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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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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

惡龍來的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

埃特夏在桑切指示下忙碌了大半天,才剛躺下沒一會兒,就聽見鎮廣場上的警鐘急促地響了起來。他一躍而起,抓起劍沖出了房間。

魔獸的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有的尖利,有的低沈,聽上去簡直像一支蹩腳的樂隊。埃特夏爬上最高的瞭望臺,那裏站著尤西和兩個臉色煞白的哨兵。他看了一眼遠處,立刻明白了他們為什麽嚇成這樣——三百碼外,一大群黑壓壓的魔獸正越過荒廢了的農田,朝著白夜鎮飛奔而來。仔細一看,其中大多是巨齒獸、肉甲犰之類的四足品種。單獨一只不算難對付,但眼前的數量堪比一支軍隊,破壞力不言而喻。桑切新設下的防護魔法一下子就被獸群撕碎了,沖在前面的魔獸不是掉進了坑洞裏,就是被飛來的機關弩箭射倒;後面的同類卻絲毫不受影響,直接踩著屍體向前沖,鐵了心要把白夜鎮踏成平地。

“你們兩個別在這傻站著了,快去幫忙疏散,把那幾個腿腳不好的人擡到禮拜堂去!”尤西果斷地對兩個哨兵說道。等他們走後,他卻一把抓住身旁的柱子,同時捂住了自己的面孔,仿佛已經被眼前的災難擊垮了。“萬相之神啊,黑潮又來了……而且是這麽多,這麽多!”

“先按照以前的法子應付,地上的魔□□給我們就好。”

他正要和尤西一起走下瞭望臺,餘光卻看到空中落下一個龐大的黑影。他馬上抓住鎮長就地伏倒,頭上草搭的棚頂連同柱子一道飛了出去。惡龍還在他們頭頂盤旋,準備發起第二次攻擊。它從頭到腳都包裹在一層朦朧的黑色霧氣中,看上去就像一個難以辨識的影子,怪不得桑切稱它為幻影之龍。

“快下去,快走!”

他們趕在瞭望臺被徹底摧毀前逃了下去。尤西惦記著鎮上的人,所以埃特夏先護送他到了禮拜堂。婦女們正指揮著老弱病殘進入地下室避難,眾人雖然害怕,但是動作並不慌亂,可見平時多有準備。禮拜堂門口站著頭發散亂、披著鬥篷的雷伊,尤西和她說了幾句話,終於安下心來。

“我去集合民兵保衛這裏。”他對埃特夏說。“那頭龍……”

“放心吧。”

埃特夏的視線正好和站在不遠處的雷伊對上。她點了點頭,露出堅定的微笑,然後轉身走進了禮拜堂,和等在裏面的同伴一道關上了厚重的大門。

“龍到鎮上來了?”

薩蒙和其他幾個維爾維斯人匆匆趕了過來,身上已經穿戴好了全副行頭。

“桑切猜得一點都不錯,他怎麽沒和你們一起來?”

“他晚上布置完以後就說要去河邊看看,想找個好地方建立工坊。”薩蒙氣喘呼呼地說。“之後我就沒見到他了!”

埃特夏在心裏罵了一聲。法師就是這麽隨心所欲,預言惡龍來襲的是他,現在戰場上不見蹤影的也是他。

“你們派個人去找找,剩下的和王城獵手一起對付一下其他魔獸……”

惡龍突然掠過他們頭頂,翅膀一掃擊碎了禮拜堂的尖頂,他們不得不跳到一旁躲避滾落的石塊。

“……那頭龍交給我就好。”

“慢著,誰允許你在這裏發號施令了?”一個獵手叫了起來。“我們可都是沖著屠龍來的,憑什麽你要獨占功勞?”

“法師不在,你們的武器對它沒有效果。”

“那你呢?靠你那把魔法劍,一個人就能成功嗎?”

“你是不是瘋了,這時候計較這個?”薩蒙大步走上前來,憑借出挑的個頭,從氣勢上鎮住了那提出質疑的獵手。“你們知道嗎?艾洛斯聘請他可不止是做阿萊克的劍術教練,而是做整個維爾維斯城的劍術教練!你們誰自認為本事比得上他,現在就可以站出來!”

氣氛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趁現在,快去吧。”薩蒙朝他使了個眼色。

帶著對薩蒙的感激,埃特夏朝著那頭龍所在的方向飛奔而去。它一直在小鎮上空盤旋,時不時俯沖而下,破壞所經之處的建築物。他見到瓦礫中露出一只手,不知道那人是死是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還沒有噴火,要是小鎮毀於烈焰,村民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埃特夏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惡龍的飛行軌跡,然後爬上一棟屋脊較高的房屋,躲在陰影下面等待。惡龍果然往這個方向飛來,等它接近時,他看準機會,狠狠地刺出了一劍。惡龍發出一聲痛吼,墜落在了另一側屋頂上,帶著腥臭氣味的黑血點點滴滴灑了一路。

應該叫它腐龍才對。埃特夏心想。它來自幽地,全身都散發著死物特有的味道。

房屋在重壓下嘎吱作響,惡龍的動作停滯了。埃特夏看不到它的眼睛,卻感到它的視線正集中在自己身上。

“來呀。”他壓低聲音說。“你把黑暗當成鎧甲穿在身上了嗎?它在這裏還能保護你嗎?”

龍脖頸向後仰,似乎準備要噴火。埃特夏正全神貫註地防備它的動作,幾乎沒有留意到身後傳來了某種極其輕微的響動。直覺拯救了他——埃特夏不假思索地閃到了一旁,正好避開了一塊擦著面頰飛過來的石塊。

他回頭一看,只見幾只魔獸蹲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大樹上。這些詭異的小東西外貌像猿猴,但每一只腋下都長著好幾條怪模怪樣的手臂。猿魔獸發出尖厲的叫聲,又瞄準他扔出了幾塊石頭。這些家夥手勁大得出奇,石頭落在埃特夏腳邊,險些把覆蓋著瓦片的屋頂砸出幾個洞來。他拔出自己的□□,朝它們所在的樹上射了一箭。塗抹了特制藥油的細小箭矢擊中了樹幹,火焰四下蔓延,嚇得猿猴們到處逃竄。這些家夥看著可怕,但也像所有體型偏小的魔獸一樣怕火,所以能被這種把戲輕易地嚇退。

猿猴之所以從背後襲擊他,是因為受了惡龍的調遣,它有操縱其他魔獸的力量。

要是附近還有別的東西呢?要是來的是什麽大家夥呢?

他剛剛想到這一點,就感到腳上傳來一陣劇痛。一條周身通紅的巨蛇突然沖破了他所在的房頂,把他整個人拽了進去。碎石、木屑和稻草不斷往他身上撲,寶劍也掉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埃特夏用一只手護著自己頭臉,另一只手拔出後腰上的匕首,用力往它身上自己夠得著的地方猛刺。巨蛇終於放開了他的腳,埃特夏以室內的雜物作為掩護,從大門口逃了出去。

襲擊他的是一條血蟒——頭似公雞、鱗片血紅,而且體表還有毒。它在亂七八糟的廢墟中游走,暫時還沒有發現埃特夏。他正想要逃離時,一只肉甲犰突然撞破了墻壁,差點把他壓成肉餅。他爬起身來,發現自己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境地。肉甲犰低下了攻城錘一樣的腦袋,血蟒也爬出了那間千瘡百孔的房屋。

埃特夏只能舉起自己的匕首,心知和肉甲犰厚厚的外皮相比,這武器連一根針都不如。

“餵,大塊頭!”

鐵匠斯坦從街對面跑了出來,一邊揮舞著手上的劍,一邊從嘴巴裏發出各種怪聲。肉甲犰掉轉腦袋,朝斯坦發起了沖鋒。鐵匠跳到了一邊,用精準的一劍刺中了它的腹部。肉甲犰倒地時,血蟒也張開大口撲向埃特夏,可是伴隨著一道火光,它的頭顱突然和身子分了家,重重滾落到了他的腳邊。名叫凱的青年握著龍息之劍站在後面,身上濺滿了蛇血。他激烈地喘息著,臉上露出一種興奮和狂熱混在一起似的覆雜神情。

“劍柄真燙。”他笑著對埃特夏說。

“……多謝你。”

埃特夏伸出一只手。是他的錯覺嗎?凱把劍還給他時好像有些不情願。

“埃特夏師傅,你在流血。”斯坦走過來,聲音透著對他的關心。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他們都深陷危險之中。

”當心!“

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惡龍再次從天而降。埃特夏舉劍猛劈擋住了那張血盆大口,一瘸一拐地朝街道上跑去,決心把惡龍從兩人身邊引開。

龍又吃了他一劍。埃特夏摔倒在地,黑血淋了他一頭一臉,白天在礦坑中體驗到的寒意再次襲來,令他頭暈目眩,渾身麻木。

透過模糊的視野,他看到惡龍的獠牙正朝自己逼近,黑血不斷地從它的齒縫中滴落。

“你是活物,還是亡靈?”埃特夏咬著牙關說。“無論你是什麽,今天都是你的死期。你已經碰到地面了。”

四周響起了輕柔的流水聲。那是魔法生效的標志。

白天獵手們在法師的指點下,在白夜鎮的所有主幹道上畫下了符文。這些符文形成的通路不斷汲取空氣中的魔力,只要滿足某個特定的條件,就能在鎮上任意一個位置上啟動極其強力的法術。數十根繩索般的光帶突然破土而出,將惡龍牢牢捆住。桑切跟著幾個維爾維斯人趕了過來,手裏舉著法杖,口中還斷斷續續地念著咒語。

“抓住了!”獵手們興高采烈地喊道。

惡龍痛苦地掙紮著,身上的鱗甲和血肉似乎正一片片地化成了泥漿。它早已死去,現在的身體全是由腐敗的千爪草構成的。正因如此,它才能在幽地的黑暗中逃離埃特夏的追擊,像鬼魅一樣高速移動。桑切將雙掌放在地面上,束縛它的光帶忽然燃起了青色的火焰。火是最適合消滅幽地造物的力量,可惡龍卻大笑了起來。

“法師術士的偽火,對我毫無作用!”

它身上溢出的黑泥離開了光帶的束縛,竟然再次凝聚在了一起,重新形成了手、腳和頭顱,加上尚未完全分解的原來的軀體,令它看上去像孩童用粘土隨心所欲捏出的怪異玩具,可要是它能用這種方式逃脫,他們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埃特夏拖著傷腿站了起來,重新舉起龍息之劍。

“那就請你嘗嘗這個。”

寶劍帶著熊熊烈焰劈開了惡龍的身軀,將它自頸至腹一分為二。真火能將世間萬物焚燒殆盡,幽地來的惡龍也不能例外。

只聽“轟”的一聲,那泥漿一樣的怪物燒了起來,化成了一縷縷的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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