?”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雲忘憂,紅腫的雙眼夾雜著刻骨的恨意:“我告訴你,你妄想!就算我爹死了,也只會受我這個女兒的跪拜,你?你算什麽?”

“你不過就是個沒人要的棄女,在靈闕爬到首徒之位,還有什麽不知足的?你偏偏要和我搶懷奕哥哥,哪都有你礙眼。你可真能耐啊,就連我爹!都為你而死!”雲煙織咬牙切齒,憤怒至極,“憑什麽?憑什麽!你不過是他撿回來的,那是我爹啊!這麽多年,他對你青睞有加,關心你的時間比我這個親生女兒都要多。為什麽!為什麽你什麽都要和我搶!”

雲忘憂心中像是落了一場寒雪,淚水劃過臉頰,她壓抑著哽咽聲道:“煙織,我從沒有想過和你爭搶任何東西。”

雲煙織冷嘲道:“你剛到靈闕時對我諸般好,其實不過是因為你一介孤女無所依托,便想著討好闕主,站穩腳跟吧?裝腔作勢這麽多年,我都替你累得慌!你還在這兒哭什麽?”

雲忘憂不可置信,面容抽搐,眼中充斥了極度的心痛。雲煙織怒從心起,憤聲道:“別用這種清高的眼神看著我!”

鮮血噴湧濺地,雲忘憂眼前一片血紅,腥氣彌漫開來,刻骨錐心的痛。她死咬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飛花逐葉回到雲煙織手中,她冷笑道:“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很無私呢?”

雲忘憂緘默不語,平靜得反常。雲煙織沒有聽到滿意的慘叫或是求饒,恨意更甚。花葉盤旋而出,幻化成了一只猙獰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可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叫過一個字。

雲煙織輕蔑地笑了幾聲,若是她的眼睛還在,說不定此刻一定怒目圓睜,恨恨地看著自己,只是可惜,那裏只剩下兩個血黑的洞。她突然就有了報覆的快感:“不想開口是嗎?那你就永遠別開口吧!!”

刀刃直入口中,割過血肉,一陣腥甜擴散開來,雲忘憂痛苦地皺了皺眉,身體不住的顫抖。雲煙織附耳道:“對了,忘了告訴你,我早就知道你是個怪物了。哈哈哈……”她撤了飛花逐葉,鮮血自雲忘憂的口中不斷湧出。雲煙織狂笑著走出了玄室。

玄門深合的一剎那,雲煙織抖摟著雙手捂住了迷蒙的雙眼,痛哭出聲。終是沒能斷絕她的性命,是心底終究還存著一絲溫情嗎?是你曾經給了我一方庇護的天,也是你悄無聲息將這片天毀了。我們終於徹徹底底的失去了彼此。

空無一人的玄室,黑暗無邊無際,吞噬著中央鐵鏈纏繞的瘦弱身影。雲忘憂滿臉血汙淌過,又滴落到了胸前衣襟上,染紅了一大片。她徒勞的伸出雙手,顫抖著,在那兩個空洞的地方虛無地摸了摸,又無力地垂下了雙手。

在靈闕摸爬滾打,跌跌撞撞的這許多年,她已經快忘了疼痛的滋味。受再多的傷,她都不怕,她怕的是失去最珍視的東西。

刀鋒般的剜刺,原來真的好疼。那是幻術絕倫的飛花逐葉,是她親手所創交與煙織的飛花逐葉,如今,卻被煙織親手用來折磨她,刺瞎了她的雙眼。

雲忘憂心裏的什麽地方徹徹底底碎裂了。

哀莫大於心死,她終於逸出了一聲哽咽,接著是小聲的啜泣,最後是崩潰般的大哭。

黑洞般的眼眶裏已經沒有了眼珠,無淚可流,只有汩汩而出的血水。嗓子被毀損,發出的聲音也只是斷斷續續的嗚咽。

深夜無人的暗黑地臺裏,她倒在血泊中,蜷縮成了一團,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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