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迷蹤神鬼夾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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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迷蹤神鬼夾道（三）
森羅殿。
兩丈高門如墻聳立，站在門口向上看，“森羅寶殿”四個大字的青銅匾額鬼氣森森，每個字都猶如一只猙獰的巨獸。門上青綠色鬼火按照獸首門釘間距排列，遠處看去極為壯觀。其上右刻：“善惡由爾自作”，左刻“賞罰在我主權”。【1】
門外兩側火盆往下各有一排坑，這是一眾鬼差平日站立所致，而此刻，門外只有坑，沒有鬼差……
——江晏吃了個閉門羹。
門口等著聽判的人排了老長的隊，江晏上前敲門，裏面無人應答。
“別敲了，他們聽說天上有個神仙要來，就把門關了。”
有人好心提醒他，卻聽解釋，說有個挺麻煩不好惹的神仙到地府來了，把十殿閻羅嚇得關上門就溜了。江晏心說這個“挺麻煩不好惹的神仙”總歸不是自己，那便必是秦罡，天知道這猖狂的鳥兒在這幾萬年裏到底惹了多少人，天上地下都遍布怕他的，以至於閻王都不敢見他。
江晏無法，想再問問這個好心的鬼森羅殿有沒有說什麽時候開，卻不見了這個人的人影。他難道等得不耐煩了不打算投胎了嗎？聽人但凡罵人著急不守規矩時都道“急著投胎”，他不急嗎？環顧四周，那人影鬼鬼祟祟在往森羅殿後方走，再定睛，這個鬼好像是路上碰到的那個，就是讙要拼命的那個。
他走得這麽快，理應是很著急的吧。
正當江晏打算問下一個人，袖兜裏的讙炸了毛一般叫起來，掙紮幾下後竟然從袖兜裏蹦出來，直直追著那人而去。
“回來！那後面可不能去！”
那後面，是地獄十八層。
然幼讙仿佛沒聽見，追著露了個頭的鬼就往後去了。讙乃異獸，很通人性，自從江晏救了幼讙之後，幼讙很聽自己的話，就從見了這個鬼之後，幼讙開始執著於和他糾纏。難道幼讙是感覺到了什麽，它不會說話，就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提醒江晏？
江晏拔腿跟上。
幼讙見江晏也跟上來了，便放慢了些步子，江晏很快追上抱起幼讙和自己對視，“這個人有問題是不是？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這個人有問題？”
“喵嗚哇！”
江晏去看那人逃跑的方向，強聚一絲神息。
——那是魔！
地府血海這邊是魔族禁地，神魔大戰後神魔劃血海為界，而此刻魔物頻現於禁地是為何？血海之側便是縱天崖，向上直通人界和天界，也就是說，縱天崖是離魔域最近的天柱，如果大量魔物突破血海封禁闖入這邊，那麽北冥危矣，人間危矣，神域危矣。
他常年都在北冥，縱天崖並無異常，所以也便沒有下地府血海邊上關照過縱天崖的根基，今日看來，魔域蠢蠢欲動並未太久，要在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止之於微毫，防患於未然。
江晏追上去。
*
地府景象漸變，地獄十八重，重重有其職責，魔物不做停留，直向第十八重而去。
十八重地獄為行重刑之地，鬼哭狼嚎聲聲刺骨，慘叫瘆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十八重地獄被血河相隔，血河終匯入血海，以此，十八重地獄如一座小島浮於血海之上。此地獄與其他處靠一橋相連，此橋名血河橋，現在就在江晏腳下。
再往前一步，就進入十八層地獄了，江晏在血河邊猶豫一下，只見一身量不高、青面獠牙的鬼差趔趔趄趄扛著一個麻袋來到對面血河邊，將麻袋極力推下血河。麻袋在血河裏翻滾一下，裏面的物什便在在滔滔血流中沈浮幾下隨即消失不見，江晏看到了，那是不折不扣的整張的人皮。
江晏下意識屏住呼吸，側過臉不去看，然而沒有用，他已經看到了，那人皮卷攜在血流中景象不停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感覺到了自己額角泌出的汗珠，正在一顆一顆順著額頭滾落下來。
血液腥氣撲面而來，皮肉焦糊味兒異常瘆人，慘叫不絕於耳。
江晏聽著這聲音，就覺得自己在經歷這些，頓時渾身痙攣，近來腦海中時而被撥動的那根弦瘋狂顫動，發出尖銳的鳴叫！
在眩暈中，他看到痙攣掙紮的身影在血瀑中被剝下了皮肉臟器，拆出滿身骨骼，又被釘上四十九顆鎮魂釘，被打入不得超生之地，只留行屍走肉於世。
“啊！”
他忽然抱著頭蹲坐在地上，擡手，滿是血！身上，滿是血！才清理幹凈的法袍上，滿是血！到處都是血，滿天滿地，沒有一處不是鮮紅，沒有一處不是血！
“喵！”幼讙意識到了江晏的異樣，從他懷裏跳出來，竭力用幼小的舌舔江晏。江晏顫抖不止，幼讙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突然變大，將江晏攏進自己柔軟的獸毛裏，“喵嗚——”
聲音極具神性，直入靈魂深處，將一切擾亂神思的東西都驅逐出去。
江晏在急促的呼吸裏，漸漸失去了意識。
*
江晏醒來的時候，幼讙正在用小小的肉墊拍打他的手，時不時舔舔他的臉。站在河對岸的那個剛剛扔麻袋的鬼差一臉不明所以。
——鬼差當然不能理解為什麽一只讙會去關心別人，更不能理解一個人為什麽會帶一只讙，看起來還挺親熱的。
鬼差覺得大開眼界，畢竟在他的認知範疇裏，讙和鬼就是天生的仇人，而此刻，一只小小的讙對一個穿白色長袍的美人又親又舔，好像一只狗和主人之間的親密，幾相猶豫後，從血河橋那邊過來了。
“這位美人哥哥。”
江晏剛清醒過來頭腦還有些暈乎，被從河對岸飄過來的鬼差這麽一叫瞬間清醒，“你你你……叫我什麽？”
“美人哥哥。”鬼差把面上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去，露出下面一張孩童臉，看上去竟有些天真無邪，“美人哥哥，你帶的是可禦兇的讙嗎？”
孩童鬼差指著坐在江晏腳背上的幼讙發問，幼讙不給面子，喉嚨裏發出“呼呼”聲，表示自己並不待見這個小屁孩兒鬼差。
江晏揉揉幼讙的頭，“是的，敢問鬼差有何事？”
他這回學聰明了，強聚神息探了面前這個鬼差，確認了他的身份後才放下心，而這個孩童鬼差似乎並沒有見識過正牌子天神的神息，只覺得壓迫感十足，在壓迫感中還有一絲溫和，他茫然了一瞬後，江晏收了神息，就見孩童鬼差蹲下身子，“我從來沒有見過讙，我只聽前輩說過，我可以摸摸它嗎？”
江晏點頭應允，通常鬼差不會對讙這類生靈感興趣，這孩子也是獨一個。
“它好可愛，軟軟的，毛乎乎的。”
出乎意料的是，幼讙對這個孩子似乎也沒有那麽抵觸。
江晏緩和了心神，看著這孩子的發頂，突然發問道：“看你還是個孩子，怎麽會被送到十八重地獄來當差，又為何獨自攜屍首至血河拋屍？”
孩子擡起頭來，眸子明澈，忽閃著，裏面亮晶晶的，有光。
江晏心頭一凜。
“我不知道，他們說我身上業障很重，就算是在鬼裏也是特別重的那種，前輩們都不喜歡我，見了我都是繞著走的。”
“為何不投胎，而是來當鬼差？”
“因為投不了，”小鬼順著讙頭頂的毛擼，幼讙舒服地直“呼嚕”，把頭往小鬼手底下塞，“我只有魄，沒有魂的。”
“只有魄，沒有魂”，江晏在心裏暗自重覆了一遍，他心裏一震，想起秦罡所說地府魔域的那種至邪的煉魂術——魂善魄惡，選一純潔凈澈的魂，塞進別人飽含痛苦回憶的魄……
江晏氣息間微顫，又道：“你可知你從何處來？”
“他們說是那邊。”孩童手指向血海，這個方向一直延伸向血海的那一岸——魔域，“他們說從那邊過來的都有業障，不得超生的。”
江晏看過去，久久，回過頭來，“你能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那孩子搖搖頭，“不記得了，他們說我沒有名字，都叫我小傻子，可是我一直想要一個名字，他們都有的。”
江晏彎腰，伸手拉起孩童，“那我送你一個名字吧，‘將一’。”
小將一問：“這是什麽意思啊？”
江晏俯下身子，按著將一的額頂，“這是來自神的祝福。”
——即將，歸一。
*
江晏望向血河奔湧而去的方向，那邊同是通向地府魔域的方向。
他踏上血河橋。
魔物還在前面等他。
祝福不會自然而然生效，得償所願是有人在默默為之付出努力。
*
魔物果然就在前面不遠處，在十八重地獄的最邊緣，臨近血海的那一邊，他在那裏負手而立，憑欄遠眺，血海上血霧浩渺，千丈血海中妖鬼翻浪，血河沖入帶起的波浪讓鬼怨痛苦不堪，縱天崖的根基就屹立在血海中，周遭鬼怨泣唳滔天，想從縱天崖攀附而上，卻被一簇一簇的光芒擊下去。那是前任北冥守護神的菁純神力。江晏知道，那位守護神的神力在自己之上。
魔物忽然擡手，二指直指向前，他的目標是縱天崖。
魔域燥熱難耐，空氣汙濁，就光是在十八層地獄這裏都能感受到來自血海另一邊撲面的熱浪和腥臊。
江晏上前，“閣下何人？引我至此，有何貴幹？”
“在下一路人爾，名甲。貴幹稱不上，就請尊神殿下看看你北冥縱天崖，鎮住了多少渴望超生的生靈。”
江晏一步一步走上去，“在羈鬼怨由綱常人倫三規九矩審判，渴望超生是自然，然若真叫其超生，天地律法何在？”讙在懷裏弓起身子，似乎隨時準備撲出去。
“是嗎？”路人甲嘴角浮出一絲頗富譏諷的笑，“這下面羈的，當真全是審判後的結果嗎？”
“森羅殿偶有差錯，然差錯不會過大，畢竟律法為條則，十殿閻羅也好，判官也罷，都是執行律法的神格鬼差，完全絕對的公正不現實，但天綱人倫律法始終在向著絕對的公正靠近。”
路人甲輕笑出聲，“鯤神，不妨來看看，這下面有些什麽。”
江晏也至岸邊，他向下望去，之間血海深處，沈寂著一具巨大的骸骨，上有足足四十九顆鎮魂釘封印，是幻覺中所見到的那個被抽筋扒皮的人。
“那是什麽？”
路人甲道：“胎骨。”
“何人的胎骨？”
沒有回答，江晏眉間隱隱擰出一個疙瘩，此刻路人甲道：“鯤神好奇，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路人甲在江晏背後一推，江晏背後猛然受力向前撲倒，他岸邊還剩下的一段距離驟然縮短，緊接著堤岸在腳下消失，白色的衣袍在血海騰起的血霧中紛飛，血腥氣灌進鼻口，下一瞬落入血海中。
——守護神，好一個守護神。去看看，你所守護的天地，都是些怎樣的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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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兩側火盆往下各有一排坑，這是一眾鬼差平日站立所致，而此刻，門外只有坑，沒有鬼差……
——江晏吃了個閉門羹。
門口等著聽判的人排了老長的隊，江晏上前敲門，裏面無人應答。
“別敲了，他們聽說天上有個神仙要來，就把門關了。”
有人好心提醒他，卻聽解釋，說有個挺麻煩不好惹的神仙到地府來了，把十殿閻羅嚇得關上門就溜了。江晏心說這個“挺麻煩不好惹的神仙”總歸不是自己，那便必是秦罡，天知道這猖狂的鳥兒在這幾萬年裏到底惹了多少人，天上地下都遍布怕他的，以至於閻王都不敢見他。
江晏無法，想再問問這個好心的鬼森羅殿有沒有說什麽時候開，卻不見了這個人的人影。他難道等得不耐煩了不打算投胎了嗎？聽人但凡罵人著急不守規矩時都道“急著投胎”，他不急嗎？環顧四周，那人影鬼鬼祟祟在往森羅殿後方走，再定睛，這個鬼好像是路上碰到的那個，就是讙要拼命的那個。
他走得這麽快，理應是很著急的吧。
正當江晏打算問下一個人，袖兜裏的讙炸了毛一般叫起來，掙紮幾下後竟然從袖兜裏蹦出來，直直追著那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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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讙見江晏也跟上來了，便放慢了些步子，江晏很快追上抱起幼讙和自己對視，“這個人有問題是不是？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這個人有問題？”
“喵嗚哇！”
江晏去看那人逃跑的方向，強聚一絲神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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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年都在北冥，縱天崖並無異常，所以也便沒有下地府血海邊上關照過縱天崖的根基，今日看來，魔域蠢蠢欲動並未太久，要在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止之於微毫，防患於未然。
江晏追上去。
*
地府景象漸變，地獄十八重，重重有其職責，魔物不做停留，直向第十八重而去。
十八重地獄為行重刑之地，鬼哭狼嚎聲聲刺骨，慘叫瘆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十八重地獄被血河相隔，血河終匯入血海，以此，十八重地獄如一座小島浮於血海之上。此地獄與其他處靠一橋相連，此橋名血河橋，現在就在江晏腳下。
再往前一步，就進入十八層地獄了，江晏在血河邊猶豫一下，只見一身量不高、青面獠牙的鬼差趔趔趄趄扛著一個麻袋來到對面血河邊，將麻袋極力推下血河。麻袋在血河裏翻滾一下，裏面的物什便在在滔滔血流中沈浮幾下隨即消失不見，江晏看到了，那是不折不扣的整張的人皮。
江晏下意識屏住呼吸，側過臉不去看，然而沒有用，他已經看到了，那人皮卷攜在血流中景象不停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感覺到了自己額角泌出的汗珠，正在一顆一顆順著額頭滾落下來。
血液腥氣撲面而來，皮肉焦糊味兒異常瘆人，慘叫不絕於耳。
江晏聽著這聲音，就覺得自己在經歷這些，頓時渾身痙攣，近來腦海中時而被撥動的那根弦瘋狂顫動，發出尖銳的鳴叫！
在眩暈中，他看到痙攣掙紮的身影在血瀑中被剝下了皮肉臟器，拆出滿身骨骼，又被釘上四十九顆鎮魂釘，被打入不得超生之地，只留行屍走肉於世。
“啊！”
他忽然抱著頭蹲坐在地上，擡手，滿是血！身上，滿是血！才清理幹凈的法袍上，滿是血！到處都是血，滿天滿地，沒有一處不是鮮紅，沒有一處不是血！
“喵！”幼讙意識到了江晏的異樣，從他懷裏跳出來，竭力用幼小的舌舔江晏。江晏顫抖不止，幼讙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突然變大，將江晏攏進自己柔軟的獸毛裏，“喵嗚——”
聲音極具神性，直入靈魂深處，將一切擾亂神思的東西都驅逐出去。
江晏在急促的呼吸裏，漸漸失去了意識。
*
江晏醒來的時候，幼讙正在用小小的肉墊拍打他的手，時不時舔舔他的臉。站在河對岸的那個剛剛扔麻袋的鬼差一臉不明所以。
——鬼差當然不能理解為什麽一只讙會去關心別人，更不能理解一個人為什麽會帶一只讙，看起來還挺親熱的。
鬼差覺得大開眼界，畢竟在他的認知範疇裏，讙和鬼就是天生的仇人，而此刻，一只小小的讙對一個穿白色長袍的美人又親又舔，好像一只狗和主人之間的親密，幾相猶豫後，從血河橋那邊過來了。
“這位美人哥哥。”
江晏剛清醒過來頭腦還有些暈乎，被從河對岸飄過來的鬼差這麽一叫瞬間清醒，“你你你……叫我什麽？”
“美人哥哥。”鬼差把面上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去，露出下面一張孩童臉，看上去竟有些天真無邪，“美人哥哥，你帶的是可禦兇的讙嗎？”
孩童鬼差指著坐在江晏腳背上的幼讙發問，幼讙不給面子，喉嚨裏發出“呼呼”聲，表示自己並不待見這個小屁孩兒鬼差。
江晏揉揉幼讙的頭，“是的，敢問鬼差有何事？”
他這回學聰明了，強聚神息探了面前這個鬼差，確認了他的身份後才放下心，而這個孩童鬼差似乎並沒有見識過正牌子天神的神息，只覺得壓迫感十足，在壓迫感中還有一絲溫和，他茫然了一瞬後，江晏收了神息，就見孩童鬼差蹲下身子，“我從來沒有見過讙，我只聽前輩說過，我可以摸摸它嗎？”
江晏點頭應允，通常鬼差不會對讙這類生靈感興趣，這孩子也是獨一個。
“它好可愛，軟軟的，毛乎乎的。”
出乎意料的是，幼讙對這個孩子似乎也沒有那麽抵觸。
江晏緩和了心神，看著這孩子的發頂，突然發問道：“看你還是個孩子，怎麽會被送到十八重地獄來當差，又為何獨自攜屍首至血河拋屍？”
孩子擡起頭來，眸子明澈，忽閃著，裏面亮晶晶的，有光。
江晏心頭一凜。
“我不知道，他們說我身上業障很重，就算是在鬼裏也是特別重的那種，前輩們都不喜歡我，見了我都是繞著走的。”
“為何不投胎，而是來當鬼差？”
“因為投不了，”小鬼順著讙頭頂的毛擼，幼讙舒服地直“呼嚕”，把頭往小鬼手底下塞，“我只有魄，沒有魂的。”
“只有魄，沒有魂”，江晏在心裏暗自重覆了一遍，他心裏一震，想起秦罡所說地府魔域的那種至邪的煉魂術——魂善魄惡，選一純潔凈澈的魂，塞進別人飽含痛苦回憶的魄……
江晏氣息間微顫，又道：“你可知你從何處來？”
“他們說是那邊。”孩童手指向血海，這個方向一直延伸向血海的那一岸——魔域，“他們說從那邊過來的都有業障，不得超生的。”
江晏看過去，久久，回過頭來，“你能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那孩子搖搖頭，“不記得了，他們說我沒有名字，都叫我小傻子，可是我一直想要一個名字，他們都有的。”
江晏彎腰，伸手拉起孩童，“那我送你一個名字吧，‘將一’。”
小將一問：“這是什麽意思啊？”
江晏俯下身子，按著將一的額頂，“這是來自神的祝福。”
——即將，歸一。
*
江晏望向血河奔湧而去的方向，那邊同是通向地府魔域的方向。
他踏上血河橋。
魔物還在前面等他。
祝福不會自然而然生效，得償所願是有人在默默為之付出努力。
*
魔物果然就在前面不遠處，在十八重地獄的最邊緣，臨近血海的那一邊，他在那裏負手而立，憑欄遠眺，血海上血霧浩渺，千丈血海中妖鬼翻浪，血河沖入帶起的波浪讓鬼怨痛苦不堪，縱天崖的根基就屹立在血海中，周遭鬼怨泣唳滔天，想從縱天崖攀附而上，卻被一簇一簇的光芒擊下去。那是前任北冥守護神的菁純神力。江晏知道，那位守護神的神力在自己之上。
魔物忽然擡手，二指直指向前，他的目標是縱天崖。
魔域燥熱難耐，空氣汙濁，就光是在十八層地獄這裏都能感受到來自血海另一邊撲面的熱浪和腥臊。
江晏上前，“閣下何人？引我至此，有何貴幹？”
“在下一路人爾，名甲。貴幹稱不上，就請尊神殿下看看你北冥縱天崖，鎮住了多少渴望超生的生靈。”
江晏一步一步走上去，“在羈鬼怨由綱常人倫三規九矩審判，渴望超生是自然，然若真叫其超生，天地律法何在？”讙在懷裏弓起身子，似乎隨時準備撲出去。
“是嗎？”路人甲嘴角浮出一絲頗富譏諷的笑，“這下面羈的，當真全是審判後的結果嗎？”
“森羅殿偶有差錯，然差錯不會過大，畢竟律法為條則，十殿閻羅也好，判官也罷，都是執行律法的神格鬼差，完全絕對的公正不現實，但天綱人倫律法始終在向著絕對的公正靠近。”
路人甲輕笑出聲，“鯤神，不妨來看看，這下面有些什麽。”
江晏也至岸邊，他向下望去，之間血海深處，沈寂著一具巨大的骸骨，上有足足四十九顆鎮魂釘封印，是幻覺中所見到的那個被抽筋扒皮的人。
“那是什麽？”
路人甲道：“胎骨。”
“何人的胎骨？”
沒有回答，江晏眉間隱隱擰出一個疙瘩，此刻路人甲道：“鯤神好奇，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路人甲在江晏背後一推，江晏背後猛然受力向前撲倒，他岸邊還剩下的一段距離驟然縮短，緊接著堤岸在腳下消失，白色的衣袍在血海騰起的血霧中紛飛，血腥氣灌進鼻口，下一瞬落入血海中。
——守護神，好一個守護神。去看看，你所守護的天地，都是些怎樣的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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