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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虛猿馬闇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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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虛猿馬闇室(三)

爐竈內的火無人看顧,引燃了竈膛附近堆積的薪柴,在這茫茫雪山上,並未造成山火蔓延的後果,但是鵬的冰殿塌了。

他們站在空曠的山巔,冰殿已然融化,只剩下屋內的些許擺設,孤零零立在雪地裏。

“只得再尋一處住處了,”金烏從後面攬住鵬的肩,“似乎北冥被我照耀著,也沒有發生什麽動蕩,想來你很少與人族接觸吧,他們中有很多還是友好的,我們下山吧,去人族居住的地方,蓋一座房子。”

“可我是他們的神,我若是泯然眾生,又如何守護他們?”

“守護又不是說必須高立雲端觀浩渺眾生,在他們身邊也是一種守護。”金烏低下頭,在鵬的耳邊輕聲道,“就像你守護我。”

鵬眼皮一跳,是的,他說過誰敢對金烏下手,來一個殺一個,看來魔物也告訴金烏了。

金烏手掌順著鵬的肩線向上移,環過鵬的脖頸捏著他的下巴,繼續將那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鵬的耳邊,“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目的接近我,不管對我是不是真心,烏鴉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鵬“嘶”一聲,一把推開金烏,他的下巴被捏的生疼。金烏目光不郁,撈過鵬的後腦就吻了下去,鵬在這個兇猛來襲的吻裏喘息不止,手不自覺捏住金烏的衣角,將那張狂的日輪紋捏皺。隨著喘息,細密的織金護心網在鵬的心頭摩挲,讓鵬僵硬住身體,心臟猛地一抽。

金烏擠著他,探手伸進鵬的胸腔,用指尖摩挲護心網,那摩挲的震動讓鵬止不住地輕顫,“放心,我不會用這個來脅迫你,無論將來發生什麽,在這個方面,你擁有絕對的自由。”

——因為我愛你啊,我怎麽會忍心讓你一直被□□上的痛苦所困,怎麽會以生命來脅迫你,我只想你不要離開,我只想要那個承諾。

鵬在這侵略性極強的吻中幾乎迷失自我,但腦海中始終有一個聲音,在他將要沈淪於這建立在欺騙和強制上的愛情時就把他喚醒,那個聲音在反覆的訴說著來自叵測未來的種種兇險,讓鵬每每想起就焦躁不安。

*

鵬習慣住在高處人煙稀少的地方,這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他孤高冷傲的性格。

因此,金烏建議在山腳的大澤鄉裏起一間房子,據說和人接觸能緩解他這樣的性格。鵬起初是不願意的,直到金烏帶了一串從村民那裏換來的香腸回去給鵬烤了吃,鵬才“不情不願”的下山了。

可他白天不常出門,不得不出門的時候總戴著帷帽,冷漠獨行不和人打招呼,最通常的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悄悄出門辦事,這可愁壞了金烏。

他為了和人族打成一片,給自己起了名字,不叫陸壓,因為這個名字太響亮了,凡人不會隨意撞神仙名諱,以秦為姓,單名罡。

——秦罡和左鄰帶孫子的老太關系可好了,右舍大嫂經常給秦罡拿剛出鍋的餅子,就連村頭的黃狗都特別喜歡秦罡,因為秦罡老餵它肉吃。

但鵬與秦罡就是兩個極端。秦罡問他想要取個什麽名字的時候,鵬淡淡道:“算了,我也不想見人,名字用不上。”

月上梢頭,正是該相擁入眠的時候,秦罡孤枕難眠,仰臥在榻上,瞪著眼睛到鵬回來,緊接著秦罡就要去日間當值,兩人的作息完美的錯開了。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鵬的習性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人族的村落裏,他為了避人硬生生扭轉了自己的習性,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秦罡每日想著法兒給他燉補品,可大多時候,藥膳端上桌,鵬還在睡著。

*

“我帶你來人界,不是讓你晝夜顛倒,把自己熬死,”秦罡用篦子理著鵬如瀑的長發,鵬淩晨才回來,秦罡等了一宿,直到鵬帶著滿身風雪推門進屋——他從雪山上回來,“一串人族制作的香腸,不能讓你下山,若真是想吃香腸,給信徒托夢就好了,下山不見人,是你避開我的理由嗎?”

“你想多了,”鵬跪坐在小幾旁的軟墊上,將向外開的窗戶關上,遮擋住一部分光線,撚起小碟中的桂花豆粉糕送入口中,咬了一口,“我常年居住在雪線以上,這裏這麽多人,不習慣而已,村民鄰居關系有你打點,我也不必操心。”

鵬將點心吃盡,又飲盡一碗酥酪【1】,“困了,睡了。”

“等等,你不覺得我今天有什麽不同嗎?”

鵬漫不經心上下打量一下,“沒看出來。”

“你不覺得我今天非常具有雄性的魅力?你這樣看著我難道心如止水。”

鵬穿著褻衣赤腳站起來,對秦罡的言辭置之不理,“我去睡了。”

“等會兒!”秦罡攔住他,捉住鵬的手腕,“你掰著指頭數一數,我們多久沒做了?”

鵬扭頭警惕道:“你松手。”

“當初讓我死心塌地認準你的人是你自己,弄到手了又這般冷淡,鵬,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忍心嗎?”

鵬甩手卻沒有甩開,秦罡拽著鵬的胳膊一路進到裏室,腳下畫圓一鏟,鵬猛然被摔在床榻上,墨色的發鋪散在雪白的被褥間,秦罡欺身而上,他怒火中燒力量極大,鵬心知自己根本無法抵抗,索性閉上眼靜靜躺在那裏。

秦罡看著那張精致姣好的面容——鵬閉上眼側開頭去,呼吸間平靜如水,被拽扯開的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在月光的照射下美得不可觸碰——秦罡很想一口咬上去,但他沒有。

太瘦了,秦罡想,這樣下去不行的。

理智漸漸回籠,他那暴漲起的勢頭被自己強按下去,他起身退開,“我不會強迫你的,你好好休息吧,醒來記得吃藥膳。”

窸窸窣窣的聲音遠去,秦罡離開了裏屋,鵬合攏腿緩緩睜眼,床頭正對軒窗,月光如水,他望著天邊那輪明亮的月亮長嘆了一口氣。

秦罡這些時日時常在想,如果那天頂住了懷疑沒有去血海,換了鹽直接回家,是不是那樣溫情的假象還能維續一段時間,是不是他還可以蒙在鼓裏一段時間……

他不明白鵬對自己的心意到底是利用多一些還是愛意多一些。他上天去找月老,月老卻告訴他,神仙的姻緣不歸他管,要看神仙的姻緣,要去地府三生石上看。

秦罡沒有去。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心意,他認準了鵬,只有鵬能走進他的內心,在縱天崖上只看了一眼,他就清楚此生的歸宿在哪裏了。三生石上定姻緣,可誰又能定他秦罡的心意。

他是三足金烏,天地人神鬼,九天十地四海八荒,誰能管他?

沒有。

金烏,從來只有想不想,沒有能不能。

鵬推開裏屋的門,看到秦罡正坐在爐竈旁給他燉藥膳,愧疚感瞬間如蝕骨之蛆從四肢盡頭向他身體侵蝕,他張了半天嘴,最終吐出一聲苦澀的嘆息,他走上前,趴在秦罡身上,雙臂環過秦罡的肩,就這樣擁著秦罡,將鼻息埋在秦罡的發間,悶著聲音說,“對不起,我們做吧。”

秦罡用湯勺攪了攪鍋裏的魚翅羹,沒說話,鵬以為秦罡實在是氣急了,想抱著秦罡的脖子擡頭伸著脖子看他的臉,沒想到一擡頭就撞見了秦罡舉起來的瓷勺,鵬伸嘴湊近勺子,秦罡卻又挪開了,“燙,傻鳥,吹吹。”

天邊魚肚白標志著秦罡即將赴旸谷上任,此刻不是歡好的好時辰,秦罡用指腹刮掉鵬唇上掛著的汁水,送入自己口中,“喝完去休息,我出去了。”

秦罡換上黑色的華服,推門而出,鵬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加速,“金烏!”

“怎麽了?”

“你會回來的……對吧?”

秦罡扭頭,白色的褻衣掛在那具身體上,長發自然垂至腰間,過堂風將他耳邊的發絲掛到臉上,那種被晨光照映著的、被露水打濕的、脆弱的高嶺之花墜入紅塵的模樣,讓秦罡完全挪不動腳。

這是多麽美好的人啊,他在心裏暗自想到,為什麽會生得這副模樣,那顆心為什麽觸不可及,是被北冥萬年冰封凍硬了嗎?還是真如魔物所說,黑暗裏誕生的靈魂永遠向往著那觸之即死的光明,哪怕痛苦萬分,卻不肯撒手。

亦或者,鵬所有表現出的愛意和行為,都只是為了誘惑自己來到北冥,甚至用上了自己的身體,只為給北冥帶來光明。

如若真的如此,他可真狠心吶……

秦罡不會把這個問題問出口,他承認這裏面有畏懼,他害怕鵬的肯定回覆,他簡直無法可想得到那樣的答案後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會瘋?會心灰意冷?會墜入萬劫不覆之地?還是會暴怒而傷到鵬……

簡直就是惑人的毒藥,讓秦罡明知食之會死卻還是忍不住將之送入口中。心驚膽戰,又沈醉其中。仿佛在進行一場豪賭,賭下一次,還能保住性命。

秦罡覺得有些難過,但每每看到鵬這樣小心翼翼怕被拋棄的模樣,這些想法都會瞬間泯滅,他站在院子裏招招手,鵬走過來,秦罡將他摟入懷裏吻著他散發著蓮華芳香的頭發,“我怎麽會不回來呢?我不會離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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