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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維斯人到達白夜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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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維斯人到達白夜鎮

維爾維斯遠征隊在三月份出發,那時洛斯托河上還到處都是浮冰。七位法師同時念咒,才把滿載獵手的輕帆船“猛獅號”送出埃爾拉港口。走水路雖然多費時間,但勝在安全。船只在河上漂了近一個月,終於接近了目的地庫雷港。傳聞那附近的森林中有惡龍出沒,已經害死了不少人。

北境的獵手們早已厭倦了乏味的船上生活,每天就靠著喝酒、玩牌和唱歌打發時間。到後來他們甚至懶得派人放哨,而是直接把這份工作丟給了埃特夏,反正他從不參加任何娛樂活動。埃特夏對此毫無怨言,他在維爾維斯住了三年,始終難以融入當地那種熱情得過分的氣氛。更不用說後來又發生了那件尷尬的事情,對他來說,獨處才是最好的選擇。埃特夏從早到晚都坐在船頭,離其他人遠遠的,只是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望著流水。

他偶爾也會想起席拉,想起她在自己面前痛哭時的模樣,心裏不免感到焦躁。他現在才明白自己的老師說過的話——人活在世上,獨善其身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對維爾維斯人而言,情感總是排在理智前頭。他只能希望自己帶著屠龍的功績回去時,艾洛斯會願意好好聽他解釋。

“餵,我一直想跟你說兩句話。”

一個身材高大,背負長柄鐵錘的獵手自顧自地在他身邊坐下了。埃特夏記得他叫薩蒙,船上的酒有一大半都是他喝掉的。

“我見過你好幾次,你教小阿萊克劍術,把他欺負得夠嗆。”

埃特夏看了他一眼,決定不回答任何問題。沒想到薩蒙卻得寸進尺,把大鼻子湊了過來:“別怪我愛打聽,他們說你上了席拉夫人的床,所以才被趕了出來……你看上去不像那種人啊?”

再忍耐下去可就是埃特夏的不對了。他擡手就是一記刺拳打在薩蒙的鼻子上,用的力氣不大,只讓他流了點鼻血。薩蒙伸手捂著鼻子,傻傻地張著嘴,好像腦子還不能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

“比起管別人的閑事,我建議你換一件更加稱手的武器。”埃特夏平靜地說道。“你看,受到襲擊的時候,你沒法及時把那柄大錘拔出來。”

大個子獵手終於被激怒了。他同樣揮出一拳,卻被埃特夏輕易地躲開了。薩蒙緊追不放,兩個人繞著桅桿轉圈子,猛獅號另一端的獵手們大笑起來。

“回來吧,告訴過你,不要招惹他!”

“等我回敬這一拳就回……去!”

薩蒙說話時,船身劇震了一下。他狼狽地揮舞著雙臂,差點仰面摔倒。

“怎麽回事?”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此時烈日當空,河水像以往一樣輕柔地拍打著船身,可是埃特夏心中卻忽然湧現出一股不祥的感覺,他感到危險正在逼近。

“桑切呢?法師在哪裏?”

法師和他一樣討厭嘈雜,他把自己封閉在船艙裏,沒有要事絕不上甲板。桑切肯定能感應到有事發生,所以現在不必為他分神。埃特夏拔出龍息之劍,閉上眼睛,用心諦聽。船員和獵手們的吵嚷聲中,夾雜著左側船舷傳來的輕微異響。他飛奔過去,只見有什麽東西正沿著船身攀附而上——一種像海草一樣的黑色觸須,密密麻麻地聚集成一大片。那不是什麽海草,而是魔獸的一種,是怪物。仿佛感受到到埃特夏的目光一般,它飛快地翻過船舷,爬上甲板,猶如無數條瘋狂蠕動的小蟲。聞到一股混雜著鹹腥味的臭氣,像是海上泡爛了的屍體的味道……

埃特夏很少在狩獵中喚起龍息之劍的力量,但他本能地知道現在應當這樣做。他以意念將寶劍點燃,然後一劍劈下。龍息對幽地害物有克制作用,這黑色的觸須也不例外。火焰把它擋住了,但那灼燒後散發出的臭味更加令人難以忍受。埃特夏退後幾步,用目光搜尋薩蒙,發現他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這個蠢貨竟然舉著戰錘跑向船舷,好像要摸清那觸須的本體是什麽。

“回來!”埃特夏喊道。

來不及了。薩蒙高大的身影猛地一晃,消失在了船舷邊緣。埃特夏正要去救,猛獅號忽然猛地歪向另一側,他不得不將寶劍插入甲板以保持身體的平衡。獵手們大聲驚呼,要是船翻了,他們只能成為水下怪物的盤中餐。可是他們只能抓緊身邊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拼命阻止自己掉下去。

艙門一下子被撞開了,瘦弱的法師桑切從裏頭爬了出來,一只手抓著法杖,另一只手指著甲板,口中急促地念著咒語。伴隨著他的聲音,桅桿和船舷上密密麻麻的銘文依次亮了起來,猛獅號像被賦予了生命一般,艱難地掙脫了觸須怪物的束縛,在嘎吱嘎吱的□□聲中恢覆了平衡。

“桑切,想辦法讓那魔獸的本體從水下出來。要是它一直這樣破壞船身,我們就完了!”

法師根本不需要埃特夏提醒——他原地坐下,將法杖放在膝頭,先將兩只手掌“啪”地一聲握在了一起,然後高舉到頭頂上方,同時用輕柔的嗓音念起另一種咒語。魔力在河面上激蕩不止,桑切正用咒語命令洛斯托河聽從自己的召喚,停止庇護那水下的怪物。他成功了,獵手們眼看著大量的觸須被迫離開水面,最後整個兒被扯了出來。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懸浮在猛獅號上空,看上去既不是獸,也不是魚類,只是一大堆惡心的觸須纏在一起形成的球狀物。觸須還在掙紮,試圖攀附在能夠到的帆布和帆桁上,它們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黑色的痕跡。

“它從水裏……獲得力量……”桑切斷斷續續地說。他細瘦的胳膊上青筋凸起,好像在承受極大的壓力。

“你再堅持一下。”埃特夏迅速地沿著主桅桿向上爬,踩在帆桁上向那怪物靠近。趕在被觸須抓住之前,他一躍而下,用包裹著龍息的寶劍劈向那球狀物最厚實的部分,熾熱無比的劍鋒將圓球分成了兩半,它一下子炸開了。那一瞬間埃特夏好像看到了幻覺——無數的觸須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頭黑色的巨龍,張開巨口朝他撲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切就都結束了。燒焦的黑色觸須化作灰燼紛紛落下,而埃特夏則被桑切的緩沖魔法接住,緩緩降落在了甲板上。同時落下的還有一個人——薩蒙。他全身都沾滿了那些惡心的黑色物質。埃特夏還以為他死了,可他走到薩蒙身邊時,卻看到這大個子睜著圓圓的眼睛,胸口起伏不止。

“你救了我。”

灌下幾口烈酒後薩蒙才緩過勁兒來,喘著粗氣向埃特夏表示了感激之情。他擺了擺手退到一旁,給其他維爾維斯人騰位置。獵手們開始討論方才那怪物究竟是什麽,植物形態的魔獸一般都很弱小,方才這東西卻險些害死了一整條船上的人。

“剛才有沒有人看見……龍?”

維爾維斯人都看向埃特夏,他點了點頭。

“你們也都看見了。”

“但是這怎麽可能呢?”

“這是魔法。”薩蒙喘著粗氣說。“出發前他們不就是這麽說的嗎?白夜鎮的龍有魔法!\"

埃特夏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桑切。法師如同虛脫了一般靠著桅桿坐著,沒有半點要參與討論的意思。

他在心中盤算著幾種可能性:是魔獸死前化成龍形恐嚇他們,還是惡龍躲在暗處用某種方式控制了這些魔獸?又或者是這幻象只是他們這些離家萬裏的旅人心裏的臆想?

*

十來個年輕人在碼頭上迎接猛獅號。他們外表看著像農民,身上卻像獵手一樣掛滿了各種武器。草叉、砍刀,錘子……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各種勉強稱得上是武器的東西。領頭人走上前來,他個子挺高,外表比其他人看上去要體面一些。他說自己名叫斯坦,是白夜鎮上的鐵匠。周遭魔獸肆虐,本地青年便在鎮長的帶領下當上了民兵,拿起刀劍保衛自己生活的土地。

民兵們牽來了馬匹,斯坦領著遠征隊成員往鎮上走,路上接著介紹了最近的狀況。希努洛森林邊上的白夜鎮,連同附近的庫雷港,已經成了人類最後的避難地。這幾個月裏,森林中的魔獸像是集體發了瘋,沒完沒了地襲擊村莊,不少村子一夜之間就成了焦土。幸存者拖家帶口逃往白夜鎮,這裏有常駐的法師,建築也很結實,是他們最後的希望。斯坦自己就曾經是這樣的難民,三個月前他帶著懷孕的妻子和她的兄弟到了鎮上,本以為可以暫時松一口氣。然而不久之後,那看不見的黑手就把矛頭對準了白夜鎮,法師和前任鎮長竟然在一次夜襲中同時遇害。鎮上的人依靠法師留下的遺產支撐了一段時間,但要是沒有外援,肯定過不了這個冬天。魔獸把他們困在了這裏,糧食的儲量已經不夠了。

“難道南境沒有任何有正義感的獵手來幫助你們?”一個維爾維斯人問道。

“不瞞您說,我們已經接待了好幾支遠征隊了,來自什麽地方的都有……”斯坦搖頭嘆息。“大多數人只在鎮上停留了幾天時間。”

“為什麽?”

“他們害怕自己受到惡龍的詛咒。”青年說。“當然了,他們是沖著龍來的,可它像個幽靈一樣難以捉摸,還擁有某種神秘的力量。他們很多人看到了幻覺,聽見了怪聲,最後都嚇破了膽,只想逃得越遠越好。這也不能責怪他們,據說先前的法師就是因為詛咒死去的。”

“我們這次有一位厲害法師隨行。他是正經七塔出身,如果惡龍用什麽手段,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薩蒙安慰他。

“我們在船上也遇到了襲擊。”埃特夏簡單地講了講那觸須的事情。“那玩意的名字應該是千爪草,主要生活在南境水域。有時聚集的數量太多,就會襲擊漁民或游泳者,但我從未聽說它能形成那樣的龐然大物,甚至險些弄沈猛獅號這種規格的船只。”

“這不奇怪。我說這一帶的魔獸像發了瘋一樣,絕對沒有誇大其詞。”斯坦皺起了眉頭。“你們知道黑潮嗎?那是我們這裏的一種說法。沒有月亮的夜晚,森林裏的魔獸會成群結隊地往村鎮裏沖,你打死最前面的,後面的魔獸也會接著往前跑,像有誰在後面拿鞭子抽似的。老爺們,這就是惡龍的力量,它在這裏就像神明一樣強大”

“我們可不怕。”一個維爾維斯獵手說。

斯坦聳了聳肩膀:“希望這次運氣站在你們這一邊。”

現任鎮長尤西在北門入口處等候他們。他的腰板還是挺直的,臉上卻滿是刀刻一樣的皺紋,看上去未老先衰。他沒有表現出特別熱情好客的樣子,但是遠征隊成員下馬後,他還是鄭重其事地和每一個人握了手。

“它要把人類都趕走,奪回這片以前屬於龍的土地。”他對維爾維斯人說。“所以它不會親自上陣,只會使用各種下作的手段。白夜鎮只有莊稼漢和村姑,但我們可不會讓它稱心如意。”

他親自帶著遠征隊參觀了小鎮。當年人類和龍為了爭奪這裏富含魔力的晶礦展開了一場大戰,人類獲勝後,大多數的晶礦都被開采出來運往北方,剩餘的部分則被用來建造了鎮上那些壯觀的白色建築,比如歷史悠久的鎮公所和禮拜堂。時光已經過去了百年,雪白的屋頂與墻壁卻依舊在月色中閃爍著美麗的微光,象征著人類昔日的榮耀。

如今盛景不再,但是白夜鎮的居民卻以另一種形式證明了人類還擁有當年的可貴品質。尤西帶領民兵們在小鎮外圍修建了嚴密的防禦工事,還在荒廢的田地上挖了許多陷阱。地上殘留的蹄印與矮墻上的爪痕訴說著普通人抵擋黑潮的不易,但是他們仍在堅持,甚至比那些訓練有素、全副武裝的獵手堅持得更久。

“這也只是暫時的。”尤西說。他臉上皺紋令他的表情時時刻刻都顯得很愁苦。“惡龍會迷惑人類的心智。斯坦有沒有告訴你們先前的法師是怎麽死的?發生黑潮的夜裏,湯米看著他受到蠱惑,自行走進了森林。除了他以外,還有好幾個人也是這麽失蹤了。現在民兵巡夜必須要兩人以上同行,但老實說要是誰中了龍的魔法,旁人也很難拉住他。”

“龍不能使用法術,因為他們的本源與創生之道相斥,這是七塔人人知道的常識。”桑切忽然說。

尤西搖了搖頭。“我只是說出了我們知道的事。法師先生。”

他沒有就這個問題爭論下去,直接帶他們前往休息的地方。和南方很多村鎮一樣,白夜鎮有一棟專門為獵手準備的寓所,但是尤西向他們道歉,說已經有另一支隊伍住在裏面了。他叫人另外收拾出了一間谷倉,雖然條件差一些,但同樣幹凈舒適。

“你們這裏挺熱鬧啊?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們還有其他獵手,那事情還不簡單嗎?”薩蒙叫了起來。尤西還沒有回答,另一支隊伍的成員就從寓所中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龐大,一頭金發的獵手,身上的皮甲一看就價格不菲。

“屋裏有一股臭味!”他抱怨道。其他人都簇擁在他身旁,與其說是獵手,不如說是這胖子的保鏢。

“這位是來自王城的皮西可老爺。”尤西為他們介紹。“這幾位是北境的維爾維斯人……”

王城獵手名聲在外,可是這支隊伍卻令埃特夏等人大失所望。那個皮西可一看就毫無經驗,而且習慣了頤指氣使。他們本來想聊聊合作狩獵的事情,剛講了沒兩句,皮西可就指責維爾維斯人都是“什麽都不懂的北方佬”。薩蒙他們哪裏經得起這種侮辱,要不是尤西等人攔著,雙方就要在屋裏大打出手了。

埃特夏越聽越覺得厭煩。為了透氣,他一個人溜出了門外。鎮廣場上坐著幾個當地的婦女,手捧裝滿面包的大碗,似乎正準備給獵手們送上晚餐。他們沒有進屋的意思,反而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看向相反的方向,表情既好奇又有點害怕。埃特夏轉頭一看,只見不遠處桑切趴在地上,像獵犬似的一動也不動,似乎在諦聽土下的動靜。

一名年輕女子朝埃特夏招了招手。她懷了孕,小腹高高隆起,但是臉上卻掛著一絲小女孩一樣的調皮笑容。

“這位……對不起,您叫什麽名字?那邊的法師老爺是您的朋友嘛,他是不是弄丟了什麽東西?”

埃特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丟下婦女們,徑直走向桑切:“你在幹什麽?”

“我在聽這片土地發出的聲音。”對方頭也不擡地說。

法師總愛做出一些高深莫測的行為。埃特夏認識桑切已經有十年以上,不會輕易感到大驚小怪。

“土地的聲音有沒有告訴你一些有價值的消息?”

“現在是什麽時間?”桑切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埃特夏擡頭一看,天邊掛著半個蒼白的月亮。

“已經日落兩小時了。”

“怪不得。”法師用細長的手指輕撫著地面,就像在撫摸駿馬的後背。“它們忍受不了日光,現在才是屬於它們的時間。”

“你說的‘它們’是誰?是那頭龍嗎?”埃特夏問。

“龍在它們面前只能算是嬰兒。”桑切咧嘴一笑。“它們很有耐心,花費了上萬年的時光,將地下都蛀空了。我們腳下其實處處都是幽地,你聽不到它們呼喚的聲音嗎?”

“聽不到,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俗人。”桑切用那雙微微凸出的眼睛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它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叫我到它們那裏去。出發前我就感到這趟旅程極有價值。現在我明白了——我就是它們一直在等待的人。”

法師們畢生向往幽地中的奧秘,但是這類地方也會對他們產生更為致命的影響。桑切這個人身體尤為脆弱,埃特夏忍不住為他擔心。

“你不要過於投入,想想白夜鎮法師是怎麽死的。沈迷於所謂的創生之道沒有什麽意義。”

“砍下魔獸的腦袋對你們來說有什麽意義?”桑切反過來問他。“吃喝、□□、賭博、爭奪王位,做這些事情又有什麽意義?”

“……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法師的笑容愈發險惡。“特別是你,我建議你也去找點“意義“,不要再浪費自己和別人的時間。”

這話聽著實在刺耳。埃特夏拋下法師,自己在鎮上晃了一圈,默默地記憶地形和街道分布。樹上烏鴉發出刺耳的叫聲,他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大樹旁的屋頂上坐著一個滿頭黑發的瘦弱青年。這人低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的埃特夏。

他在那兒待了多久?為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有察覺?埃特夏心裏忽然產生了一種拔劍的沖動。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他擡高聲音問。

“你有一把好劍,“青年唐突地說。“但是光有這個,可是不夠的。”

埃特夏沒有回答,等著對方說出自己真正的意圖。可是那屋頂上的人再沒有說一個字,只是爬起身來,從另一側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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