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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心之人回頭之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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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心之人回頭之客(一)

忘川水滔滔向遠方,河邊揚起瑟瑟陰風。

孟婆垂手放下瓢,站起來伸了伸腰背,“上神年歲比晚輩大,但是,上神高居神位,垂視眾生,沒有晚輩對人事滄桑的了解深刻。話,誰都會說,但是有些東西不是說了就能否定的。”

“上神舍不得什麽?晚輩不清楚,但是上神要知道,舍不得,就是軟肋。”孟婆捶了捶自己的後背,彎腰拱手,“上神讓晚輩免受一次責罰,晚輩願意在能力範圍之內,許上神一個承諾。”

鵬沒有動,似乎在想些思慮悠遠的事情,半晌才說:“嗯,先記著。”

*

葉行早已在前路等他,見鵬面色凝重地走過來,小心問:“你要不要我陪?回去的路記下了嗎?”

鵬袖子下指尖有些發抖,開口就難以遏制地喘了口氣,那是上神心意被看穿而帶給他的壓迫感。

“等會兒我去看,麻煩葉兄就在此處等我。”

葉行遠遠能看到三生石,那邊金光環繞,萬物周轉中,輪回姻緣和記憶都被刻在那塊石頭上,他有些擔心地看向鵬,鵬嘴唇上毫無血色,“鵬兄,一定要看嗎?”

鵬眉頭緊皺,下了決心一樣點頭。

葉行坐在忘川邊的石欄上,看著鵬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停在三生石前。葉行覺得等人太無聊,百無聊賴地擠眼睛打了個哈欠,等他再睜開眼睛時,差點翻下忘川——鵬彎下腰慢慢跪了下去,他伏在地上肩膀抽動。

他在哭。

“臥槽!?”

葉行很久以前就認識鵬,這家夥不能說嘴硬,只能說嘴非常硬,也很少在別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心思,但是行事果決,某種程度上能稱得上瘋狂。這次鵬下來找他就有些不對勁,自兩人認識以來,鵬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類似於迷茫的神態。

而哭,更是從未見過。

葉行從石欄上跳下來,瞬身就向三生石去,他怕鵬想不開出什麽事情,畢竟太反常了。

鵬餘光掃到來人,竟立刻站起來掌下凝力一掌拍在三生石上,浮動在三生石上的字跡出現裂痕,漸漸消散掉。

“怎麽了?”葉行上下打量鵬,看到他只是眼圈有些紅以外還算平靜,回頭看三生石,看到了正在消散只剩下邊邊角角的字跡:魚。

鵬側過臉沒讓葉行再看自己那一瞬間的脆弱,半晌後轉過來,已經與平常無異,“沒事,就是心裏有點激動。”

葉行張了半天嘴沒有說出話來,鵬真就是嘴硬,除了逢場作戲以外,葉行實在是很難以想象鵬居然會哭,他那顆硬得堪比巖石的心居然會難過。

“……好吧,那你現在要去哪裏?回去嗎?我送你上去。”

鵬有些遲鈍地點點頭,“勞駕。”

葉行在忘川城境內開鬼門關可以直接把人送回人間,不用再走奈何橋,省了不少麻煩,此刻北冥一片黑暗,秦罡暫時回了旸谷,北冥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鵬走得很慢很慢,幾乎搖晃走不穩,他在大澤鄉的原野裏,聽到了農人的哭喊和咒罵,他們將積蓄換做種子種在田野裏,種在陽光下,可是天不遂人願,作物苦了,太陽走了,黑暗回來了,心死了。

他的信徒回來了,卻是以另一種方式,他們詛咒北冥的守護神,這個沒用的神,他弄丟了太陽。

鵬將那些咒罵屏蔽在耳外,他覺得自己的心冷了。小院還是那個小院,推開小院的門,卻沒有秦罡暖烘烘的飽含著愛意的擁抱,沒有鄰裏幼兒的嬉笑,他坐在床邊,用柔軟的被子將自己裹起來,卻還是好冷。

太冷了,是那種凍到骨頭節子裏,讓他不自禁哆嗦的冷,根本無法忍受。

在這寒冷的黑暗□□閉上眼睛,眼前拂之不去的是三生石上的那對名字:金烏,鯤。

果然,他不屬於我。

欺人只能自欺。

鵬捏緊被子,再也無法忍住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滴在被子裏,轉瞬間就消失了,他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啜泣起來,他難以想象自己曾經是如何熬過幾千年看不到頭的寒冷和黑暗,更難以想象未來如何獨自一人捱過漫長又孤獨的生命。

他把身體獻祭給了這場陰謀,靈魂獻祭給了荒唐的愛情。

秦罡,秦罡,金烏……

鵬擡起埋在被子裏的頭,他清楚魔尊玄曾的行事風格,他一旦仇視上誰,就會像那吸血的蝙蝠,一直粘著這個人,直到抓住對方虛弱的瞬間,暴起直刺要害。

秦罡現在並不安全。

他要遠離黑暗,遠離北冥這片是非之地,遠離自己,繼續過著他曾經高高在上的上神生活,不理凡間□□,不碰三界是非,去做那高高在上的太陽神。

太上無情,無情方得萬物大自在,對眾生一視同仁,從心所欲不逾矩。

鵬躺在大床上,枕在秦罡的枕頭上,淡淡的代表著溫暖的檀香味充滿鼻間,摩挲冰冷的床褥,他蜷起身子,緊緊抱住自己,在這黑暗裏,撕開自己披著的道貌岸然的皮,露出血淋淋的詭計頻出的骨血,一刀一刀刮掉那些本不該出現在神壇上的汙垢。

面對現實吧,讓一切回歸到從前的樣子,讓有違天地律法的東西都通通破滅,將這已有裂痕的北冥補救回來。

現在補救還來得及,還沒有到那萬劫不覆的境地,鵬慶幸那日采摘枇杷發現的貓膩,邪祟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經漸漸侵蝕北冥了,是的,這樣一個被詛咒的地方,邪祟不會少,平衡不會改變,變的只是他們出現的地方。

強壓下的抵抗或許不會過於激烈,但造成的後果往往不堪設想。

鵬似乎知道為何天庭曾經連下十二道詔書令金烏回旸谷,不得進入北冥,又為何最終準許。因為帝俊生氣了,他要懲罰,懲罰這世間強改天命的北冥上下萬千生靈。

生靈,包括鵬。

這世間需要的不是逆天改命,而是萬物平衡。

萬物,包括鵬。

鵬披著夜幕離開大澤鄉的小院,他振翅飛向冰川,在那片平曠之地,鵬又起了一座冰殿。這算是個回到當初的起始,可鵬看著這樣的一座冰殿並沒有住進去的欲望。他繞著冰殿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走進去。

他把行囊扔在冰殿門口,去了那個與金烏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

縱天崖。

鵬坐在縱天崖半腰上的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他望著天邊那到明暗相接的分界線,和很久之前的天邊一般無二,鵬忽然認命一般平靜下來。

為神,無情道上兩眼一黑走下去,心如磐石,高閣之上垂視人間因果,殿堂之間俯瞰輪回因緣,來去自如無定所,心中無情本自得。

至於秦罡在自己心頭織下的織金護心網,無所謂了,本就是欠他的,他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只要他好好活著,鵬願意把自己這條命賠給他。

他笑起來,真是輕松啊——長久以來壓在心裏的秘密,委屈自己的內心,用自己和這天地去做交易……艹這爛天爛地,都他媽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海面突然躁動起來,鵬的心性直接影響了縱天崖對海面之下鬼怨的封印,他站起來,從虛空中拔出菁古長刀,垂視海面上企圖撕開封印結界的鬼怨,砍下淩厲的一刀。

“當——”

鋒刃碰到了一道強有力的冒著火焰的結界,被相等的力道化為虛無,鵬猛然擡頭,眼神犀利,仿佛下一瞬就要與逆他心意之人兵刃相見。

耳邊一道利風吹過,揚起他垂在耳畔的碎發,接著腰上一重,被來人攔腰抄起,視野中石壁向下退去,轉瞬便至縱天崖之巔,鵬掌心凝力,用自己的隔絕光與熱的結界將來人罩住。

“你不是說從地府回來之後去旸谷找我嗎?”

鵬平視時視線只到秦罡下巴,他盯著秦罡的喉結上下滑動,不敢去看秦罡的臉,直到秦罡扳著他的下頜迫使他擡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幾日中做好的心理建設在一瞬間潰不成軍,他覺得自己克制不住的發抖,指尖都是麻的。

“你怎麽了?”

鵬垂著眼皮還是不看秦罡,他搖搖頭,向後縮了一下,秦罡扶住他的後頸,讓他避無可避,“到底發生什麽了?北冥?魔域?還是你?”

鵬終於擡起眼皮,他無法克制自己的眼瞼發抖,一瞬間竟然喘不上氣來,他不得已微微張開嘴喘氣,不想秦罡直接親了上來。

“唔——”

在窒息感的壓迫中,鵬拼命推開秦罡,按著胸口疾喘,半天才能說出話,“……對不起,我們……我們分開吧。”

海面上的風撞在縱天崖上,由下而上吹起兩人的頭發,然後毫不留情地灌進耳朵裏。

“你剛剛,說什麽?”

“我們分開。”

*

空中凝聚了一陰一陽兩種力量,海面下的鬼怨都為之好奇,冒著被劈得魂飛魄散的風險探了個頭去看上面到底發生了些什麽,然而縱天崖高入雲端的頂峰靜靜的,什麽聲音都沒有,鬼怨們你看我我看你,正想著沒意思散了散了,忽然聽到雲端傳來一句:“為什麽?”

這聲音平靜下壓抑著怒火,仿佛再稍微一碰就要爆發,鬼怨們意識到了危險,擠擁著向深海潛去,下一瞬,縱天崖上金光乍現,鵬的結界被沖破了。

他說:“我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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