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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心之人回頭之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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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心之人回頭之客(二)

他反覆確認鵬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忽然心情郁結而說出的沖動之言,秦罡知道鵬說出這樣的話定是有難言之處,但還是這種情況下秦罡狠狠壓制住的怒火簡直可以說是噴薄而出,根本無法顧及其他。

他無法想想什麽叫做“我不需要你了”,難道之前在一起都是因為一個“需要”?那麽他的一片真心算什麽?

“鵬啊,你到底把我放在了什麽位置?工具?那種心甘情願被使喚,甚至願意付出一切的工具?

我真的付出全部的情感去愛你啊,我情願拋下天地蒼生,情願墮下神壇,情願為你去死,我真的把你當做我的一切了,鵬啊,我……我……為什麽……

是因為他們不信你了嗎?我護著你啊,或者我想辦法不散出光亮和熱,一定有辦法的……還是因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鵬向後退了一步,退出秦罡金光籠罩的那片區域,“不為什麽,一直以來,你都看錯我了,我不值得你這樣的付出,你走吧,這世上有更值得你去愛的人,去愛他們。”

金翅揮動,扇起巨風,秦罡疾喘眼前發黑,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多麽殘忍,多麽可恨,他對著空中那個愈來愈遠的身影,“可我不會再愛別人了——!”

天邊綺麗的霞光在一瞬間黯然失色,鵬金色的翅膀在結界缺口處劃過,重新補好了結界,半空中落下一根羽毛,秦罡捧在手心裏,眼睜睜看著這片羽毛漸漸消逝成灰,歸於天地。

秦罡手指停不下來的顫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骨頭隨著那根消散的羽毛被抽掉了,他顫栗著喘出一口熱氣。

難道真的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了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之前明明好好的,突然就要分開?

秦罡覺得自己應該有憤恨,對那個自己為之付出了一切愛意的又將自己拋下的人。他簡直想要強迫自己去恨鵬,可是每每想到鵬與自己度過的那麽多個日日夜夜,那送著自己出門的目光,還有那迎接自己回家的擁抱,他心口疼得就像是被無數飛箭紮穿。

他恨不得被無數飛箭紮穿,也好過這樣的痛苦。他恨不起來,他恨自己恨不起來。

烏鴉一生只會找一個伴侶,可是伴侶棄自己而去了會怎樣?秦罡不知道,他強迫自己去想那些美好的人,可是眼前鵬的身影揮之不去。

秦罡無法想象,如果鵬從最開始就不愛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溫情都是假象,只有自己一個人沈浸其中,在那假象中如癡如醉,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痛心。

他握緊拳頭,仿佛還能抓住那一絲一毫的溫存,手心裏卻只有指甲掐破手掌的刺痛。

天空中傳來一聲氣沈的怒喝:“離開北冥!走!”

*

白晝失輝,昔日威風凜凜的太陽神鳥坐在扶桑樹下眺望懸崖上那個鳥巢,幼鳥已經長大離巢,兩只海鳥互相哺餵分食一條魚,他猛地閉上眼。

太刺眼了,他想,實在是太刺眼了。

旸谷神域外,東方青龍天尊約西方火聖朱雀探望金烏,順便帶帝俊口諭,令金烏立刻上任。

天地間不能沒有金烏的光照,不論金烏再怎麽心傷難過,他都不能棄人間和天界於不顧,這是他的職責所在,決不能失職。

但是自從金烏在刑場上帶走鵬之後,他就與天界保持著一種互不幹擾,話不投機半句多的狀態,既然沒有幹系到公務,金烏自己的私事就讓金烏自己處理,天界自然不會多做過問,雙方小心維持著刀口平衡——天界生怕金烏鬧別扭罷工天地歸一,金烏怕天界老頭頭腦抽搐又要捉鵬上天。

如今東方青龍天尊戰戰兢兢接了帝俊法旨,要進位處東方的旸谷安撫金烏,可他不敢,只好拉上金烏的好兄弟朱雀一起,朱雀給金烏帶了滿滿一盒肥軟香糯的蚯蚓……

金烏掀開精致的蓋子時,面色就沈了下了,“老子早已經不再是那天地間的野物了,雀兄喜食土筍,抱歉老子不奉陪。”

“誒,此言差矣,誰說神仙就要不食人間煙火了?”朱雀拿著食盒,“金烏小賢弟,美味是要探索的,土筍之鮮肥滋味,妙不可言吔。”

他用小指挑了一根送到自己口中,“吸溜”一下就嘬進去了,沒帶怎麽嚼就咽了,咂嘴感嘆又推給金烏,示意他嘗一嘗,“保你吃一根想兩根。”

金烏冷臉看著還在盒子裏扭動的蚯蚓,又見朱雀實在是盛情難卻,打算象征性吃一下,畢竟他現在心如死灰,食不知味,就算真的很惡心也是味同嚼蠟,他不想跟朱雀多做辯解,便撚起一根,心一橫,硬著頭皮吃就吃了。

……

於是青龍臉色發灰,表情僵硬,目光呆滯,看著這兩個你一根我一根吃蚯蚓,談論情感大事,時而抱頭痛哭,時而扼腕嘆息,覺得自己非常多餘。青龍沒有家室,也沒有與人相好,唯一能稱得上是親近之龍的就只有東西南北四海裏一群小龍朋友了。

朱雀是有家室的,有一個在外貌美溫柔,在內霸氣側漏的娘子百靈,前不久還生了兩個蛋寶寶,暫時還沒有出殼。

他賦閑在家之時被他娘子押著,揪著耳朵學了織線衣,給兩個蛋寶寶套上了絨絨線衣,為此他真的叫苦不疊,本就是粗手笨腳之人,做做針線活縫補衣裳上的破口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可他沒想到,自己的極限竟然可以拔高到織線衣。

朱雀這種火系神鳥似乎生來就要承擔在一段情感裏生火造飯的責任,若是去朱雀家中,百靈在後院一展歌喉時,朱雀通常都在廚房吹火。

君子遠庖廚啊,但在朱雀看來,能把老婆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那也是一種君子,他恨不得每天一下值就化人身掩蓋神跡去人間街市裏淘美味食材,帶回去給百靈烹制美食。上回專程從最西方的家裏趕去太湖買了那裏的銀魚,搭配雞蛋爆炒,百靈可愛吃啦。

人間美味誘人,種類頗多,兩口子秉著享福的原則絕不辟谷,落下一頓都覺得虧了。

朱雀想到這裏,於是他違心道:“老弟,你看人言君子遠庖廚,你一個火系神鳥,在一個家庭裏必然要承擔做飯、燒火種種非君子所為之事,作為神仙,高居雲端俯看蒼生,怎麽能下得廚房?神仙嘛,要神秘不露相,要高冷隔雲端,若是每天灰頭土臉身上全是竈灰,信徒怎麽看你?”

“可是我樂意。”金烏悶悶不樂。

於是又違心道:“有了家室,你這一下值就得回家,不然家裏靈驛傳聲不停地轟炸你,讓你不得安生,想在外面跟朋友小聚?不可能的事,美得你呀。”

“可是我樂意。”金烏郁郁寡歡。

“你現在就是不開竅,過久了有家室的日子都不知道獨自一人的逍遙快活了,出去走一走,過上幾天你就能體會到哥的話了,成家是奴才,單身當皇帝。你瞅瞅畢方,單足拈花手,才子浪才情,人間煙花地,處處有留名。”

金烏嘬著一根蚯蚓,面露嘲諷,“……可是,雀兄你不是每天撲著趕著伺候嫂子嗎?嫂子想要紅色和黑色的羽毛裝潢屋子,你為了博得嫂子一笑,拔了自己的毛還不算,竟然還趁我不備拔了我最黑的一根飛羽。”

朱雀:“……主要是因為你身上的毛有一種五彩斑斕的黑的效果,百靈喜歡。”

青龍都快睡著了,聽到此處立刻有精神了,控訴道:“你不知道,他還摳過我的龍鱗,說是百靈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生摳啊。”

朱雀:“……那不是因為你的鱗片大嘛,掛在玄關好看,百靈喜歡。”

金烏:“所以,雀兄,你是來勸我的還是來刺激我的?”

朱雀:“那……我走?”

“這兩天我也想明白了,鵬不會無緣無故鬧分手,定然是遇到了他難以解決的事情,造臨走的時候,他說‘離開北冥’,說明北冥一定出現了問題,而這個問題,很有可能會將他自己都吞並進去。”

他站起身,幫朱雀把食盒洗凈裝好,“土筍食之軟糯,確實鮮肥滋味,雀兄苦心小弟心領,放心,這兩天我只是想了一些事情,斷然不會棄三界於不顧,龍兄放心回去覆命,我這就上任。”

青龍簡直大喜,一點神仙的架子都沒有,給了金烏一個擁抱,將聖旨卷成一個卷塞在金烏懷裏,“老弟好好上任,哥哥我這就回稟天帝。”

他正高高興興轉身要上天,被金烏攔下,“還有一事請哥哥們解惑?”

“但說無妨。”

金烏壓低聲音問:“你們知道真武大帝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嗎?”

“……”

朱雀卡殼半天,“大……大概是喜歡女人的吧,幾萬年前他還和我們一起收集過天界仙女的簽名畫像……”

小心打聽玄武取向的太陽神鳥剛剛放下心來,就聽青龍狐疑道:“不過你問這個幹什麽?難道……嘶,想不到啊,老弟,你怎會做出如此雙足踏二船之事?不怕劈了叉嗎?”

“我怎麽可能喜歡那個老匹夫!我們都不是同一個種屬好嗎?”金烏有口難辯,最近心情郁結把腦子也郁結住了,“我這不是害怕玄武橫插一腳嘛……畢竟那麽近。”

西方火聖朱雀和東方青龍天尊同時笑噴,覺得眼前這個排行老十的小烏鴉真的墜入愛河腦子進水了。

“誒呦,這個你就別擔心了,武兄好歹是帝君,我們幾個就他一個是帝君,算得上德高望重,而且,你擔心他離得近就對你那寶貝兒圖謀不軌也想得太多,人家認識幾千年幾萬年了,要是他喜歡,早就近水樓臺先得月了好嗎?哪裏還能輪得到你這傻小子?”

金烏覺得有道理,心情一下子輕松了許多,上天去應了個卯,然後就分了一個分|身普照大地,而自己直上北方真武大帝向來華麗卻清冷無人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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