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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人心叵測慧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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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人心叵測慧淵(三)

女鬼冷笑聲不止,捆靈索被拽得“窸嘩”作響,秦罡冷眼瞧她一會兒,似是在等她平靜,手底下翻著森羅殿呈遞上來的卷宗。

“北冥,是你家?”秦罡慢悠悠,似帶了玩味,“你死了一千年了,怎麽?才想起來覆仇?你曾說‘閻羅一斬,生靈塗炭’,那你要真想覆仇,來找我不就好了,我前妻劈了山,當然要由我來背鍋,難不成不敢?”

女鬼魂魄被驟然收緊的捆靈索掬住,不再四散亂飄,“一千年,是啊,一千年,都過去了一千年了,”她倏得用目光鎖住秦罡,“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於你們上神而言,不過就是三年而已,哪知人間辛苦,若非時運未到,我恨不能早些動手。”

“人間當然辛苦,我們就為著這點兒人間俸祿起早貪黑,鎮九陰司每個人都過著人間的時辰,你到是說說,你當個鬼,在地府投胎轉世又有什麽不好?看你北冥眾生多年來都沒有罪大惡極之人,安安生生投胎,前世一刀兩斷,沒準兒還能投個富貴人家的好胎,你這麽整一遭,怕是抽筋扒皮不得超生嘍。”燭龍適時接過話。

秦罡等他說完,又道:“以往捉鬼,我們才不盤問,捉住了往森羅殿一丟,愛判十七十八層地獄判哪兒去,抽筋扒皮下油鍋與我們何幹,你現如今說什麽戮仙殺神,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千年小鬼,再厲,也厲不到哪兒去。”

“威脅我?我怕嗎?我不怕!”女鬼翻個白眼,似在嘲弄在座。只見秦罡慢條斯理又道:“你說先前時運未到,我看你現在的時運也沒到,一千年,也沒見你修出個什麽幺蛾子。”

六耳在旁邊恰到好處地小聲嘀咕,“呵,沒見過地獄十八層,說這話就跟放屁似的,不過你也算是運氣不錯,背後有大人物就是好,立功沒準兒能減刑呢。”

“文書!”秦罡佯裝慍怒呵止住他,六耳蔫笑一下低頭繼續寫,“怕不怕都不由得你,你一小鬼,妄想殺神,說說吧,上邊哪位助你妄想‘殺身成仁’?”

女鬼低頭不吭聲。

“別不吭聲,”秦罡把手邊一只瓷碗往前一潑,“叮當”,一塊兒鐵片落在地上,四周黑氣溢開,“你那江公子現在還生死未蔔,十殿閻羅等著收你呢,身為鬼不附身,而是借助外力傷人,只有怨氣足夠濃才能造成致命傷,森羅殿的人不敢搞出這麽大動靜,或者你來說說,這鐵片上的神息是哪裏來的?你自己身上的神息是哪裏來的?”

燭龍驚詫地看一眼鐵片又看女鬼,“——神息?”

“你們自己不清楚自己做的惡,自然有明白人發難懲戒,”女鬼擡頭大笑起來,“後來人殺不盡,你們永遠也別想找到他!”

秦罡額角一跳,女鬼突然笑成這樣,是聽出了什麽?

他快速回憶自己的每一個字,只有“神息”二字與地府有所相去,莫非神息並不來源於神?地府有神息的人物屈指可數,基本都在森羅殿上了,莫非,還有別的什麽東西會有神息?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些東西沾了點神息也是正常的,但畢竟是少數,這不就好查多了麽,怎麽個‘永遠也別想找到’一說。”秦罡說得漫不經心,仿佛看慣了稀奇玩意兒,好像地府多出個有神息的狗都是合理的一般。

女鬼聽此更加放肆,“哈哈哈哈,便請去查,神仙當道,我到還正想體會瞧瞧尊神打臉的趣味。”

重點押對了,但方向錯了,“神息”是放出來的幌子嗎?她現在自認已占上風,這不是個好的局面。

秦罡傳音入密給燭龍,燭龍撚起桌上一張紙,“你受他蠱惑,毀了多少姑娘的合家夢,為什麽?嫉妒?怨恨?你可知,有一人在等你?地府奈何橋,有一人等了三年,等他的妻子,地府一日,同是地上一年。我乃燭龍,銜燭照九幽,多少癡嗔妄念都見過,卻從未見過如那位男子一樣的癡人,你可知他是誰?”

女鬼瞇眼看燭龍手裏的紙,渾身上下猛地一震,“相,相公。”

秦罡看著覺得有門,給燭龍丟了個眼色。

“他不肯喝孟婆湯,就想等你,整天捧著一個首飾盒,坐在橋頭望奈何橋。”燭龍將紙一吹,紙張懸空浮在女鬼面前,“戒指,他說是與心愛女子的定情信物。”

“我不是你們人族,我不懂,為何你有愛你的相公,卻要向人世間將要獲得幸福的女子覆仇,去毀滅她們的希望。”燭龍道,“我照九幽之陰,見到大都是大善小惡者,真正要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惡貫滿盈之人不多,捧碗孟婆湯,追憶一世,遺憾也有,怨艾也有,死生亦大矣【1】到頭來只是嘆息,向你這樣怨氣沖天因嫉妒遷怒於無辜的,容我一句實為少數。”

“我家何辜,我族何辜,我們這些命如草芥的人,在你們神魔兩界的戰火硝煙中掙紮求索,卻不堪一斬閻羅,灰飛煙滅!”女鬼如怨如訴,輕笑聲中,眼神極盡溫柔,她伸出手去撫摸繪著她相公樣貌的黃紙,手指卻從黃紙間穿透過去,“世人皆道男子薄情,女子薄命,我有幸得一愛我憐我的相公,爾等卻將其生生奪去。”

“千年前,我們還沒有行拜堂之禮,他出門,恰遇神魔交鋒,再也沒回來,我在廢墟之中尋到他被野狗啃食了一半的屍身,我就發誓,殺!我要殺盡你們這些名大道尊義,實趨名逐利的尊神小人!我要殺盡沽名釣譽之徒,我要殺盡罔顧人倫之輩!我還要,我還要,我還要讓你們這些神祇,付出代價!”

“你們說那些人無辜?北冥漁夫,看似顧家愛妻,實則夜裏偷腥,妻子十月懷胎,他早已移情別戀,青樓蘭兒本苦命女子,劉家二公子以花言巧語誘之,且不知劉二公子應承了多少無知天真的女子,若我不在吸幹他的時候威脅他,他又怎會告知父親收養蘭兒,再說他家護衛,本就是個嗜酒如命的匹夫,他若喝了酒,妻子兒女就不得安生,我殺之又有何錯?她們命中似有轉機,還欣喜將會過上好日子,可實則,將被拖入無盡的深淵,就同我一般。”

“我曾言,得此夫婿,覆何求焉?可隨之而來的就是陰陽相隔,他在夢中來見我,不說話,只是看我,尾七四十有九日,夜夜來相見,相顧卻無言……”

秦罡見火候差不多了,接過話來:“你有錯,你枉顧人間律法這些事我等不欲與你多說,你身為鬼,陰曹地府自有定論,我且問你,你在人間為害多時,為何還有這麽大怨氣?”

“怨氣?我不怨,我就是見不得世間陽奉陰違,正如你們這些神仙,為一己私利,不顧蒼生,他告訴我,我完不成的,終有人替我完成。”

秦罡覺得荒唐,不顧蒼生?他若真不顧蒼生當今便沒有蒼生,千年前的神魔一戰,他失去的,也不少。

“我問你,你既是千年前的鬼,又為何要殺江公子,背後是誰人指使?”事態若是緊急,秦罡才不管會不會讓江晏鯤神身份暴露,就算江晏不願意上神身份人盡皆知,那也由不得他。

江晏在單向結界外如坐針氈,若是曝出身份,沒準兒會被下旨強制要求回到屬地,那他找鵬的計劃必然落空,他不想再在北冥天池形單影只了。

“江……我……我不知道……那時候,那時候,有一個聲音在我的腦海裏,我只知道要殺,可為什麽……”

她不知道,有三種可能,其一,她就是裝傻說不知道,其二,那時候女鬼的意識被別的東西替代了,其三,在那之後記憶被清理掉了。最後一種是不可能的,女鬼行兇檔口就被秦罡用鎖靈鏈困住了,沒有任何東西接觸過她,事後直接交給了燭龍,燭龍可信不用多說,那就只有前兩種情況,他嘆口氣,“你還記得千年前你準相公出門是去幹什麽嗎?”

女鬼突然沈默了,似乎楞住,在思索,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她相公出門所為何事,這明明應該是刻在骨子裏的記憶。

燭龍從一沓黃紙裏抽出一張,是戒指的畫像,秦罡接過來甩在女鬼面前,“他去銀匠鋪子取這枚戒指,他想要送給你,這些前世經歷都在忘川城統領那裏有記載,每個人生前細微都在忘川城藏書閣裏,是森羅殿審判的重要參考,他出門那天告訴你,他要娶你回家,他要給你一個驚喜,這些你都忘了,你只記得他是你準相公,可你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細節,你都還記得多少?記不清沒關系,就問你,你可曾還記得你相公的臉?”

女鬼低頭喘息,她不記得了,現在想起來,只有頭痛欲裂。

“鬼怨的力量來自於執念,你的執念呢?你的力量從何而來?”秦罡一句壓著一句,“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最後一句字字擲地有聲,是宣判,“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你沒有執念了,你的記憶被奪走了,你如今就是一件趁手的器物!

行兇時,她被別的東西替掉了意識,這就解釋了江晏為什麽總在緊急時刻出神發楞,那個背後之人修為極高,很可能可以力壓鎮九陰司,甚至與天庭神官一舉交鋒。

“告訴我他是誰?我不說你為何如此怨我們九天諸神,你這小鬼沒那麽大格局,你背後的那人把你當狗使,他拿走了你的記憶再次殺死了你,灌了你滿腦子怨憎惡,還生生拖著你家相公不肯投胎,告訴我,他是誰?”秦罡問。

“他……”

“你還想見你相公嗎?也讓他有個解脫,去投胎。”

“真的嗎?”

秦罡瞥一眼燭龍,“要說起來,我司燭九陰也算是半個鬼差,讓他帶你去,鬼不騙鬼。”

“他是,他是……”女鬼的魂魄淡了,三魂七魄突然分崩離析,“他是……咯咯咯咯……,求……救我……家相……公。”

“是禁制!燭龍,點燈聚魂!”

“來不及了老大,這禁制施術人在我之上!”燭龍焰噌得竄起,燭龍臉憋得通紅——禁制一經觸發便再無轉圜餘地,女鬼的魂魄被撕扯,甚至捆靈索都無法阻止魂飛魄散的過程,六耳獼猴揮出金鐘罩,“當”一聲把僅剩的魂魄和燭龍一齊罩進去,半晌後,掀開金鐘罩,燭龍手裏攥著一縷粉色的魂魄,“老大,我盡力了,只聚了這一點兒。”

捆靈索掉落在地上,房間裏一片寂靜,秦罡從袖兜裏掏出江晏從北冥帶出來的馬燈,將那縷魂連同魄燭龍焰放進去,秦罡擰眉坐在案前,“此案背後之人非同小可,必須盡快破案。”

“給牛頭馬面通聲氣,今夜子時交接文書,”秦罡把馬燈塞到燭龍手裏,“燭龍,把這女……這姑娘,帶去奈何橋頭,叫那小公子,哎,別等了投胎去吧。稍後,九司上下整理此案現有文書。”

燭龍轉過頭淚流滿面,“我就是條狗,不用休息的,嗚嗚嗚……”

“兄弟,別這麽說自己,你是分明是條龍。”六耳獼猴拍拍燭龍的肩。

*

“人生苦短,得享天倫不易,我等雖為神,卻也有求而不得的時候,背負著神位,有些事情反不如尋常人可以妄為。”秦罡端著酒杯,看著裏面醇香的酒液隨著輕微的搖晃而顫動。

對面江晏按著太陽穴搖手表示自己不喝,“沒想到金烏大神還如此多愁善感。”

“不是多愁善感,只是見哭興悲、覽物傷懷罷了,算下來,我那前妻也離開我一千又六十年了。”

江晏捏一顆炒豆子,慢慢搓掉外面的皮,“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訴這單面雙鳥失群【2】之苦?”

“非也非也,我是想聽聽江公子對整個審問過程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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