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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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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宿

埃特夏感覺自己像個無能的指揮官,正領導著一場必敗的戰鬥。

經過禮拜堂事件後,白夜鎮的居民進入了一種心神恍惚的狀態,好像還沒有完全恢覆清醒。不過在埃特夏的帶領和催促下,他們還是完成了必要的準備工作。民兵們將傷者安置在了酒館的地窖中,其他人築起路障,點燃火堆,打算在這臨時的陣地上抵抗到底。

埃特夏開始還抱有一線希望——上次黑潮發生時,小鎮附近的魔獸幾乎死傷殆盡,所以這一次神明能控制的“士兵”數量有限。沒想到沿著街道飛馳而來的魔獸比起上次只多不少,其中有一大半比起生物更像是死屍。它們和那些被迷惑的人類一樣,常年被神明隱藏在地下,現在卻被作為一支生力軍召喚了出來。這一次鎮上沒有了法師,也沒有了其他獵手,只有他一個人獨撐大局,他又能堅持多久呢?

一頭巨齒獸突破了路障,撞翻了躲在後面的民兵。埃特夏用一支被符文加持過的箭射穿了它的腦袋,這龐然大物倒在路障的碎片中死去了。其他人大張著嘴巴看著這一幕,好像難以理解眼前的狀況。

“別楞著!”埃特夏喊道。“看到魔獸靠近就放箭!”

又有一頭巨齒獸倒下了。埃特夏只能希望白夜鎮能撐過這一波攻勢,等這一批魔獸消耗得差不多了,或許事情還能稍有轉機。他看了看蹲在身旁的凱,後者把劍放在了地上,一直盯著自己的手看。他的手掌上有些黑色的臟東西,是剛才搬運他姐姐的時候沾上的。埃特夏拍了他一下。

“你姐姐怎麽樣?”

“她快死了。”凱低聲說。“我們都要死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埃特夏沒好氣地說。“拿好你的劍,集中註意力!”

凱咬著嘴唇瞪著他,那一瞬間他的臉像極了雷伊。

“你一點都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嗎?我們撐不下去的,我們死定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一陣狂亂的蹄聲由遠而近——那是一群高大的肉甲犰,路障在它們面前就像是紙做的一樣。這些大塊頭後面又跳出了幾只座狼,這些兇殘的魔獸動作極其靈敏,當場就越過了火焰和路障,咬死了好幾個人。埃特夏四處救急,剛剛才把凱從座狼的血盆大口中拉了出來,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淒厲的喊聲。一個叫鮑爾的民兵被幾只魔猿抓住手腳撕開了,鮮血像噴泉一樣灑向天空,被染紅了的猿猴吱吱亂叫,聽上去就像一群瘋子在狂笑不止……這恐怖的景象成了壓倒人們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眾人四散奔逃,即使埃特夏拼命大喊也沒有人回頭。他只好奮力揮舞龍息之劍,獨自斬殺了酒館門前停留的所有魔獸。等他回過神來時,街上的屍體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半跪在地上喘息了一會兒,心中充滿了無奈與憤怒。

一塌糊塗,一敗塗地,身上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怎麽……”凱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滿頭是血。

“這是……”

“找個地方躲著,千萬不要出來!”埃特夏對他吼道。“我去救其他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擋路的屍體堆上翻了出去。民兵們已經跑遠了,只有一兩個被魔獸逮到的倒黴蛋倒在地上。他循著蹤跡一路奔向北邊,最後在大磨坊下面找到了尤西和其餘五六個人。一群座狼將他們團團圍住,輪流上前撲咬,似乎是在耍弄自己的獵物。

埃特夏振作精神沖上前去,兩劍就將膽敢撲向他的座狼開膛破肚,緊接著將餘下的殺了個幹凈。他大踏步地走到尤西跟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

“你們不是發誓要守護自己的土地嗎?怎麽,都成了懦夫?”他大聲怒吼。“尤西,你可是鎮長!”

尤西在他眼前崩潰了。

“你以為我想要這個位置?他們都死了,都死了,我才被迫頂了上來!這無休無止的折磨什麽時候才會停止?我每天都要說服自己,說所有的痛苦都是神明賜予的試煉,只要撐過去就好,可是你卻說神明才是最邪惡的敵人!”

他雙手抱頭,臉上縱橫交錯的溝壑中積滿了淚水。

“我現在還能聽見他的聲音。埃特夏師傅,你從來沒有向他祈禱過,所以感受不到那種聯系。他一直告訴我,說只要獻上自己,一切就都會結束了,我還能見到死去的妻兒。沒有鮮血,沒有恐怖,只有幸福和安寧……我已經不想再忍耐了,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我怕我遲早會投向那一邊……”

埃特夏望著他那張滿是傷痛的臉,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下來。他忽然想到,這些人做的已經夠多了。

“你們走吧。”他對尤西說。“王城獵手留下的法陣還在,我可以用那個東西把魔獸都吸引到鎮廣場上去。你們帶上酒館裏的人逃走吧,坐船、騎馬,怎麽樣都行。雖然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但也好過一起變成魔獸的食糧。”

“別傻了,這麽一來你就死定了。”一個叫托馬斯的民兵說。

“我是獵手,對我來說這就是合適的歸宿。”埃特夏平靜地說。“你們只是普通人,抵抗至今已經很不容易,理應去過正常的生活。”

“我可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分別。”尤西顯得既焦慮,又難過。“埃特夏,獵手也是普通人。”

埃特夏勉強笑了笑。

“我沒有朋友或是家室,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你們覺得這是一片被詛咒的土地,可我來到這裏以後,才稍微有了一點普通人的感覺。所以我要留下來,我必須報答你們的善意。”

他環視了一圈,尤西和其他人一動也不動。

“快走。”他加重口氣重覆了一遍。

*

桑切剛一回到自己的工坊,就給大門施加了十幾道不同的封禁咒語,確保哪怕是來一支惡龍大軍也不可能突破他的防線。他甚至屏蔽了工坊四周的聲音。這個地方唯一的缺陷,就是鎮上的人都清楚它的具體位置。那些愚蠢的鄉下人隔三差五地就找上門來,一會兒讓他去看看什麽神秘的大霧,一會兒又問他要魔法藥水。就讓他們個個都死在惡龍的詛咒下吧,今天他不會讓一絲雜音傳入自己的耳朵。

那枚蛋,那枚隱藏在龍骨縫隙中,用泥土隱藏了起來的龍蛋,才是最重要的東西。對法師來說,它甚至比捕獲一頭活著的龍更有價值。

桑切將龍蛋安置在法陣正中,仔細地檢查了它的狀況。它似乎並沒有受到他那糟糕的傳送法術的影響,依舊閃耀著美麗的光澤。桑切長籲了一口氣,忽然感到胸口發緊,這是在短時間內使用多次魔法造成的影響,至少對他本人來說是這樣。他慢慢坐了下來,一邊深呼吸,一邊撫摸自己的胸口,掌心也傳來了刺痛感——傳送法術用得太急,到達工坊時他摔在了地上,同時磨破了手和膝蓋。

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包括那個薩蒙的犧牲在內。

桑切知道自己的壽命不會長。進入七塔的第一天,導師就這麽告訴他了,再神奇的魔法和藥物也不能改變這位老人口中的預言。在這短暫的時間裏,你要為創生之道做出什麽樣的貢獻呢?導師問他,桑切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他要在末日來臨之際拯救所有的人類。

他的發言引來了一陣訕笑。嚴格意義上來說,所有的法師都應該以救世為目標,這句話甚至以古語的形式刻在了七塔最底層的墻壁上,每個有幸進來修習的年輕人都能看見。末日將至是法師界的經典說法,至於這末日是什麽,它什麽時候會到來,創生之道和它又有什麽關系,圍繞這些問題寫成的著作足以砌成一座城堡。桑切的大部分同儕壓根不關心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比起探討未來,研究催情魔藥倒還有意思得多。(“愛情能讓人生出更多孩子,這才是真正的創生之道呢!”這是一位遠比桑切優秀的法師的名言。)

導師當然沒有笑,他只是讓桑切去讀焦土戰爭前保存下來的書籍,把雄心壯志變為詳實的理論。桑切照做了,也正是在那時候,他迷上龍這種生物。

七塔中一直有一派觀點認為人與龍出自同源,創生之道可以讓人類這個種族向上進化,獲得龍裔所擁有的神奇特性。這種說法支持者寥寥,但是天生孱弱的桑切確實十分向往。,認為末日的解決之道或許正藏在其中。經過數年的實地調查,他果然發現龍裔的離去和幽地的擴大有關,而幽地——那種陰暗的,充滿不可控魔法的所在,正是傳說中末日的象征。為了解開其中奧秘,桑切一直在尋找龍留下的蹤跡,但是在七塔這種論資排輩的地方,他連一顆龍的牙齒都撈不到。桑切幹脆選擇了離開,前往其他法師眼中的窮鄉僻壤進行研究。雖然沒有取得什麽重要的收獲,但他堅信自己的人生過得比那些碌碌無為的同僚更有意義。

他的機會終於來了,命運總是垂青於那些有準備的人。

桑切盯著龍蛋,目光一刻也不舍得從上面移開。它流光溢彩的外殼比紅寶石還要艷麗,如果能夠順利孵化,一定是頭漂亮的紅龍。他還沒有想過以後要拿它怎麽樣,當成坐騎太過荒謬(馭龍者桑切!想想就可笑),但是做成素材也未免可惜。第一要務還是搞清楚它和這片幽地之間的聯系,龍一般不在幽地中繁衍,它們不願意雛兒受到任何汙染。或許真相和蛋身上那條裂縫有關?或許幽地中有彌合那傷口的力量,所以黑龍不得已而為之?要是能一並查出這片幽地的性質,那可再好不過了。桑切把手掌放在龍蛋上,念出幾個不成句的字符,觀察魔力波動對龍蛋造成的影響。

裂縫中的龍息靜靜地旋轉著,緋紅的光芒中浮現出一小縷黑色,像寶石表面沾染了細塵。桑切視力很糟,不得不將眼睛貼近龍蛋表面觀察。這痕跡難道是幽地對龍息造成的汙染嗎?他決心將這一現象記錄下來,寄給正在七塔進修的徒弟佩羅斯。這孩子雖然天賦很差,但是卻值得信任。桑切想著正好可以讓他搜集些相關資料,等自己回去時,就可以拿來和以前的記錄作對比……

那黑色物質忽然脫離了蛋殼中央,快捷無倫地刺向他的眼睛。

桑切驚叫了一聲,用手捂住雙眼。沒有疼痛,也摸不到異物,那玩意就此消失在了他的眼眶中,然而他的視野逐漸暗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漆黑,他趕緊念起治愈咒語,卻沒有絲毫的效果。桑切慌了,伸手在地上摸索,想用罐子裏的清水洗眼睛。就在這時,他腦子裏響起了神秘的說話聲。

“人之子,滿意這份饋贈麽?”

“……是你,”桑切喘息著。

“你究竟是什麽,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自從薩蒙說出了龍蛋的秘密,他就暫時將禮拜堂裏發生的事情放在了腦後。他以為這不知名的存在只會引誘他人走進森林,沒想到它直接來找他了。

“吾乃萬相之神。”那聲音說道。“大能的繼承者,吾前來收取你的靈魂。”

這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桑切本能地知道,他不可能再逃離眼前的這片黑暗了。

“求求你,再等一等!”他哀求道。“我才剛拿到這龍蛋。我想知道所謂末日的真相,我想解開創生之道的秘密。請再給我一些時間,在那之後我情願一死。”

那個聲音大笑了起來。

“人之子,吾乃造物者,也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神。你與吾融為一體後,自然會得到一切問題的答案。”

聽見這帶有幾分輕蔑的回覆,桑切心中也湧現出了一股力量。

“那時我就不再是我了。”他大聲說。“即使知曉了答案,對彼時的我也不會再有意義。神明大人,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您有無限的時間,一定能容忍這一瞬的耽擱。”

神明不說話了。

桑切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就像有一把尖刀從頭頂正中插了進來,把大腦分成了兩半。他滾倒在地,慘叫連連,到最後喉嚨嘶啞得發不出聲音來。神明沒有傷害他的□□,只是強行剝開了他的意識,塞入了海量的記憶。他之所以會知道這一點,是因為七塔以前有人偷偷做過類似的實驗。那倒黴的受試者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白癡,終其一生都只能望著天空流口水。

“爾有求,吾給予。”神明說。“吾將展示世界的真相,只要你那可憐的‘自我’還承受得起。”

“來吧,真神,把一切都告訴我!”桑切用最後的力氣喊道。“我並不害怕死亡!”

他沒有死,也沒有瘋。他是被魔力源泉選中的人,畢竟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桑切漸漸適應了神明的記憶之海。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就像一只漂浮在大浪中的小舢板,雖然處境危急,但也慢慢地掌握了波濤的流勢,再也不會輕易傾覆了。

他的小船逆流而上,回到了神明腦海中的太古時代。

太古時代,這裏起初只有一片廣闊的土地。神明踏著星光降臨到了世上,完美無瑕的身體沾染了地面上的泥汙。他喜愛這裏,他決定成為這寂靜世界的主宰。

他用火種造出了第一頭龍,稱它為自己的長子。他命令這龍去開山填海,可這驕傲的生物卻不願受到任何約束。它離去後,神明只得用水源創造出了次子。這次他吸取了教訓,賦予他們與龍裔完全相反的特質。人類既卑微又虔誠,他從此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們的侍奉。萬事萬物都很美好,直到世界終於對這外來者露出了瘋狂的一面。

大地裂開了。

地裂並非邪物作祟,土地就是邪物本身。它滋養地上的生靈,也會將它們作為養料吞噬,這是自天空而來的神明也無法改變的鐵則。他預知到了災難,想要從自己的造物身上收回給予的大能,試圖阻止地裂發生。可是那卑微、虔誠卻又貪心不足的人類卻和龍裔聯合起來,將自己的造物主推入了深淵。土地收下了這份豐厚的禮物,龍與人類得以在地上茍活下去。神明卻落入了最幽深的地方,失去了所有的形態與力量。他的兩種造物成為了新世界的主人,很快又為了爭奪地上的主宰權而自相殘殺。混亂取代了秩序,世間再無寧日。

但是他們不明白。地裂終將再次發生,唯一能夠拯救他們的神如今卻被困於地底。傲慢的龍裔,貪婪的人類,有朝一日都會像他們的造物主一樣落入深淵。自他們決意瀆神的那一刻起,這便是既定的結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桑切不斷地墜落,身旁是無數的建築碎塊與生物的屍骸,他幾乎分不清自己是法師,還是千年以前的萬相之神。

“這就是法師的使命,這就是我們的任務!龍已經知曉了真相,所以他們都走了。迎接下一次地裂的只有人類,只有人類啊!”

他一直在喊叫,直到無情的大地將他擁入懷中。這就是神明當年遭遇到的命運——被吞噬、被嚼碎、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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