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硝煙稍定樂享凡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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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稍定樂享凡塵(一)

江晏嘎嘣嘎嘣嚼著炒豆子,覺得這家店的炒豆子沒有鼎鮮坊的酥脆,味道也寡淡不少,慢條斯理地咽下去,又拈起一顆,似乎有些沒精神,聲音裏都帶了平日沒有的懶散,“沒什麽好說的,乍一看就是個家破人亡悲憤覆仇卻找錯人的話本橋段,而我就是那個倒黴背黑鍋的角色。”

“‘乍一看’,就說明還有‘再細看’,鯤神鎮鬼千年,想必還是挺了解這些個鬼的,不說說獨到見解?難不成給鬼打掩護?”秦罡把燈芯撥了撥,見江晏還是沒說話,“你今兒是怎麽了?我編排你,也沒見你跳起來拿話術刺我,以往那嘴上帶刀子的江公子呢?”

“拿喬,沒見過?”

“呦,這就回來了。”秦罡再滿上一杯,兀自幹了,半晌,江晏又不說話了,“撥一下動一下,你是被算籌精附身了嗎?你知道什麽東西才是被人抽一鞭子挪一步的嗎?”

“沒有。”江晏悶聲道,“你方才問我,對審問的看法,我這裏確是有些不太成熟的見解。”

秦罡忽然覺得新奇,和鯤相識多日,這樣隨意撥弄都不生氣的傻魚他是第一次見,他對挑戰別人底線的興奮如每天早上的他自己一樣冉冉升起,賤兮兮道:“鯤神?你被戳了一刀子,戳萎了?”

“……不是。”

“那你怎麽了?炒豆子不可口?還是崩到牙了?”

江晏不欲與他多說,扭過頭看向旁邊燭火,原先背光,看不出他臉色如何,這一扭頭,燭火映得江晏面色潮紅。這怎麽說兩句臉還和人間沒出閣的姑娘一樣紅了呢,秦罡嗤笑,“鯤神臉咋這麽紅?”

“我不知道,”這話說的不對,他趕忙道:“沒有紅。”

“我細細回憶我說過的話,嘖嘖,好像都很正常吧?我這兒哪句話非禮你了?告訴我,秦某給你賠罪。”雖說他的話沒有非禮的意思,但絕不能稱得上“很正常”,秦罡毫無自知,邊說還邊抱拳假作揖似是賠罪但絕不走心,“鯤神害羞什麽?……”

一只聒噪的鳥在耳邊沒完沒了,這或許是他們鳥兒的脾性——每日清晨就開始叫喚,一直到晚上才肯罷休——就是話多,一刻都停不下來,江晏認為還是與他北冥天池下的銀魚兒相處更為自在一些,許久,江晏終於按著太陽穴投降了,“……你別說了,我頭疼。”

“怎麽個頭疼法兒?人間語言博大精深,頭疼可以指字面上的頭部疼痛,也可以是說事多心煩,令人頭疼難辦,江公子是哪一種?”

“前者行了吧?我麻煩您金烏大神有些尊神的樣子,保持沈默略顯高深可好?”江晏眉頭蹙得緊,臉色很難看。

“真的哇?”秦罡像是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這也確實,身為身體健碩的尊神,他從來沒有頭痛腦熱過,藥王雖然負責給神仙看病,但幾年都沒接到一例病患,偶爾出診,也是天兵天將出戰負傷而歸之類的皮外傷,而造成這一局面的,皆因為,神仙生病實在是太罕見了,別的不說,就秦罡這裏,他是第一次見到神仙字面意思上的頭痛,“聽聞凡人頭疼一般是受了風寒而發熱,”秦罡起身繞過桌子,不顧江晏閃躲,二指在江晏額頭一觸,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唔——竟然火燒了。”

江晏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錯了,蹙眉思索半天,“什麽火燒了!凡人都說發燒了!”

*

江晏暈暈乎乎被秦罡領回鎮九陰司司長府裏的客房,“今天我也說了,鯤神現下已是我鎮九陰司裏的顧問當差,去人間鋪子抓藥的賬可以記在九司賬上,畢竟也是工傷所致,”秦罡默道:你也沒銀子,“就是不知道這凡間藥材對神仙的病管不管用。”

“……應當是有些用的,畢竟是先天神獸,沒經過羽化升仙的過程,萬物本質沒變,再說,那天來的藥王在人間的徒子徒孫大夫不就把你給紮醒了麽——欸,半個時辰到了嗎?——抓藥的小老兒說文火一個時辰,接著武火半個時辰……”秦罡把藥爐端在手上,只要掐著時間藥便煎好了,濃黑的湯藥倒在碗裏,屋內被苦味兒熏了個通透,秦罡捂了鼻子把滾燙的碗塞在江晏手裏,“來江公子,幹!”

江公子額頭的青筋都跳不動了,端著藥碗的手被燙的微微發抖。這內丹沒法兒隨便用是真的不方便,要在往常,再燙的物什在他手中也就是一瞬便涼。而如今,他用指尖端著碗沿,在糙漢子金烏熱切關心的註視下,實在是喝不下去這碗還冒著股股熱氣的湯藥。

“快喝,不苦,喝完捂被子裏發汗,人家凡人都說了頭疼腦熱這是小毛病,鯤神,你一神仙別那麽矯情。”

鯤神在熱氣中淩亂,“……太燙了,晾會兒。”

“害,我都忘了,”秦罡拿回藥碗端放在桌上,往上擼了一把腦門,“我這不是一千多年沒老婆,單得久了,都不會照顧人了,鯤神別介意,我的不是。”

“沒有介意。”江晏眼皮微腫,燒得滿臉通紅,神志似也有些不清,迷糊中他靠在床頭半支起身。

燭光中,秦罡坐在床邊盡心盡責照顧著自己闖得禍,取一調羹攪著碗裏的湯藥。這場景給人的感受讓江晏有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在暖意的燭光裏,與一人同處一室,不說話,卻相映生輝——江晏呼吸略沈,頭痛讓他恍惚,“你就沒想過,再找一位仙侶?”

秦罡攪拌的動作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找什麽找?老子有老婆,就是跑出去逛迷路了還沒繞回來而已,”他摸了一下碗,不燙了,“我總會找到他的,他總會回來的。”

他把碗遞給江晏,江晏伸手,卻錯過了碗,一把抓住秦罡手腕,坐起些身看著秦罡,那眼裏好似蒙著一層水,卻亮得令人心驚,“那他若不回來呢?”

秦罡低頭看江晏抓著自己,眉間帶了個不悅的結,周遭空氣立刻就冷了,半晌抽手,把藥碗放在江晏手裏,“不可能。”隨即站起,“鯤神,天生尊位,九天神祇,你今夜病著,就當是你燒糊塗了,我且不與你計較,下不為例。”

*

燭火搖曳不止,江晏喝一口湯藥,摩挲著碗的一圈,仿佛在消化湯汁裏的苦意。

苦,苦到耳根繞到脖子,再延後頸向下,漫得全身都苦,許久,澀感又從舌根反上來,仿佛卡著脖子,讓他吐息間也溢滿了難過。

被拒絕了呢。江晏一口氣把藥喝盡,望著客房剛剛被秦罡有那麽點發洩意味摔上的門,深深嘆了口氣。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今日確實像秦罡所說,燒糊塗了,才會在不怎麽合適的時候吐露了自己那千年都不向外人展現的內心。

他承認,自己有點喜歡秦罡,就從北冥縱天崖那次之後,這種奇異陌生卻又好像有些熟悉的感覺,從就像破土而出的幼芽,在不被人看到的地面之下,悄無聲息地自顧自發展自己的根。等到反應過來,想要殺滅這孽種的時候,卻舍不得了。

他被秦罡出言譏諷,懷疑,利用做誘餌,裂了內丹,散去大半神力,卻還是喜歡他。

多麽懦弱,多麽卑微。

江晏天生尊位,太古神獸,實話說確實記不清幼時情景,回想起來,這一千年多前的事也記不起來了,但鎮守北冥這千年來,他一向是殺伐果斷,也算是強硬手段收拾好了前任北冥鎮鬼守護神留下的滿目瘡痍的爛攤子,鬼鬼怪怪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說一不二,北冥萬生求神祈願,求的,大都是他江晏。

那些生靈雙手合十默念禱詞的時候,會不會想到自己所求的神仙也有這麽無力的時候呢?這是千年來江晏最狼狽的一段時日了,簡直丟盔棄甲,現下,把自己的心都丟了。沒有丟在別人那裏,就丟在車馬大道上,在這塵世裏無人撿拾,他自己也不想去把真心落魄地撿回來拍拍塵土再揣回懷裏。

那是他在秦罡面前最後的傲然,他想離開,離開人間,離開秦罡,來碾碎這未生已死的孽。

藥勁上來,困意席卷神志,每一根思緒都被狠狠扭斷了,撲到在柔軟裏,無力感掐斷他一切委屈。

*

晨起,陽光從窗廄的縫隙間投在床頭,江晏知道,秦罡又是真身上天了,許是故意避開自己。蠟淚垂得滿燭臺都是,床頭藥碗幹剩了個濃墨色的底。

浣洗更衣,九司府裏的侍從將幹凈帕子、衣物送來,伺候江晏梳洗罷,便變回桌前的一方圓凳,圓凳上還有一個屬於江晏的九司腰牌。江晏收拾妥當,覺得渾身上下舒服多了,人間湯藥用處不小。

已然秋末冬初,想來北冥已白雪皚皚,而秦罡院中,一顆亭亭如蓋的大桑樹院中而立,走近了細看,上面有九只木雕小鳥兒立在枝丫上,太古考志,秦罡原有九位兄長,可惜金烏狂傲不顧眾生,終被人王射殺,秦罡孤零零在世上千萬年,直到遇到了他前妻——金翅萬裏大鵬。

江晏看著桑樹出神,秦府大門被“哐”一聲突然撞開,“頭兒!頭兒,你在哪兒?禦史官來咱們鎮九陰司例行檢查,你今兒怎麽沒去,汪才在那周旋呢,你快收拾收拾去救場……”

江晏回過頭,六耳僵在原地,“嫂嫂嫂……等等,不是,你你你,你怎麽在這兒?我們頭兒呢?”

江晏面無表情地指指天上。

*

艷陽高照,秦罡在天上百無聊賴,就是太陽穴緊繃繃的,總覺得會有什麽事發生,果不其然,靈驛符下一瞬就轟然炸響,“頭兒頭兒,快回來,那個兇神惡煞的白毛小子來巡視檢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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