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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陷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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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廷宣坐在洛君良的居室廊前,眼皮子不斷打架,苦苦支撐著,耳朵還聽著裏面的動靜。眨眼間,看見一抹白衣踏雪而來,他忙和其他弟子慌慌張張地起身,膽怯道:“師……師尊。”

淩霄嘆著氣,搖了搖頭,示意他們撤了結界。

賀廷宣猶豫了片刻,與其他弟子一道收了劍靈,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房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呆楞。洛君良仍舊是長身玉立的模樣,只是額前發絲淩亂,散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睛紅紅,嘴唇沒有一點鮮活顏色。同樣沒有血色的手指,只緊緊地攥著那塊半月形的玉佩,過於用力,以致手掌邊緣都微微泛起了血珠。

廷宣鼻子抽了抽,他就這樣枯坐了幾個日夜嗎?這些年,無論師兄遇到什麽,都是處變不驚,鎮定自若,原來世上也有能讓他偏執瘋狂的人和事。而由始至終,能讓他如此失儀失態,不顧一切的人,好像,從來都只是那一人。

他帶著鼻音喚了洛君良一聲,洛君良緩慢地擡眼,看見了他和垂手靜立的淩霄,洛君良眼睛重新亮了亮,聲音沙啞:“師尊,阿顏還活著,我還能感應到。求您放我出去。”

淩霄目光深遠,面有遺憾:“當年我遲了一步,窮盡一生都在後悔。如今,我不想你也活在後悔之中。”他拍了拍洛君良的肩,道:“你去吧。”

洛君良淒苦地一笑,對著淩霄禮別,急切切地跨出了房門,飛身消失在紛揚的落雪中。

淩霄看向那個奮不顧身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個人要放下執念哪有那麽容易呢。他把自己關在寒冰窟那麽多年,都沒能勘破塵事,忘卻執念。

他兀自一步步踏入了漫天的潔白之中,雪花一一輕拂過臉頰,落地無聲。

重重把守的靈闕,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輕易捕捉到。從鎖靈臺下到玄室的通道兩側也鎮守著不少仙門弟子,靈闕的人為了避嫌,都鮮少踏足。其餘門派也嚴禁靈闕的人探視,風陌依仗著醫聖遠揚的美名,在仙門中占據一定地位,所習術法又不具攻擊性,看守在鎖靈臺的人倒沒有怎麽阻攔他。

他步履緩慢地穿過地下的通道,留下一路藥香,徑直到了玄室門口。

推門而入,玄門深掩。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人渾身是血,雜亂的頭發掩去了大半張臉龐。風陌心中一驚,快步走過去扶起她。那張臉汙血交縱,已凝成幹幹的血痕,一直蜿蜒到頸間。原本燦爛明亮的雙眼變成了兩個可怖的空洞。

“是誰做的?!”他平淡憂郁的眼神漸漸化作憤怒,聲音低沈道:“疼嗎?”

雲忘憂昏昏沈沈的腦中回響著他的問話,心如死水,只茫然地搖了搖頭。還有什麽疼不疼呢,在這個世上,她最珍視的東西也已然失去,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縷縷藥香入鼻,她醒悟過來,正待開口趕他走,才發現自己發出的只是些咿咿呀呀的字眼,她懊惱又絕望地扯著困住她的鐵鏈,情緒一波動,那眼眶又沁出了血水。

風陌臉上痛意閃過,一邊為她清理傷口縛上紗布,一邊咬牙道:“雲煙織是吧,飛花逐葉是你找我研討,融合醫理後所創的無傷幻術,我一驗傷口便知。這些年為了她,你做了多少。可她就是這樣回報你的。”

雲忘憂慘白的臉龐微微抽搐,血淚滑落。她不安地發現,自己越是陷入痛苦的情緒,體內越是有股燃燒的憤怒,漸漸控制著她的行為意志。這副軀體的深處似乎還沈睡著一股力量,等待著徹底沖破禁錮的那一刻。

身體的不受控制感再次來襲,她慌亂地揮動手指,風陌反應過來,伸手出去,雲忘憂在他的掌心淩亂地寫道:“快走。”

風陌安慰般握了握雲忘憂的手,堅定道:“我是來接你出去的。他來帶你走了。”

雲忘憂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是誰,她怔了一下,旋即使勁地搖頭,更加淩亂地寫道:“走啊,走!不要管我!”

她不停地推開風陌的手掌,風陌從袖中拿出暗地取回的碧落劍,費力斬斷了鎖住雲忘憂的鐵鏈,那寒鐵鑄就的鏈子竟是生生崩破了碧落的劍刃。指間藥香縈繞,面前的人便平靜地睡了過去。

風陌理了理自己的形容,改頭換貌,抱著雲忘憂,打開了玄室的門。外面的人橫七豎八倒了一地,他飛快的穿過通道,躍上了鎖靈臺。鎖靈臺四周的人見此情形,驀地反應過來,齊齊湧上,圍住了他們。

正值深夜時分,這些人放松了警惕,鎮守在附近的人也減少了一半,他們一邊將二人困住,一邊發信號通知其他仙門弟子。背後蕭瑟的劍氣來襲,他們驚恐地轉身,洛君良冷峻的一張臉緩緩擡起,星眸中蘊滿了決絕。

這些人先是有些懼怕,隨後都不管不顧地一齊沖了上去。劍氣沖天而起,雪白的身影輾轉起落,大戰四方。鎖靈臺的動靜驚醒了許多人,越來越多的無情刀劍齊齊砍向洛君良,點點血跡如花綻放,點綴了一方月白素袍。

風陌將雲忘憂交到他手上,急聲道:“快走,我拖住他們。”他鄭重地看了洛君良一眼,“我知道你是除了淩雲夫人外對她最好的人。交給你了。”

洛君良看著懷中傷痕累累的雲忘憂,痛心疾首。風陌沈痛道:“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她。帶她走,快走!”風陌擋在他們身前,阻擋著其餘人的進攻。月渡凝聚劍氣,洛君良懷抱雲忘憂禦劍而起。

慌忙趕到的星馳等人對著他怒斥道:“今日你若為了妖女叛逃仙門,日後便是兵戎相見,勢不兩立!”

洛君良平靜得似乎毫不在意:“你們一心毀掉的,卻是我畢生珍愛的。負盡天下又如何?”話音落,他轉身消失在了雲霧中。

鎖靈臺上煙霧彌漫,圍著的人突然驚呼道:“剛剛那個人不見了!”

喬遠征厲聲道:“抓住他們的同夥!兵分兩路,追!”

仙家諸派傾巢而出,廣發詔令,集結所有仙門子弟追捕叛逃仙門的洛君良與雲忘憂二人以及神出鬼沒的同夥男子。

洛君良一路疾馳,片刻不歇,半空的雲霧飄飄渺渺,一一從他們身邊掠過,如同歲月隨風而逝。氤氳的霧氣潤濕了他的衣袍,他的眉眼,仿若落雪初融。雲忘憂在他溫暖寬闊的懷中醒來,耳邊涼風呼呼而過,她茫然地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頰,細細描繪他的五官輪廓。

她好像聽見了心底深處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前塵往事一一浮現在腦海,她緊緊抱住他,眼睛縛著的白紗沁出了血水,染紅一片。她哭著喚了一聲“君哥哥。”可是她知道他已經聽不出來了。她也再看不到他好看的眉眼了。

她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看雪落梵音神山,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做梨花酥,再也不能和他一起深夜執燈賞玉雪梨花。這世間的山山水水,春花秋月,潮落潮起,從此都再不能和他一起共歷。

一雙溫柔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洛君良柔潤的聲音傳來:“阿顏,你別怕。世道拋棄你,我會陪著你。”

雲忘憂有些痛苦地搖了搖頭,洛君良似乎讀懂了她的意思,將懷中的人輕輕擁了擁:“若是註定要墜落深淵,我怎會讓你獨自一人。即便從此亡命天涯,我們還有彼此。”

他話音未落,身形踉蹌了一下,禦劍不穩。雲忘憂慌亂地抓住他,在他臉上摸到了溫暖的熱流,手往他的身後移動,摸到了數支斷箭,短刀,利刃。

亡命途中,他就這樣為她擋住了背後的明槍暗箭,一路支撐著逃了這麽遠。

雲忘憂雙手捧著他的臉頰,與他額間相抵,口中含糊不清地喚,眼上白紗被沁得鮮紅。洛君良終於支撐不住了,月渡劍不穩,連帶著二人摔下了雲端。

雲忘憂在渾身骨頭欲碎的痛苦中清醒過來,匍匐在地上摸索著尋找洛君良,她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生命中第一次覺得光明對於一個人有多重要。她慌亂仿徨地在地上一寸寸搜尋,深夜寂靜無邊,只聽得見她一陣陣崩潰的嘶啞哭聲。

腦中熟悉的召喚聲來襲,她感覺到體內兩股陌生的力量不斷交匯融合,終於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雲忘憂使勁地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同時加快了尋找洛君良的速度。她突然間想起頸間的玉石項鏈,急忙掏出來,手中運靈施法,那璞玉便像打開禁錮一般,散發著幽幽的光。雲忘憂靠著它變化的溫度感知另一塊的方向,終於艱難地尋到了洛君良。

她將洛君良扶坐起來,一手將真氣悉數匯入他體內。一手拳頭緊握,指甲嵌入血肉裏,控制著自己越來越強烈的嗜殺欲望。洛君良皺了皺眉,醒轉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雲忘憂收回運氣的手,猛地將他推開,心底歇斯底裏地吼道:“別靠近我,快走!”

洛君良起身,看見雲忘憂幾欲瘋狂,口中模糊不清,雙手緊抱著頭,痛苦萬分。他走上前去,雲忘憂感覺到了頸間玉石越來越熱的溫度,舉起殘缺的碧落,向他胡亂揮砍,趕他走。她血淚滿臉,一步步地退,一步步地遠離他,在最後的一絲意志消失前轉身逃離。

洛君良伸出寬厚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道:“阿顏,別走。”

雲忘憂遲鈍地轉過身來,眼底藍焰灼燒!

洛君良紅著眼眶看了看穿心而過的碧落劍,痛苦道:“別再離開……”他一語未了,身體直直地倒了下去。

天邊終於有了一絲光亮,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他透過淚光,看見明暗交織,光影變幻中,青藍的蒼鸞振翅而飛,仰天悲鳴,消失在了遙遠的天穹……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小天使們久等。

這個階段的虐算是結束了,故事即將步入新的階段。

ps:風陌真的只是因為感恩,至於為什麽,後面會寫到。作者君不太偏向寫那種人人都愛女主,人人都愛男主的設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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