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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靈妄遇胎骨匯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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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靈妄遇胎骨匯緣(一)

洞徹靈魂深處的嘯叫,在虛妄之中拉扯江晏的神志,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裏在流血,但又分不清到底是血海中的血反灌進雙耳。

血海怨魂如找到了目標一般,撲上去,撕咬。他無法掙紮,只得發出一聲絕望的痛呼,這種直射靈魂的痛楚讓他簡直要瘋癲,他就像一只被群狼環伺的羊,漸漸地不再抵抗。視野漸漸模糊,最後出現在視野中的,是幼讙四爪撥開血水,奮力向自己游來……

在徹底暈眩過去之前,周遭景象突然明晰起來,繼而拉長抽象,他仿佛喪失了知覺,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向下沈,沈進無底的深淵。

然而下沈的過程並未持續太久,須臾後腳下就有了堅實的地面,睜眼,讙圍在自己腳邊撒嬌,但它已不再是幼崽,而是成獸,背後的條紋愈加清楚,赫然組成了一個字——“菁”。

江晏伸出手,沒來由道:“——小菁,是你嗎?”

“喵嗚啊!”讙撲上來,撞了江晏滿懷,去蹭他,如同久未見主人般熱切,那只獨眼中滿含著淚,是喜極而淚目。

江晏有幾許木訥,抱著站起身來有一人高的異獸,環顧四野。

——血海的景象蕩然無存,他身處無盡荒原,長風卷過曠野,帶著細沙和灰燼飛向地平線那邊青灰色的蒼穹,幾叢枯黃的野草荊棘在氣流中發出幹澀窸窣的細響,斷枝落葉在勁風下打個旋,成為更小的碎屑,繼而為灰,消失不見。

江晏單薄利落的身形在身前被拉長投在地上,長袍束腰廣袖隨意,長發衣袂隨風在空中飛舞,仿佛整個人都要被利風吹走。

此,古戰場也。

遠方天邊不周之山巍峨,身後為天門入雲,他倏地轉身,看到雲端天兵天將厲兵秣馬整裝待發,打頭陣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秦罡。

與他們對陣者為何?江晏極目遠眺,不周山下突顯黑壓壓一片番幟,上書“魔”。

濃厚暗沈的魔息從不周山腳下漸漸升騰,片刻便充實了大半天空。身披烏甲的魔將舉刀直指半空同樣身著黑色戰袍的秦罡,秦罡冷酷的面容不露絲毫破綻,從身側劍鞘中緩緩拔出赤翎劍。

魔將踩著魔息上至半空,秦罡迎戰,真火雲燒紅了半邊天,紅與黑撞在一起,青灰色的天幕轉眼被劃成紅黑相間碎片。

“鏗鏘——”

神兵相撞,激起的火花掉落在地面上,瞬間點著了枯草,燃起熊熊大火,他能聽得到火海中大地的尖叫。江晏退開些許,看著秦罡與兇悍的魔將鬥爭百十回合,手心裏捏了一把汗。

他突然背後一凜,感覺到了什麽一般看向魔族陣營,眼皮狂跳間,只見一支飛箭直射向秦罡!

“秦罡快躲開!”

然而來不及,箭頭沒入秦罡的心口,從後背穿出,帶起漫天血花,金紅色的金烏血落地成火,大地陷入灼熱的火焰中燃燒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恨不得灰燼吹飛,不留一物。

卻見秦罡僵硬著,從半空中落下來。

“秦罡!”江晏的手不住地顫抖,天門中的天兵天將一擁而下,一時間短兵相接,天地間神魔混戰。

暗無天日。

“秦罡!”他從雲端掉下來,落在野火燎燒著的曠野上,江晏疾喘著撲上去攬住秦罡,只見箭傷處黑色的氣息順著血肉爬滿全身,秦罡氣息漸弱,“秦罡,振作些,我救你。”

江晏果決一振袖子露出光潔的手臂,手掌呈刀狀指尖神息鋒利,眼看就要劃過腕上的動脈血管!

“啪!”

秦罡捉住他的手,氣若游絲道:“不要這樣……”

身邊神魔混戰,沙場血流成河,江晏看不見,他發出自己都聽不真切的慟哭,“不——不要——”

江晏覺得自己被拆成了兩半,另一半站在痛苦著的這一半身後,冷漠茫然地看著卷曲在地上哭泣到抽搐的自己,如看著一只被拋棄了的難過的不知所措幼獸,因為茫然和不解而憐惜不起來。

——我為什麽會如此傷心?不過就是有些好感,可為什麽會同失去了摯愛一般……

二者忽然合一,感覺被狠狠按進另一半身體,江晏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痛,每一截骨頭都在痛,痛楚再沿著神經直到五臟六腑,讓他難以抑制的想蜷縮起來。

空中一聲雄渾鐘鳴,緊接著傳出伴著魔息的人聲轟鳴在耳,震蕩在場所有人的心中——太陽神鳥金烏殺戮過重,當浸血海萬世不得超生。

“我看誰敢!”

江晏站起身,周身氣勢淩厲,“我身為守護神,亦為戰神!誰敢傷我摯愛,我殺了他!”怒吼震徹天地,漩渦般的風刃從江晏腳下卷起,狂風大作中,江晏法袍飛舞,身側突顯一堵光墻,江晏伸手進去,從虛空中拔出一把古刀!

那把刀長三尺有餘,烏桃木柄,沒有護手,刀身修長筆直卻滿是銹跡。

讙仰天長嘯,沖著古刀奔去,在接觸到刀背的一瞬間融入進去,古刀刀身狂顫,在劇烈的抖動中,刀身斑駁銹跡悉數震落,露出閃著冷冽寒光的青色刀刃。

——菁古長刀!

江晏拖刀直入敵軍之中,殺,殺,殺……

他殺紅了眼,上古神獸法相具現,丈二法相揮刀直砍向敵軍方陣,刀刃落地的一瞬,不周山為之顫動,大地裂開一道猙獰巨口,露出地下猩紅的血海,如後土覺醒睜開了一只鮮紅碩大的眼,瞪向天門。地裂間魔物亂了陣腳。

——蓮華盛,天地滅,碧血長空為鬼劫,蓮華雕,北地絕,九幽不再神佛哭。

這句話縈繞耳畔,回蕩天際,在仿佛停滯的時空間裏碾碎了一切其他的聲音。

江晏還在沖殺。

“你回頭看看太陽金烏!”敵軍首領突然獰笑著沖他大吼。

江晏猝然回頭,只見數個魔物拖著秦罡跳下大地裂縫,“不——還給我!”

說時遲那時快,江晏腳下猛一踏地面,躍起數丈跨過混戰中的神魔,一頭紮入大地上的巨口。

*

“不——”

“啪!”

“鏗鏘!”

血海之上,白皙的手腕被一把抓住,江晏的手臂毫無懸念地脫臼,秦罡扭身同時抽出赤翎劍與砍來的刀鋒相撞,路人甲收刀蓄力,再次砍下來,秦罡不欲在血海上與魔物搏鬥,身側還掛著一條魚,秦罡左手拉著江晏右手反手再次接下一刀,“鯤神!你他媽睡夠沒該醒醒了!”

在路人甲再次運刀的間隙,江晏終於在狂顛猛搖中提了提眼皮,讙叼著他的衣擺,表情有些像便秘,就擔心在下一個顛簸中把自己給掉下血海——它這麽小,掉下去鐵定就被那些個怨魂給撕了。

江晏一個激靈,抓著幼讙的前爪把它提起來。自己一只被秦罡拉住的手臂已經失去了知覺,他竭力仰頭,聲音嘶啞道:“怎麽回事?”

“臥槽!你他媽是真的魚兒記憶只存七瞬嗎?”秦罡矮身躲過路人甲的刀鋒,在他刀勢未收之際握劍竭力猛地下劈!

“喵嗚——”幼讙突然慘叫起來,路人甲的兵器隨之斷成無數碎片,落入血海之中。

路人甲手無寸鐵,見勢不妙抽身紮入血海逃走,秦罡拽著江晏回到岸上,“你怎麽回事?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蓮華盛,天地滅,碧血長空為鬼劫,蓮華雕,北地絕,九幽不再神佛哭……所謂“碧血長空”說的竟是這個夢嗎?所指竟是秦罡!

江晏似乎沒有聽到秦罡所說,盯著秦罡楞了片刻後突然上前環抱住秦罡的脖子,他在發抖,秦罡下意識要推開他,可隨之而來江晏的戰栗讓他覺得這樣不太好,那抖動之下的脆弱令人不忍心再冷漠應對,秦罡閉上了眼,將隔著衣袍傳遞而來的體溫屏蔽在外,江晏死死摟住秦罡的脖頸。

“我……”他竭力遏制自己的喘息,轉而深呼吸幾下,卻被魔域傳過來的腥臭灼熱的空氣嗆得咳嗽起來,許久,他聲音沙啞哽咽道:“我看到你死了。”

秦罡擰起眉,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拍拍江晏的後背,“沒事,那是幻境,那個魔物是銀靈子【1】,他勾著你要往血海裏跳,鯤神面子大——那也是許久沒露面的上古魔物了。”

魔物恐怕還不敢直接把江晏推進血海,應是忌憚戮神帶來的風險,所以給現下神識虛弱的江晏勾出一個幻境,讓他自己往血海裏跳。

江晏把臉埋在秦罡肩頸間,深吸了一口氣,這觸感是如此真實,輕輕撫平了在銀靈子幻境中爆發出的戾氣。

“喵……”江晏放腿上的讙發出一聲虛弱的叫聲,卻不像是受了傷,反像是難過至極而哀毀骨立,那只眼睛裏溢滿了淚水,他把頭埋在腿彎裏,在哭泣。

秦罡覺得奇怪,小崽子和江晏一起掉入幻境,差點就跟著江晏一塊兒跳到血海裏面去了,“這小崽子怎麽了?”

“不知道,突然就這樣了,”江晏輕輕撫摸著幼讙的背毛,“我在幻境裏,知道了它叫‘菁’,是個古刀之靈。”

秦罡聲音突然有些激動,“菁古刀嗎?”

“怎麽?”

“那是鵬的神兵,上萬年不離身的佩刀。”秦罡蹲下來看蜷縮在江晏懷裏瑟瑟發抖的幼讙,“他的刀靈向來不喜歡我,也從來沒出來見過我,他說,刀靈覺得我搶走了他。”他嘗試著去摸讙,幼讙縮了一下,卻好像傷心極了以至於沒有精力再去躲閃,只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憤恨的叫聲。

秦罡從懷裏摸出一個刀掛,送到讙面前,“這是菁古刀上的掛穗兒,你拿去。”幼讙探頭將刀掛攬進前爪的懷抱,倏地化作一縷光融入刀掛裏。

“它不喜歡我,刀掛暫且留在你那,等回去了記得還我。”秦罡直起身子,他面色冷峻,目光如一把利刃投向血海對岸,“魔域,想找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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