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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骨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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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行在人流中,那些行人不時打量著他們,笑語盈盈。甚至有熱情的前來詢問他們欲去往何處,殷勤好客的骨遺城人民帶領著他們一路到了高聳的玉殿前。

尖尖的穹頂直入雲霄,似幻似真。殿前的玉石臺階成半圓形向兩側延伸,最低一級的臺階前站立著一排戎裝英武的青年。臺階之上,殿門之前是十三道圓形拱門,門前侍立著華衣裘服的美艷女子。中央最高的一道拱門緊閉,有兩只神獸鎮守。

眾人到了殿前,門前的侍女對著他們欠身一禮,旋即走到中央拱門前,有節奏地叩擊了幾下。半晌,那兩只神獸低低地吼叫一聲,殿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了一位青年男子。

黑衣黑發,面容清雋,一舉一動都文雅細致。他緩步走到他們面前,稽首行禮。

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自男子身上傳來,他平靜道:“諸位久等,城主知道有客到來,已備下薄酒靜候。各位請隨我來。”他站到一側,恭恭敬敬地伸手。

眾人面面相覷。星維率先跟著男子進入了殿門,雲忘憂與洛君良相視一眼,與其他人一道跟了上去。

殿門深合,擋住了外面如同白晝的光亮,裏面有些晦暗不明。月光灑在這座玉殿的穹頂,卻仿佛照不進裏面。穿梭在兩壁高墻中的通道上,雲忘憂被心裏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和暴躁逼得停下了腳步。她手扶在墻上,按住胸口大口吸氣,悄悄用靈力壓制住那股躁動後,她快步跟上了其餘人的步伐,不讓人發現她此刻的異樣。

雲忘憂看向那青年男子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熟悉,他的腳步虛浮,走路姿勢略顯別扭,引著他們穿過甬道,到了內殿。

殿內左右兩側站滿了侍者,垂頭靜默。主位上坐著一男子,珠玉門簾半掩著,看不清面貌。主位旁邊立著個容貌傾城的女子,一頭青絲如瀑,直垂到了腳踝。方才為他們引路的人走上前與她耳語了幾句,便退出去站在了殿外。

這個絕色女子走上前來,引著他們依次坐下。座上擺滿了玉盤珍羞,美酒瓊漿。所有人正襟危坐,巋然不動。片刻,珠玉簾內的人發話了:“各位遠道而來,乃是我骨遺城的座上貴賓,怎的,這些不合貴客之意嗎?”

“弄影,”他沈聲喚方才的女子,“把這些都撤下,換些新的來。”

“是,城主。”那名喚弄影的女子一委身,便欲著人撤下桌上酒食。

星維擺了擺手,笑道:“城主盛情,我等豈能推卻。”

“那是為何?”

骨遺城主冷寂的聲音傳來,“哦,知道了。怕我下毒?”他不羈地笑了起來,珠簾搖晃,被一雙蒼白修長的手撩起,從簾後出來的人,面容十分年輕,俊美到無可挑剔的一張臉,帶著幾分蕭疏與狂傲,眼中有睥睨天下的氣魄。

他為自己斟了酒,手握杯盞,仰頭一飲而盡。淡漠的眼俯視座下眾人,一襲華貴黑衣襯得他面目如雪。

星維不失禮貌的笑了笑,起身,舉杯對飲。

一聲尖嘯,破空矢擊落了他手中的杯盞,喬遠征厲聲道:“不可輕信!”

許寒山忙制止他,低聲道:“喬兄,切勿妄動。”

骨遺城主掃視了座下眾人。冷哼一聲,眼神冰冷:“不知爾等對我寧岑夜有何不滿?我骨遺城好生相待,你們竟然不識好歹。”

星維尷尬的賠笑:“寧城主見諒,只因我等一路追查蠱傀儡與死靈,線索指向骨遺城地域,因此留意戒備了些,非是故意拂逆城主好意。”

“哦?”寧岑夜拂袖轉身,端坐在主位上,“骨遺城的確建在百年前的傦魍巢穴,我知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對這個地方有偏見。可百年已過,這裏是我骨遺城人民安居樂業之所,何來你們口中的妖邪之物?”

蕭懷奕道:“是與不是,一查便知。”

許寒山端方一禮,道:“死靈肆虐,妖邪作亂,關乎天下安危,除亂降妖乃是我等職責,不得不警惕些。再者,若是貴地真藏有妖邪之物,豈不危及骨遺城人民的安全?”

星維附道:“許道長所言甚是,寧城主,我們並無惡意,還請見諒。”

長久的靜默,氣氛有些凝重起來。

半晌,寧岑夜帶了幾分疏狂的笑意回蕩在空曠的內殿,他淡漠地理了理黑衣,擡眼俯視眾人道:“我寧岑夜豈是心胸狹隘之人,何需為難諸位。”

“這樣吧,”他擡手示意身邊的女子,“諸位暫且去歇息,既是關乎天下及我骨遺城百姓的安危,骨遺城上下必然會配合各位探查。”

星維神色略松,禮道:“那便謝過城主。”

那名喚弄影的女子款步上前,引著所有人出了內殿。

深夜,寂靜無邊。

雲忘憂調息運靈,體內的陽咒經過這些時日的化解,應該殘存無幾了才對,可近日似乎更加不安分起來,雲忘憂感覺身體裏仿佛有兩種力量在叫囂,互相博弈,漸漸難以壓制。她有些惶惶不安地覺得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手上運了比往常更深厚的靈力,徐徐化解體內的躁動,當這股凜寒之力貫通全身時,那兩股奇怪的力量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般,翻騰得更厲害。她猛地撤回了手,滑坐在地上,汗如雨下。

門外敲門聲響起。蕭懷奕聽見她房裏東西摔碎的聲音,趕來問道:“忘憂,你怎麽了?!”

雲忘憂平覆氣息,緩緩地坐起身,語氣如常:“沒事,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東西。”

蕭懷奕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你傷剛好,早些歇息吧。”他靜靜地站在門外,看見雲忘憂房間裏的燭火熄了,方才轉身離去。

第二日,所有人跟隨骨遺城的護衛,前往各處查探,偌大的城主殿宇,在蒼穹的掩映下,依舊晦暗幽閉,仿佛一縷光明都穿不透,照不進。骨遺城中的景象也與夜晚的繁華熱鬧大不相同,長街冷清,行人稀少。

他們到了誅魍大戰的主戰場遺址,百年轉眼過,骨遺城崛起,可這裏,曾幾何時,血流漂櫓之地,依舊寸草不生,連泥土都是焦黑腐爛的。身處其中,仿佛能看見百年前大戰之時的慘烈。

雲忘憂置身於這片荒原,冷肅的寒風吹過,似乎帶起了陣陣嗚咽,她好像聽見了來自遠古的一聲呼喚:“回來吧……”

她怔怔地向前走去,想要追溯那個聲音,目光漸漸變得迷離,眼前出現了殘破的鐵甲,幽藍的烈焰。耳中聞得刀劍相擊,烈火灼燒,慘烈的哀叫。

“忘憂!”洛君良沈穩有力的雙手將她拉了回來,雲忘憂擡眼看向他溫潤清絕的一張臉,雙眸恢覆了清明。

入夜,長街上魚龍光轉,燈火琉璃。從骨遺城殿內遙遙望去,仿若一條流光璀璨的天河,富麗得耀眼,真實得虛幻。那些繁華荼蘼絲毫沒有浸染到冷寂幽暗的骨遺城大殿。這裏像是被隔絕於世的狹小天地,空洞而寂寥。

雲忘憂靜坐於房間內,熟悉的暴躁情緒混著那聲聲來自遠古的呼喚襲來,讓她頭疼欲裂。她脫力的手勉強支撐著身體,腦中清醒與迷幻交織。

門外黑影一閃而過。

雲忘憂拿起碧落追了出去,夜色如墨,那黑影迅速消失在了視線範圍內。雲忘憂飛身入屋脊之上,借著稀薄的月光俯視整座骨遺城,一潭死水有了波動的漣漪。她落地於一座偏殿旁,看到了匍匐在地上的人,身邊散落著幾只箭矢。

跟隨她而來的雪白身影在她身旁落下,他俯身將那人翻了過來。洛君良道:“朝華門的弟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雲忘憂搖搖頭,探了探脈息,點入那人穴位。那人劇烈地喘了口氣,望著二人,驚慌道:“是那個黑霧鬥篷人!方才我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從大殿方向出來,我悄悄追到這裏,卻被他偷襲暗算!咳咳……快,快追!”

這名朝華門的弟子指了指偏殿的方向,又低頭咳了一口血。

雲忘憂驚疑地看向洛君良,旋即對朝華門的人道:“你且先悄悄回去通知大家留心,暫時不要驚動骨遺城的人。”

那朝華門的弟子掙紮著起了身,點點頭。雲忘憂和洛君良隱在夜色裏,朝著黑霧人逃竄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路越走越隱蔽,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傳來,周圍的一切仿佛化作了無邊無際的黑海,淹沒了他們。四周的建築開始詭異地移動,列出了一個奇怪的陣法。

邪氣陡生,背後掌風襲來。二人閃身躲避,雙劍出鞘。來人黑袍裹身,整張臉掩在鬥篷之下,不露分毫。

他步步緊逼,出掌雖快,卻欠缺力道,招式奇怪,身姿僵硬。二人合力進攻,幾個回合之後,黑袍人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碧落劍揮出劍氣,直擊其面,劍芒割裂了黑袍,劃破了他的頸間皮肉。他一手捂住傷口,一手以袖掩面,轉身欲逃。雲忘憂祭出霜雪無痕刺向他逃竄的背影,黑袍人強忍著傷痛躍出了陣法。那陣法旋即停止了移動變幻,形成了銅墻鐵壁般的禁錮,黑袍人趁此逃逸無蹤。

古舊腐朽的氣息再次來襲,縷縷黑煙躥出,他們所處的陣法裏飄出了幾只傦魍死靈,順著雲忘憂的腳開始攀爬,雲忘憂引劍斬殺,地面突然深陷,無數雙猙獰可怖的手拉扯著她墮入了地底。

極速的墜落,仿佛置身於時間的回廊。

通往深淵的隧道中,破碎的,陌生的記憶開始交纏閃現,雲忘憂模糊看見了時光中匆匆來去的人,歲月裏經久浮沈的事。所有的一切虛幻得如鏡花水月,一觸即逝。她伸出的手什麽也沒能抓住,只有呼嘯的風從指間流走。

深淵的一側傳來熟悉的呼喊,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空落的指尖,將她帶入了懷裏。他陪著她跌落了無邊的黑暗。

萬千人語回響,呼吸聲此起彼伏,近在耳畔。

雲忘憂和洛君良落在了偌大的深淵谷底。微弱的劍光閃閃,密密麻麻環繞著他們的,是數以萬計懸浮著的靈體,沈睡百年的傦魍陰魂。

所有的靈體都呈跪伏的姿勢朝著一個方向,他們順著那方向望去,深淵的上空懸掛著一盞長明燈。只是那亮著的不是燈火,而是一粒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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