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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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但凡換成別人家的孩子,她都會覺得周承鈺是鬼迷心竅。

可她確實看著周承玦長大。即便周承玦初中時有兩年誤入歧途,也是正當父母離婚之時情有可原,很快就調整好狀態把成績提上來了,後來哪怕家裏大人都不管,也把自己的學習料理得不錯。

她對那孩子的脾氣秉性是了解的,也是放心的。甚至很多時候,因為擔心周承鈺的性格太內向,還會鼓勵周承玦帶他出去玩。

誰能想到他們會玩成這樣。

“以後的路是要靠你們自己走的,我管不了你們。但起碼現在你們還離不開大人,不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阮萍深呼吸,嚴肅地說,“你們兩個的事,明天我跟你遠叔當面談。”

“從明天起,你不要再見周承玦。除了在學校避不開的時間,高考結束前你們都不準再見面,以免分心影響成績。”

她看著周承鈺猛地擡起頭,浸透淚水的眼睛裏一點點亮起光芒,“一切都以學習為重。如果你們連高考都應付不了,還談什麽未來?”

“好……我知道,我知道。”淚珠還是不間斷地滾下來。周承鈺用雙手不停地抹掉,怕她反悔似的一個勁兒點頭,“我一定會考得很好的,我們都能做到。”

阮萍於心不忍,擡手給他擦拭臉上的淚痕,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他的臉頰。

周承鈺露出笑臉,按著她的手蹭了一下,用周承玦那兒聽來的語氣說,“媽媽,你對我真好。”

比起周承玦,這更像是他幼時的語氣。

在周承鈺小時候,她還很常聽到這樣撒嬌的話。他一直都是叫“媽媽”,而非短促的一聲“媽”。

可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她的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她甚至都沒有註意到這變化是何時發生。

他原本可以不用這樣長大。

“我不好。”她的眼淚也掉下來,滾過周承鈺的手背,聲音顫抖地說,“我不好。”

直到這樣的時刻,她才深切地感到自己的失職。

她只關心周承鈺的衣食住行,關心學校裏傳來的一張張成績單。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周到,盡職盡責。

可她原本應該關心更多,關心那些遠比成績更重要的部分。

周承鈺搖頭,傾身抱住她。

“你就是最好的媽媽。”

小臥室的房門忽然被推開了,周雲彤揉著眼睛出來。

奶奶回鄉下住之後,小臥室就變成了她的房間。她好不容易才適應自己一個人睡,半夜起來看到媽媽和哥哥在客廳裏,也迷迷糊糊地跑到沙發上,“我也要抱抱。”

她努力地擠到兩人之間,享受了半分鐘的擁抱,又快要睡著時忽然被尿意驚醒,才想起自己出來是要幹嘛,著急忙慌地跳下沙發,“噢!我要去廁所。”

阮萍和周承鈺對視一眼,驀地破涕而笑。

“好了,這麽晚也累了,你剛從醫院回來,去洗個澡再睡。”

周承鈺立刻去洗漱。

盡管他很想先回房間去跟周承玦傳達消息——他知道周承玦一定提心吊膽心急如焚地在等,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違拗阮萍的任何話,不能做任何會讓她改變心意的事。

周承鈺打開浴室暖風,一邊洗澡一邊望向窗外,覺得此時不太像是午夜。

從醫院回家時一路都沒有月亮。他們彼此少話,心情同頭頂厚重雲層一樣沈重。

談話結束後時間更晚了,雲隙間卻仿佛透出些微光亮。

他不能離開家,很想叫周承玦替他出去看看,夜空中有沒有一輪遲到的月亮。

回房間時,餵飯高手已經給他發了幾十條微信。

平均兩三分鐘就得來一條,基本上都是沒什麽實際意義的話。比起著急詢問他們談話的結果,更像是在表達“我等你”“我一直在”。

周承鈺洗完熱水澡放松下來,劃了兩下消息,起了點壞心,故意嚇他。

【聊完了。我媽說,從明天開始不準我們再見面】

消息剛發出去,他又覺得自己殘忍,不該拿這件事開玩笑,緊跟著又發了一條。

【從明天開始,到高考結束】

周承玦回給他長長的一條感嘆號。

接著是滿屏薩摩耶哭泣的小狗表情包。

短短幾秒的間隔,足夠讓人從地獄和天堂來回兜一圈。

【我好想見你】

周承鈺有些猶豫。知道這種敏/感的時候最好別偷偷見面是一回事,但想不想見又是另一回事。

還沒等他的理智掙紮獲勝,窗外已有人影晃動。

窗戶沒有鎖,周承玦一推就開了,在窗臺外謹慎地露出半個腦袋,觀察完情況後朝他眨了眨眼,才站起來小聲地說,“外面下雪啦。”

他披著一肩靜謐的白,不知是雪花還是月光。周承鈺披著睡衣靠在床頭,看著他輕手輕腳地翻進來,因為動作過分小心而顯得有些好笑。

周承鈺壓低聲音,“說了不能見面的,你怎麽還來啊。”

他脫掉羽絨服掛在椅背上,把手機屏幕亮出來,合理鉆空子,,“現在是11點46,還沒到明天呢。”

“我必須得見見你。”他利索地把褲子也脫了,不由分說掀被上床。

“給你暖好被窩我就走。”

周承鈺剛洗完澡上床,被子裏還是涼的。正好他身上熱得很,不用白不用。

周承鈺沒能拒絕誘惑,“那你要小點聲說話。”

剛把情況穩住,以他剩餘的精力,實在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明白。”周承玦立刻保證,下一秒聲音便噎在嗓子裏,硬咽了回去。

周承鈺主動依偎到他胸前,雙手抱住他的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連著抱完媽媽又抱妹妹的,這會兒伸手已經很自然。倒是把周承玦給整不會了。

雖然親熱過好多次,但周承鈺很少主動抱他。他一時間受寵若驚,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是不是……太累了?”

“嗯。”剛才哭得太急了,還沒緩過來勁。周承鈺閉上眼睛,“我頭好暈。”

周承玦拿掉他肩上的睡衣,“躺下我給你揉揉。”

晚上經歷那場談話,與其說是對談,還不如說是他的一場傾訴,其中大部分內容都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

周承玦一定很想知道他們都聊了什麽。但他已經精疲力盡,只是閉著眼,安靜地享受按摩。耳邊沒有任何追問。

周承玦偶爾說話,也是問他要不要再用力一點。他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麽回答的,胡亂地應著。

對他而言,今晚發生的整件事,意義不僅是談戀愛出櫃那麽簡單。

他在想,自己可能不像人們稱讚的那樣乖巧溫順。他要達成或已經達成的目標是很優秀,但並不是他本身。

他可以像周承玦一樣曠課上網打游戲,也可以像夏寧一樣坐幾個小時的高鐵去山裏找喜歡的人度假。如果給他機會,他也想嘗試,並且覺得自己也能做得出來。

可是為什麽沒有呢。

因為他總是覺得,爸媽平常要應付的糟心事已經很多了,自己不能成為糟心的來源之一。所以遷就著應付過去也可以。

很久之前,他也想要媽媽送他上學,想要爸爸帶給小彤的禮物,還有親吻和擁抱,撒嬌和叛逆的權利。可他一次都沒有開過口。

他在沈默中長大了一歲又一歲,漸漸不再期待這些東西。

時間模糊了自欺欺人的謊言。後來發現沒有擁有時,他還以為是自己不想要。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麽周承玦說他該活得更自私一些。

周承玦原來早就發現了。

他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一副雕刻著優秀兩個字,只為滿足他人期待而活著,內裏卻空蕩無趣的人偶軀殼。

手指悄無聲息地浸濕了淚水。周承玦把他攏進懷裏,手掌順著他的背,輕聲低語地哄他,“別怕乖乖,別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你特別厲害。”

如果沒有這些話,周承鈺還能控制好情緒。可大概人都有這毛病,一被哄著,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

他值得這樣的表揚。

時隔這麽多年,他第一次直截了當地拒絕家長的安排,提出自己的想法。

即使會把他一直以來努力成為那個“周承鈺”徹底破壞掉,即使他很害怕自己必須要在周承玦和親情之間做選擇,即使他無論如何也選不出來。他還是把自己的意願說出口了。

他終於鼓起勇氣為自己爭取了一次。

周承玦怕他悶在被子裏哭會憋壞,強行擡起他的臉親他,直到他的抽噎變得平靜些,捏著他的鼻子說,“誒呦,怎麽這麽可憐。”

然後展示手指上的清水鼻涕。

煩死了。

周承鈺滿臉通紅,一半是被親的,一半是被尬的,啞著嗓子罵他,“你在幹什麽啊!”

“噓。”他探出半個身子拿紙巾盒,擦了手又扯一張紙巾,捏住周承鈺的鼻子,“來寶寶,用點力。”

“最難的一關都過了,你得好好休息。”他說,“放心睡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沈重的思緒已經被接吻打斷,連呼吸也通暢了許多。周承鈺問,“我睡不著怎麽辦?”

“那我就不走了唄。”他無賴道,“等明早上你媽來叫你起床,我就鉆床底下躲著。”

“真的睡不著?”

周承鈺往被子裏縮了一截,不太熟練地提要求,“要不你幫我……”

周承玦沒聽清楚,也往被子裏縮進去,貼著他才捕捉到小貓叫似的軟綿綿的語氣。“拍拍我的背。”

心都快化了。周承玦親了親他的臉頰,想把他一口嗦進肚子裏,還得克制著力道,輕輕拍他,“誒呦寶寶……好乖,睡覺嘍。”

以前倒是見過他這樣哄小彤睡覺,可從沒想過,原來是他自己想要。

周承鈺又羞恥又愛聽,好在黑燈瞎火的,可以閉著眼假裝睡覺。前面抵著熱乎的胸膛,身後有力度舒緩的拍撫,沒裝多大會兒就真睡著了。

窗外細雪靜悄悄地落著。

周承玦看著他睡著也沒停手,又拍了很久。

他是真的覺得周承鈺很厲害。

在周承鈺忙著談話無暇回覆微信的時候,周遠城也給他打電話,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

罵完之後又幫他分析周承鈺媽媽的性格和處事作風,叫他務必做好最壞的打算,甚至還叮囑他不能走極端。

周承鈺帶來的消息卻無疑是最好的那一種。

他也不知道周承鈺是怎麽談的,但一定是用了極大的勇氣和心力去踏出這一步。

最艱難的一步周承鈺已經完成了,剩下的理應都由他來承擔。

“周承鈺。”

呼吸綿長,熟睡的人自然沒有回應。周承玦輕咬他的耳垂,抵著他的耳朵低聲呢喃,“乖乖,寶寶,老婆。”

他們以後一定要個自己的地方,能讓周承鈺擁有足夠的安全感,不開心的時候可以放聲大哭。

快點畢業,快點長大。

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來嘮!

倒計時

下一章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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