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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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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德的故事

卡德在樹上過了一夜,淩晨醒來時全身都酸痛不已。多年以來,他早已習慣像人類一樣睡在床上,很難再去忍受粗糙堅硬的樹幹。

能夠變形成為人類的龍非常少見,這種能力也並不值得引以為傲。人類乃是弱小的種族,不僅壽命短暫,而且一生都被束縛在大地上。卡德年輕的時候,就有同族好心地向他指出了這一點。他可不這麽想——他一直把這種能力當做是造物者的恩賜。卡德生來就是大群中的異類,比起寒空寂月,他認為喧囂的人世更有吸引力。脫離大群以後,卡德在人類世界中度過了數百年的時光,利用自己漫長的壽命享盡了各種樂趣。到後來一切開始不斷地重覆,他開始感到無聊、空虛,終於認識到唯有大群才能給予他真正意義上的心靈慰藉。就在他為了是否要回歸而猶豫時,龍和人類之間爆發了戰爭。

戰爭的起因極為愚蠢,毫無意義。卡德拒絕了大群的召喚,他選擇的生活之道不允許他參與對人類的屠殺。他躲了起來,與此同時,戰爭走向了最壞的結果——南方的人類王國毀於龍焰;而龍裔的聖地也遭到了詛咒汙染。大群無處棲身,只能選擇離去。卡德當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麽嚴重的罪孽,直到他又做錯了一件事,他間接害死了弗提爾。

弗提爾,焦土戰爭的受害者,他從前的好友,淪落到以殺人為樂的境地。任意一個人類都有資格制裁他,只有卡德不行。他作為僅剩的同族,不但沒有試著拯救弗提爾,甚至只是出於一時的義憤,就把他推向了死路。後來回想起來,卡德認為遇見弗提爾是大群給予他的考驗,而他卻悲慘地失敗了。他們徹底放棄了卡德,剝奪了他突破天之壁的能力,讓他和人類一道留在這片土地上終老。卡德認為這完全是自己應得的,為了忘掉這些,他選擇四處流浪,從宮廷到城鎮,從鄉村到人跡罕至的荒地,不斷地尋找能夠充實心靈的事物。龍天生喜歡寶藏,他收集到的奇珍異寶足以壘成一座小山,但他看著它們時,心中卻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觸動。有一日他乘船到海上,將珍寶全部贈給了魚類和浮游生物。

從那以後,活著就像是一種永遠不會到頭的刑罰。

卡德忘了自己為什麽會來到斯坦一家居住的村莊,但是這個年輕的鐵匠確實是他見過最熱情,也是最愚蠢的人。他拋下有孕在身的妻子,冒著生命危險去拯救一個不需要拯救的對象,最後死得毫無價值。雖然如此,卡德還是來到他身邊,準備傾聽他的遺言。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雷伊……還有孩子,請你送他們去白夜鎮。”斯坦滿口都是血,卻緊緊抓著他的手。“求求你,我聽說龍從不違背自己的諾言……是嗎?”

他說的沒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卡德一路上掃清了道路,讓那可憐的姐弟倆平平安安地來到了白夜鎮。他遠遠看著鎮上的人出來迎接他們,轉身走進了希努洛森林。在那黑林子裏,他突然感受到了同族的召喚,多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卡德循著那聲音走進了瑪烏斯礦坑,對同族的思念甚至令他克服了對幽地的厭惡感,可是黑暗深處只有那副龍骨。

瑪烏斯的殘影出現在他眼前。她曾是一頭美麗的黑龍,鱗甲像夜空一般閃亮,如今卻只剩下了困在幽地中的靈魂,以及由黑暗生物組成的半腐爛的軀殼。瑪烏斯用低沈的聲音向卡德講述了自己的過往。她在戰中受了重傷,逃入礦坑後苦挨了多年,最終還是死在了這裏。人類害怕她,以她的名字為礦坑命名,不敢入內尋找她的屍體;而幽地保存了她的意識,令她能夠繼續存在於世。卡德理解她的痛苦,也難掩自己的失望。在他看來,一頭龍以這種形式活著還不如早早死去的好。

為什麽不肯讓自己解脫?他問瑪烏斯。

“我在等你來,我知道你會來。”

瑪烏斯那由千爪草構成的身體指引卡德走向她的骸骨,右爪的間隙處閃爍著一點微光,卡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枚龍蛋。

龍是極難繁衍的種族。卡德還沒有離開大群時,見過的龍蛋就屈指可數。這顆蛋通體赤色,寶石一樣閃亮的蛋殼上刻著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中隱隱透著光芒,那就是未成形的龍息,證明龍蛋雖然外表嚴重損傷,但是它還在自行孵化。

“……他們為什麽不把這顆蛋帶走?”

“因為它已經無法挪動了。”瑪烏斯答道。“大群認為雛兒已死,我卻不這麽想。”

“你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後代。”卡德心中泛起一股對瑪烏斯的敬意。

“我守護不了它。人類已經發現了這個地方,他們會為了尋找龍的蹤跡進到黑暗裏來。要是被他們發現,你知道這胚胎會有什麽下場。”

他當然知道。五十年前曾有兩枚龍蛋落在法師手中,一枚在研究中被毀,殘渣被做成了魔法素材;另一枚被施以法術,孵出來就成了法師們的傀儡,最後在人類內戰中死去。

“我可以為你做什麽?”卡德問。

“你心知肚明。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保護它,直到它孵化出來。我的力量在消逝,只能把它托付給你。”

卡德望著那顆蛋,一時間心中思緒萬千。他本能地想要拒絕,想要逃避這隨之而來的無盡麻煩,但是片刻過後他便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愧疚。在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就是最後一次獲得救贖的機會。

“幫幫我,卡德。”瑪烏斯的聲音說。“不為別人,而是為了你自己。欠下的債必須得要償還。”

只有如此,他才有希望重回大群。

*

卡德在樹下找了個平坦的地方坐下,等待埃特夏到來。他望著夜空中現出的那一抹亮色,回想起過去幾個月中的經歷,心裏忽然產生了一陣強烈的疲憊感。他和瑪烏斯合作,以所謂惡龍的詛咒為幌子,趕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獵手,可是仍有不知死活的人為了屠龍者這個閃亮的稱號遠道而來,他從心底厭惡這莫名其妙的狩獵習俗。

“你對他們太仁慈了。”瑪烏斯說。“人類這種生物,只有鮮血才能真正把他們嚇住。”

瑪烏斯想要把白夜鎮上的人都趕走。卡德看得出來,比起守護龍蛋,她更加渴望覆仇。他不太喜歡這種做法,但是他也沒有立場去幹預。弗提爾的死已經困擾他多年,何況人類拿走的東西確實太多了。卡德只希望龍蛋早日孵化,把他從責任的枷鎖中解放出來。那個埃特夏竟然說他在鎮上賴著不走,簡直可笑,他以為他願意待在這裏嗎?

他活動了一下身子,剛好聽見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晨霧中出現了一名瘦高男子的輪廓,埃特夏已經到了。

第一次見到遠征隊成員時,卡德就知道這個人與眾不同。維爾維斯人各個身上掛滿狩獵用具——箭袋、繩索、長短工具,以及大大小小的藥瓶。只有他輕裝簡行,武器幾乎只有掛在腰上的寶劍。比起通常狩獵用的大劍,它也太短、太精致了些。埃特夏走近時,卡德立刻聞到了劍刃上飄散出的氣味。想到戰爭中不知有多少同族被這把劍開膛破肚,他用盡全力才不讓惡心感表現在臉上。

埃特夏長了一雙給人以空洞感的灰眼睛,說起話來也缺乏感情。或許正因如此,他那些同伴都不太喜歡他。但是卡德知道這種人的難纏之處,他們會心無旁騖地追尋自己的目標,到死也不會放棄。果然埃特夏沒有被瑪烏斯表演的假死戲碼騙倒,還識破了卡德的身份,差點把他逼入絕境。這就是為什麽卡德決定正面粉碎他的傲氣,令他知難而退。擊敗這個人類中的佼佼者可比嚇跑一百個沒用的獵手要有意思得多,卡德很享受這個過程。

而且他練習劍術也有幾百年了。

“早啊。”

等埃特夏走近,他隨意地打了個招呼。獵手將一把劍放在地上,卡德撿起來掂量了一下,發現這是斯坦生前最喜歡的劍。他也很喜歡它的手感,而且它幾乎和那把龍息之劍一樣長,連劍柄的寬度都是相似的。埃特夏很註重這些細節。

卡德比劃了幾下,舉劍擺好了架勢。

“來吧,”他有意刺激埃特夏。“礦坑那時候不是你的最高水平吧?”

埃特夏一聲不吭。

二人同時發起了攻擊。兩把劍接連相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然後又彼此錯開。卡德一劍劈向埃特夏受傷的左腿,可對方早有準備,趁他俯身時反而砍向他的後腦。卡德半跪在地上,舉劍往上一擋。飛濺的火花幾乎落在了他眼睛裏,只差一點兒他的腦殼就成了兩半。卡德滾向一旁,埃特夏仿佛再次預判了他的動作一般貼了上來,絲毫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卡德不斷後退,又擋住了一輪狂風驟雨般的攻勢。

他感到自己對形勢的估判有些過於天真了,這個人類確實是劍術大師,而且是個該死的天才。偽裝成斯坦時,卡德曾見過他對付魔獸。那時他展現出的本領雖然高超,但也總在卡德的預判範圍內。他真正的強項是對人劍術——揮劍、反應的速度都快得出奇,力氣和卡德相比也毫不遜色。卡德喜歡比劍,但這對他來說畢竟是一種消遣。如果不是正處於激烈的交鋒中,他真想問問埃特夏練出這種技巧有什麽用。獵手通常只需要把刀劍掄圓了劈,砍開厚厚的獸皮就是勝利,難道這家夥還兼職殺人嗎?

多年以來第一次遇到如此勁敵,卡德不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越來越興奮。他逐漸適應了埃特夏的進攻方式,決心反客為主。於是在獵手閃電般的一劍當面劈來時,他冒了個險,趕在最後一刻才微微側過腦袋避開。憑著這一點距離差,他用劍尖刺中了埃特夏的手臂。兩人再次拉開距離,互相以長劍指著對方,隨時準備再次發起攻勢。埃特夏手腕上的皮甲破了,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卻好像有火焰在燃燒。卡德也感到自己的血液像巖漿一樣沸騰了起來,他渾身躁動不安,難以抑制地想要去進攻、廝殺,取勝。上次有這種感覺已經是不知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這股近乎原始的力量令他占據了上風,現在是他逼著埃特夏步步後退。獵手的臉上還是波瀾不驚,然而再退幾步他就要被逼到礦坑門前了。那時他退無可退,勝利必然屬於卡德。這時候埃特夏做出了一個古怪的動作——他突然伸手來抓卡德的手腕。卡德躲了過去,抓住時機還了一劍,差點砍掉了埃特夏的手。他正要追擊時,腳下卻突然踩中了什麽東西,差點失去了平衡。那一瞬間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不過是塊被茂密草叢掩蓋住的石頭。埃特夏趁虛而入,一把鉗住他的手腕向上一帶,用卡德的劍鋒劈向他自己的脖子。他拼命仰頭,可惜已經晚了。人形狀態下沒有鱗甲的保護,鮮血迅速從切口湧了出來。卡德退開了幾步,用左手按住頸側傷處,埃特夏也沒有要追擊的意思。

“你已經輸了。”他平靜地說。

“你是自己踩到了那塊石頭,才想到用它來對付我嗎?”卡德嘟囔了一句。埃特夏沒有吭聲。

“好吧,算你厲害。”獵手吃了個虧卻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確實是技高一籌。卡德集中註意力,將體內的熱量聚集在左手上,通過高溫燒灼止住了流血。

“我們再來一次。”

“這算哪門子人類的決鬥方式?”埃特夏揚起了眉毛。

“……這樣吧,要是你受傷,我願意無條件提供一次治愈服務。兩次、三次也可以,怎麽說?”

當然了,他自己感受不到燒灼的痛苦,埃特夏可就不一定了。

埃特夏搖了搖頭。“你打不過我的,放棄吧。”

“少啰嗦。”

在卡德堅持下,他們開始了新一輪比試。這一次卡德全神戒備,再也沒有讓埃特夏突破自己的防線。戰局一直持續到了正午,兩個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要是現在卡德打出變形這張底牌,那埃特夏一定是毫無還手之力。埃特夏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想咬牙堅持下去。這樣下去就沒意思了。

卡德跳到了一旁,舉起一只手示意埃特夏放下劍。“再這麽打個不停,我們都會累得像烏龜一樣趴在地上,最後通通被魔獸吃掉。\"

“你害怕了?”他竟然還敢出言挑釁,也不怕卡德突然變形把他咬死。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明天再打。老地方,老時間。””

埃特夏同意了。於是今天的決鬥告一段落,兩人同時收劍入鞘,用平淡的語氣彼此作別,保證明天一定要殺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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