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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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周承鈺勉強笑了一下,“我要跟班幹什麽。”

“嘁,嘴硬。”

夏寧伸手戳他木然的臉,“你看看你,沈迷學習都快學成木頭腦袋啦!一點都沒有小時候可愛……誒我靠,我的人呢。人去哪了?”

說話間夏寧猛地想轉頭去看,才兩分鐘沒盯緊,岳慎就不在辦公室裏了。

他掐斷話頭,毅然決然繼續追人,“先不跟你說了哈!回頭見!”

“……好。”

周承鈺看著這位追愛戰神跑走,腦袋裏還想著方才聽到的話。

雖然與夏寧無關,但這一刻他站在原地,被丟下的感覺格外鮮明。

周承玦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他沒回教室,靠在走廊上望著空無一人的操場,獨自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心裏是有些“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惆悵,卻還有不可忽視的酸澀和寂寞。

或許他是羨慕的,羨慕大家都有豐富的感情生活,連周承玦都有了喜歡的人——若非如此,無法解釋心底的酸澀緣何而生。

可他分明就沒想過談戀愛,為什麽還要因此羨慕周承玦呢?

樓道裏響起一串連續的腳步聲,由下及上,很快速地接近。

他的惆悵被打斷,有些敏/感地轉向樓梯口。

周承玦抓著籃球一步三個臺階地跳上來,迎面碰見一點都不意外,顯然就是來找他的,“忙完了?”

“……嗯,正要回教室。”周承鈺說。

他剛打完球,頭發半濕,一身熱汗。仿佛被撲面而來的熱度驚擾,周承鈺微微轉開臉,望著墻角鎮定道,“你這次英語考得不錯,加上作文應該能過110。”

周承玦緩慢地後退一步,腳下和他拉開距離,眼睛卻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剛剛運動過被汗水沖刷亮得驚人,“成績出來了?全科還是只有英語?”

“沒有。卷子都沒改完呢,今天出不了成績。”周承鈺說,“我正好改到你們那個考場的卷子,就往後翻了下作文找你的筆跡,順便估了下分。”

周承玦沒多開心,只是嗯了一聲,平靜地說,“那還行。”

他們最關心的還是語文成績。可惜語文卷子是最難改的,今天就算能改完,放學前也出不了分。

沈默了幾秒,周承玦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拋起籃球頂在手指上轉,“那你先回教室吧。”

周承鈺一怔,“為什麽?你還要下去打球?”

“不是,看你嫌棄我一身汗。”周承玦說,“我吹會兒風,晾晾再回教室。”

也沒有那麽嫌棄。

他只是還在想剛才跟夏寧的對話,看到周承玦忽然出現,才有點無所適從。

這會兒八卦的主角就在眼前,他其實可以直接問的,但是不知怎麽,負氣似的,就是說不出口。

如果周承玦真有喜歡的人了,還不告訴他,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知道啊。那他還問什麽?自討沒趣。

“一起走吧。”

他往周承玦身邊踏了一步,又忍不住小聲念叨,“你別總是掛著汗去吹風。”

周承玦笑了一下,說好。

已進入五月,天氣很快地熱起來了,空氣升溫,讓人煩悶焦躁。

辦公樓和教學樓之間隔著一個小人工湖。他們從橋上走過,這會兒一點風也沒有,只有湖水泛起的腥味。

周承鈺討厭這個味道,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悶頭往前走,都快把身邊的人甩掉了還沒發現。

即將錯開一個身位時,周承玦拉住他的胳膊往回帶了一步,“去哪?回教室的路都不認得了。”

“……”

下了橋右轉,才是去他們教室最近的樓梯。周承鈺抿了一下嘴唇,轉彎去常走的路,心裏的郁悶還沒消解,又被追問,“你怎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改卷子太累了。”

“不是。”

“那是為什麽?你狀態不太對。”

“別管。”

周承鈺氣勢洶洶往前走了一段。現在是下課時間,教學樓底下還有不少學生在晃悠,他差點跟小賣部覓食回來的人撞到一起,說了聲抱歉偏身讓開了。

“你真的不太對勁。”周承玦還在不依不饒地煩他,“是不是哪不舒服?只剩一節課了,幹脆先回……”

周承鈺聽得情緒顛簸,直想踢他一腳,堵住耳朵。

這個人怎麽這麽煩啊。

為什麽周承玦可以厚著臉皮問個不停,他就不行?

周承鈺忽然就不想再繼續忍受下去,不管不顧地打斷道,“周承玦,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

周承玦不動聲色地說,“怎麽忽然想起問這個。”

**

他不應該是這種反應。

周承鈺太了解他。正常情況下,周承玦聽到這種話只會不屑地嗤笑,或許再吐槽一句誰要談戀愛啊,狗都不談。

而不是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甚至早有預料般反問一句,幹嘛問這個。

“你就直說。”周承鈺心裏已經知道答案了,但還是非要親耳聽到,連自己也搞不懂幹嘛要這麽執著,“有還是沒有?”

周承玦這下爽快地承認了,“有。”

“……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應該從哪天開始算,”他含糊地回答,“說不清,反正很久了。”

周承鈺嗯了一聲,什麽都不想問了。

夠能忍的。從小到大,周承玦的所有秘密在他面前都憋不過三天,這個所謂的“很久了”是第一次出現的特例。

應該是把對方看得很珍重吧。所以才小心翼翼地護著,不讓任何人打擾她,在感情尚未結果之前,連最好的朋友都不打算透露。

怪不得。

周承鈺驀然想起前段時間在711吃宵夜,吃著吃著忽然被他嗦了一口……感情是在拿他練手呢?

不。練嘴呢。

還有最近那些反常的舉動,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最好的朋友也要戀愛了。周承鈺想開句玩笑,又實在沒心情。

比起周承玦談戀愛這件事本身,他其實更在意周承玦隱瞞他的態度。

其實他也知道,友情跟戀情本來就沒辦法比較的。他只是一時間心態還沒轉換過來,所以才笑得僵硬了一些,“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是怕我知道了會跟遠叔告狀?”

“也不是……”周承玦斟酌了一下,似乎是在分析情況,又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你怎麽不問我喜歡的是誰啊。”

幹嘛要問?

周承鈺完全不想知道。

無論是誰,長什麽樣或在哪個班,他都沒有探究的欲/望。周承玦不主動告訴他,逼問出來的東西有什麽意思?

而且說到這一步,就算現在周承玦主動把一切講給他聽,也是為時已晚。他根本沒有聽下去的心情。

他不想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讓朋友傷心,想克制著潤色一下語氣,可還是難免露出痕跡,“不用問。我對談戀愛沒興趣,也給不了你什麽建議,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你保密了。其他的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你為什麽這麽生氣?”

周承玦表現出詭異的冷靜,漆黑的眼睛望著他,簡直是在實驗室觀察標本一樣,觀察他的反應,“我沒說想讓你幫我保密。”

周承鈺惱羞成怒,脫口而出,“那你還瞞著我?!”

“……”

他也沒想到自己反應會這麽激烈,吼完就楞在原地僵住了。

上課鈴在這時突兀地響起來,如同一聲提醒越界的警報,回蕩在兩人之間震耳欲聾。

周承玦看著他說,“你就從沒有任何事瞞著我嗎。”

侵略性的目光釘進他的身體,像要把他整個人穿透。周承鈺面色蒼白,和他僵持著對視,卻無聲地倉皇。

“對不起啊。”

漫長的鈴聲結束後,先說軟話的人居然是周承鈺,“我今天考得不怎麽樣,心情不好,不應該把氣撒在你身上。”

“我們這個年紀,想談戀愛沒有錯……無論是誰我都會支持你的。不管你喜歡誰都可以,我是這個意思。”

他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低著頭說,“上課了,我們快回去吧。”

每個人都有秘密。周承鈺當然也有。

他在直指內心的質問中狼狽地閃躲,背臺詞般說完一堆場面話就立刻逃走,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一眼周承玦的表情,生怕再被拉住接著盤問他到底隱瞞了些什麽。

最後一節晚自習已經開始,周承鈺走進教室,只有寥寥幾人擡頭看了他一眼。雖然老師不在班裏坐鎮,也還算安靜。

時躍去語文組幫忙閱卷,還沒回來。他在座位上獨自忙活些有的沒的,翻書,整理試卷,直到聽見班級後門被推開的聲音,聽見周承玦也回到座位。

一切塵埃落定。他才停下了自欺欺人的假動作,手心裏一層濕黏的汗意。

他從沒有動過談戀愛的心思,甚至對這個話題有些逃避心理,在朋友們談論時總拿專心準備高考搪塞過去——在這個年紀,學習真是足夠應付一切的完美借口。尤其是從他口中說出來,更不會引人懷疑。

學習固然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更深更隱蔽的原因是,他很早就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並不喜歡女生。

初中時周承玦不學好,弄來的A/片他也看過。在看到女性赤/裸的美麗的身體時,他沒有什麽特別的沖動。

他不敢細想。

跟他關系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周承玦。他都不敢跟周承玦說這種事,自然更不會讓其他人知道。

更何況在整個初中時期,周承玦都生活在同性戀帶來的陰影裏。媽媽的離開已經是個相當沈重的打擊了,他不想再傷害周承玦,更不想因此失去這個朋友。

未來會怎樣,他毫無頭緒,只能先得過且過,埋頭苦讀。

周承玦的感情問題,他還是少管為妙。萬一他被反問得多了,不小心露出什麽馬腳,到時候情況只會更糟糕。

【改完了麽?】

周承玦發完微信,轉著手機靠在後墻上往前看,視野中那道瘦弱的背影一如既往挺得筆直。

那個人現在在想什麽?

他太想知道了。

時躍還在辦公室裏,偷偷給他回微信。

【還沒。不過卷子我已經幫你找到了,還有兩道大題沒改完,我不敢催怕他們問……你放心我這邊盯著呢。】

【你真的有幫小咪買一個月的肉罐頭吧?】

一張訂單截圖發了過去。

【放學前能改完嗎?】

【能!!我幫你盯著,保證完成任務!】

周承玦收起手機,繼續盯他的人,蟄伏多日的暗光在眼底閃動。

他的邏輯簡單大膽,甚至都不能稱之為邏輯,更應該說是某種可怕的直覺。

他們從小黏在一起,關系好得不分彼此。他都不知不覺地喜歡上周承鈺了,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周承鈺也喜歡他,只是也像他前段時間那樣,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廢寢忘食地努力到今天,他必須讓周承鈺的承諾能夠兌現。

對他而言,那並不是普通的朋友聚餐。

那將是一場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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