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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人心叵測慧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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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人心叵測慧淵(二)

美人嫣然轉醒,帷幔絲理。當日日頭上好,蘭兒扶額坐起,只覺一抹溫暖從捋不盡的絲絳間擁上自己。四方侍立丫鬟一擁而上,端茶倒水,送上溫熱的巾帕擦拭。她記得自己出身的卑賤,惶然格擋只道自己來便可,丫鬟們朱纓寶飾,竟是比她個盡享伺候的人看著還要華貴萬分,“敢問姑娘,這裏是哪裏?”

“此處藥王谷幻境,”其中一侍女笑盈盈道,“我主藥王受太陽神鳥委托在此救治小姐。”

“那我這算是……駕鶴西去了嗎?”

“對了一半,駕了鶴,但沒西去,姑娘你既然醒了,我主人藥王便不負金烏委托,你可以走了。”

“但是……”

“走吧——此處幻境,所見皆夢——”那侍女在她額頭一點,身邊場景倏然拉長遠去,失重感驟然而至,蘭兒向後退去如在時空中下墜,最終忽然跌落在布衾之中。

“啊!”

“誒呦餵——屍首妹妹,你可算醒啦!”

蘭兒低頭,見一只染了紅指甲、枯瘦到皮包骨頭的手就在自己鼻子下頭,蘭兒瞳孔放大,嗓子裏發出:“咯咯咯……啊——”

“別怕別怕,我是來照顧你的,我現在去叫我們老大,等會兒我們老大來有話問你……好不容易得救了表現得開心點兒,乖。”

蘭兒見面前女子面容姣好,然而手卻枯槁不似活人,實在是開心不起來,這怪女人的老大估計也不是個什麽正常人吧,蘭兒強壓下一口氣,“好,好。”

待那面若桃花手如枯枝的女子出去,蘭兒一把掀開被子就跑,“哐”一聲推開門,旱魃嬌俏地站在門口,翹著蘭花指點著太陽穴通著連接秦罡的靈驛符,一手滑過蘭兒水嫩的臉蛋兒,“屍首妹妹,怎麽啦?”

蘭兒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又翻了。旱魃蹲下來瞧,“呦,真可惜,又沒死,”點著太陽穴,接通靈驛符,“老大,她又睡著啦,您可以等會兒再來問她話。”

*

九司長府,藥王的十四代嫡傳弟子的四十三徒弟的七徒孫撚著一根銀針,半晌後紮在江晏的百會穴上,隨後又皺眉左瞧瞧右瞧瞧,“嘖嘖,不對啊?”

“會不會紮?他怎麽還不醒?是不是紮錯了?”

藥王弟子徒弟的徒孫在一排銀針裏又抽出一根,“百會穴,主治癡呆、中風、失語、瘛疭、失眠、健忘、癲狂癇證、癔癥等神志病,益氣升陽,開竅醒腦,寧心安神,配氣海、丹田穴治卒厥屍厥【1】,絕對沒錯!”

聽著在理,這也是秦罡此刻能找到的醫術最高的醫者了,便不再說話,由著他紮。

一個時辰過去,“怎麽回事?等一等,別紮了!都快紮成刺猬了還紮!”秦罡揮揮手叫他撤針下去,心說這神仙生病果然不能用人間的法子治,可藥王前些時日把蘭兒的魂兒收治之後紮了幾針,叫手下仙侍在藥王谷幻境裏照顧,自己去昆侖、去蓬萊、去各大仙山采仙藥去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神跡。

這可如何是好。

秦罡心裏那個後悔呀,早知道就該不拿這條傻魚當誘餌。千裏迢迢把他帶到虞淵,可誰知道他徑直就往那黑水裏跳,虞淵黑水乃弱水,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沈【2】,就是他秦罡也得拿鎮九陰司令牌才能行事——那水面是一道鬼門關,進去了便是到了鬼界,那是忘川城統領葉行的地盤了,在鬼界神力受限,鬼卻能來去自如,而且傷了神佛也不會被雷劈。

本想著那女鬼在虞淵占據天時地利人和,膽子大敢現身,方便秦罡抓捕,誰曾想她膽子也太大了,直接就沖著戮神的目的去,這不,一刀就把這傻魚給戳壞掉了。

這鯤神也是夠嗆,好歹是一方鎮鬼守護神,竟被一個小鬼按在地上碾壓。往那黑水裏一看就中了邪,要死要活得往裏撲,攔都攔不住,想必是天生尊神,後天懶於修習,最終泯然眾生了吧。

秦罡回憶從江晏身上取出來的鐵片,背後寒意連連,只記得怨氣糾纏在邊邊角角,像是不得解脫的冤魂。他很少,或者說極少,再具體說此前只有兩次有這種極度不祥的感受,那便是千年前的大弈射日,追風箭帶著無以計數的生靈所賦予的神力射殺兄長。秦罡生來只有這一次離死亡如此之近,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他深刻地記住了恐懼是什麽感覺,此後種種千年,也只有鵬離開時令他恐懼萬分,除此之外再無。

這是第三次,他預感有大事將要發生。

“嗯……”床幔裏傳出一聲細小的悶哼,秦罡準確地捕捉到:我靠,這凡人的醫術當真有用!不愧是藥王的徒子徒孫!

“秦,秦罡!”

“欸!嘿嘿,鯤神您醒了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從水裏撈出來帶回來的,你瞧,還求醫問藥請了藥王的後輩來給你開了診帖。”秦罡絕口不提自己幹的損人利己的事,邀功一樣把診帖從桌上抄起,撩開簾子戳到江晏面前,“給你報成工傷了,診金走鎮九陰司的賬哦。”

“陸壓!”江晏伸手,卻沒接診帖,一把抓住金烏大神的衣襟,“你是不是故意帶我去虞淵的!?”

他聲音虛浮,怒意力不從心,顯得有點可憐。

惡人秦罡表情僵硬一瞬,笑呵呵把自己的領子抽出來,“怎,怎麽……怎麽會呢?誰敢算計鯤神啊?還有,叫什麽陸壓,這名字用著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太陽了,秦罡,現在叫秦罡。”

“你——你先前在井邊說讓我跟你去碧海旸谷,為的就是叫這鬼知道入夜你要帶著我去人鬼分界的虞淵,鬼門關,神佛無門路,小鬼遍地行,你竟敢冒著神殞的風險去抓個小鬼,若是天下大亂你擔得起責嗎?真是匪夷所思!簡直無藥可救!你失心瘋了吧!”

“啊,原來鯤神不是怕死生氣啊,”秦罡繼續嬉皮笑臉,“但是鯤神,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啊,你好說歹說也是一方天神,還是專門鎮鬼的,仙階基本上都封頂了,那小鬼怎麽把你……額,說捅就捅啦?就算是在虞淵黑水裏,也不該‘噗呲’一下就癟了吧?俗話說的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就是跟那個女鬼比拳腳功夫,也理應該一招之就將她制服吧……”

沈默了好一會兒,秦罡冷聲:“還是說有什麽東西在擾你心智?鯤神,神性不穩可是大忌。”

是的,大忌中的大忌。

位高者一令,可和風霽月,亦可流血千裏,每一步都要謹小慎微,如行刀鋒,為神者更甚,一念為神,一念亦可成魔。

“那鬼給你說什麽了?或者,你看到什麽了?”

江晏曲腿,胳膊肘搭在膝蓋上按著眉心,“還是那句‘蓮華盛,天地滅,碧血長空為鬼劫,蓮華雕,北地絕,九幽不再神佛哭’,這話裏寓意不祥,但具體指的是什麽又不太清楚,總而言之與我北冥有關,也算是針對我的,而且她說我‘不知來路,便無歸路’,北冥先前發生過什麽?我不記得千年前的許多事情,太久遠了,也沒有關心過女鬼所說千年前神魔大戰,她說神界放棄了人族黎民百姓,以致凡間生靈塗炭,到底怎麽了,金烏日日游弋蒼穹,且說來聽聽吧。”

秦罡面色漸漸難看起來,“千年前神魔之爭就是一紙荒唐,不知道也無關緊要,話說回來,鯤神可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這麽大的事都不知道。現下我知道你的血亦可落地生蓮,那麽她說的這個蓮華,到底是指你的,還是我前妻的?”

江晏悶聲:“不知道,我原形為魚,你知道的,記性不太好,一千年前的事情我就算是知道,現下也記不太清了,但‘碧血長空’聽起來是會死的那種,不是隨意流點血就完了,‘神佛哭’也讓人夠寒戰的……何時審問那個鬼?”

“明日午時,”秦罡見江晏似乎平和了一點,“鯤神,這話裏話外都是要把屠刀架在你脖子上了,這麽淡定,不怕死了?”

“怕什麽,又不是我怕了就能躲得了,神劫千萬年一次,你見過上天庭哪位神官躲過了神劫?過去了上封神階,沒過去魂歸歸墟,輪幾回世就回來了。”柔軟的被子裏有清冽檀香,和他身上水蓮氣息融合,蕩漾起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祥和。江晏似乎沒有那麽生氣了,他深吸一口氣,想沈下被秦罡這廝攪起的翻騰氣海,卻不由得一震。

“又怎麽了?”

江晏面無表情兩眼發直,“我……我內丹裂了。”

“啥玩意兒?”

“我內丹裂了,真的,用不了了。”

*

半個時辰後。

秦罡叫了鼎鮮坊的夥計送來些吃食,為了對江晏表示發自內心的歉意,秦罡點了不少佳肴,當然,還是走公賬。

內丹裂了,九天十地上萬年裏聞所未聞,江晏是頭一個,沒有可考先例,就是江晏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按到底,內丹並不是真的一顆丹丸,而是靈力凝聚出的核,它其實根本就不具有能裂開的屬性。

然而江晏的內丹確確實實是裂了,裂開了。

江晏捏著筷子食不知味,通常內丹就只有一個,雖說天地化物的內丹沒了可以吸取天地精華再結一個,可斷斷沒有裂了再補的說法,江晏是又難過又失落,他在人間這段時日最愛吃的大盤糖醋排骨都連汁兒帶肉安然無恙。他不吃,秦罡這始作俑者也沒敢吃。

“我說,鯤神啊,你現在用不了內丹,再辟谷怕就餓殞了,就是為著天地安寧也要吃下去呀,你內丹裂是裂了,但是內丹神性還在,你還得鎮著北冥吶,而且,強行催動內丹,神力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就是滋味不太好受,當然這具體怎麽個不好受法我不知道……”

江晏更難過了,舌根都是苦的,“你要吃你吃吧,我吃不下。”

“誒呀,鯤神,這麽給你說吧,內丹這東西正常來說是裂不了的,你的裂了,說明它本身就有問題,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實在不行我幫你燒了,金烏真火啥都能燒,你再結一個新的不就得了。”

江晏沒力氣生氣,“金烏真火燒內丹……你要了我命吧,也可真是虧得你想得出來。”

“嘖,”秦罡拿筷子後端一敲桌子,“那你就說說看,你打算怎麽辦?”

抖著長出一口氣,江晏手撐著腦門兒,正好蓋住了眼睛,秦罡差點兒懷疑他哭了,“我內丹都裂了,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我想靜靜。”

*

江晏自認是倒了幾千年的血黴,坐在窗邊看深秋蕭索,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霜重,他沒法運轉靈力,只覺寒意逼人,鼻子裏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隨即,“阿嚏!”江晏迷茫地眨眨眼,“阿嚏!”

*

次日午時三刻,陽勝之時,鬼最為虛弱,意識最容易被攻破。

秦罡著好官服掛著腰牌,帶江晏來到鎮九陰司,江晏這個探人內心的好用工具用不成了,秦罡把女鬼拴在捆妖柱上,大馬金刀往案前坐下,燭龍副審累趴在一邊,六耳獼猴作聽記文書筆尖蘸朱砂墨,攤開滿案黃紙,江晏頭疼鼻塞不肯說,硬撐著坐在旁邊旁聽。

“老大老大,江公子怎麽在這兒?不合適啊。”六耳獼猴捏著筆桿傳音入密。

“我的顧問【3】,這人快飛升了,以後直接進咱們府衙。”

“啊?老大,你是不是不愛我們了!”

“去去去,我愛的只有你們嫂子,”秦罡捏著眉心,“你們一個個鬼鬼怪怪,還是不太懂人心,咱們捉的鬼基本都前世為人,所以找個人來審問是必要的,放心,見習的,設了結界不會影響審問,好了廢話少說,開始了。”

女鬼在對江晏的一刺裏耗盡了氣力,燭龍多次發問,才聽她緩道:“皇天不作美,身死如燈滅,吾輩覆家仇,何懼煉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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