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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人心叵測慧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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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人心叵測慧淵(一)

陰冷。

凍得人寒戰連連,鬼也不例外。

高處一團黑霧中隱隱有光,然而只是一瞬,那細微的光影就被黑氣埋沒下去,那團黑氣明明沒動,下面女鬼卻覺得一抹銳利刺著自己的魂魄,像是要把三魂七魄分崩離析,她那從青樓妓院女子處奪來的一魄躁動不安起來,想要從桎梏裏逃脫,想要離開,想要回到那具即將獲得自由的身體裏去。

女鬼記得那姑娘叫蘭兒,在富家公子進門前還帶著盈盈笑意盼著被贖出去去大戶人家裏做一房姨太,從此不用站街接客,舔人家的鞋底。

不就是想向上爬麽,那有何難,你瞧瞧,男人,就算是情真意切把你贖出去,編個金織籠,養個金絲雀,玩弄膩味了可不就是落得個人走茶涼冷院孤衾,而現在呢,我幫了你,吸幹了他,你將永遠淩駕在他之上,他是你的了,永遠,永遠,他再也不會離開你,你還有何不滿?沒錯,死亡,本就是淩駕於萬物之上的,而你主導了他的死亡!你還有何不滿?愛的人融入骨血,就是墮入地獄輪回千百次,他也跟隨著你,你還有何不滿?

情情愛愛,不過交易,他舍你得,哪有將他收入囊中更加暢快?

女鬼強提一口氣,將躁動的魂壓制,她聽到蘭兒反抗的言辭,卻聽不清楚她到底說了些啥。總不過就那些謾罵和反駁麽,聽不聽都沒什麽幹系。女鬼擡頭,望向那團黑霧,眼裏充實著被救贖的希冀。

黑霧漸漸遠去,“去虞淵,這是最後一次。”聲音從那團黑霧裏傳出來,女鬼跪伏於地,送走了那團黑霧。

*

金烏西垂,秦罡單腳站在虞淵的山崖上,另一只爪子裏抓著面色不佳的鯤神,他面帶菜色掩著口,眼瞅著就要吐出來,秦罡立馬松爪,把江晏放在一邊坐下,自己變化人身,打個響指。

江晏只見一只玉盞呈在眼前,擡手要去接,忽然喉間一堵,胃裏七葷八素就往上湧,明明上一次嘔吐之後就沒再吃東西,可秦罡飛得實在不穩,一整天的顛簸下他生生幹嘔數下,差點把膽汁都要給吐出來。

“鯤神,你怕不是懷了吧?”

江晏已經連白他一眼的欲望都失去了,環視四周,此處為虞淵,腳下數丈之遠處有深不見底的水源,黝黑如墨。江晏在那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臉,上下素衣,那張臉就牽去了大半視線,他忽覺得陌生,仿佛許久沒有面向銅鏡,已然忘卻了自己相貌如何,然虞淵非靜水,水波扭曲了原本的線條,令他想要離水近些去瞧個清楚。

他彎下腰,探身向下。

“餵!”秦罡原本往別處瞅,似在觀察什麽,一轉頭,就見立在一旁的江大公子、鯤大神仙向前直挺挺撲出去,雙腳蹬離巖石掉了下去,秦罡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他袍袖一角,然一小片凡間縞素根本無法拽住江晏,衣袖撕裂。山澗長風獵獵,卷起衣袖翩翩,江晏就如一只折斷了翅膀的飛鳥,墜下去。

周遭巖壁急速向上,勁風堵住雙耳和口鼻,一時竟難以呼吸,那股暈眩惡心感又爬上來,他想減慢速度卻力不從心,水中人影向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似是誠邀,江晏楞了一瞬,朝那水中人伸手,“謝邀,我是江晏。”

與此同時,水面倒映出一叢金火,金烏身形勁道伸手撈江晏。

“他不讓,他要殺我。”水中人口型微動,江晏回手一拂布下結界將秦罡擋在外面,下一刻,他手指觸碰到水面,漣漪蕩去,水中人影的手竟破出水面一把抓住江晏手腕,將他向下拉去,江晏腦海中金鐘狂響如夢驚醒——我怎麽了?!我在幹什麽?!

他掙紮一下想要脫開束縛,然衣袂觸及水面就有手抓住他將他往下拖。水面濺起黑色的水花,黑水灌入口鼻的同時他忽然不動了,“算了,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就怎樣呢?

水中人環住江晏的脖頸,在他耳邊低語:“蓮華盛,天地滅,碧血長空為鬼劫,蓮華雕,北地絕,九幽不再神佛哭。江公子,你記得千年前的事嗎?任何一件事,你記得嗎?你為何長駐北冥無光處,不得知?那便就這樣吧,你不知來路,便不知歸路,身在何處,安枕何方,沈寂於虞淵深處,同是與鬼魅為伴,與你北冥無差……”

“蓮華盛,天地滅,碧血長空為鬼劫,蓮華雕,北地絕,九幽不再神佛哭——”

*

白衣漸漸沈下去,最終水面上看不到絲毫,秦罡在水面上方眉心直跳,望著最終趨於平靜的水面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鯤神?鯤?傻鯤!?……臥槽!”

*

耳畔低吟聲不絕,江晏神志虛浮,感覺自己的身體繼續向下沈,而靈魂卻被劫掠在半空,生生神形分離,他強提一分心神,“你……何方妖孽?”

“你不知道我,我可記得你,”水中人沒有放開江晏,“我存魂魄於世間,就為了報仇,報我家破人亡之仇!”

“我守護北冥千年,何時,何時害你全家?”

“漫天神祇口口聲聲六界生平河清海晏,卻不知有多少在粉飾太平,單就說你北冥,千年前神魔混戰,滅世之爭,閻羅一斬,生靈塗炭,你們勝且勝,敗且敗,死傷無數的無辜,皆是我人族百姓!今夜今刻,乃我屠仙戮神大仇得報之時!”

江晏看著自己的軀體繼續向下沈去,想推開水中人卻無法操控自己的身軀,水中人摸出一柄利器,“你是第一個!”

江晏看著那鋒利沒入自己的身體,游離在外的神魂卻一顫,怨氣,從兵刃直搗魂魄,瞬間就將他心神攝住,那怨氣化作千萬細小的鋒刃,游走在四肢百骸,細細密密地淩遲每一束神經,江晏反嗆出一口血,靈魂被猛地按回身體,恍惚間,他聽到——“鎮九陰司辦案,弱水開路,各路神魔退避!”

水路從身後分開,秦罡踩著真火祥雲疾步而來,一把抄腰撈住江晏,另一手把腰牌掛回身上隨即甩出金烏真火淬煉的烏鐵捆靈索將那水中人捆住,“抓住你了!”

“餵,鯤大神仙,在這水裏蘸一下最多就是有點惡心,沒啥大問題,別裝死了,餵——”他話一頓,臂彎裏的江晏雙眼緊閉,渾身上下濕了個透,微微顫抖。

“你才來人界幾天不會就學會訛人了吧?江晏!江……”秦罡忽覺不對——這條魚神識渙散,竟不設意識結界——要知道這魚向來忌諱被人偷看了隱秘,江晏是神獸化身,有內丹護體,設意識結界不用他刻意而為,而此刻,他的靈力卻有渙散跡象,儼然是傷及根本。

他下意識去探江晏的記憶,一片黑,什麽都沒有,這說明什麽呢?難不成神本受了損傷?

秦罡將捉住的鬼收在袖中,把江晏翻過來一看,他心口正中血跡淩亂,撥開被鮮血汙染了的素色衣襟,那皮肉之中楔著一片利刃。

血汙滴落在地上,蓮華瓣瓣姣好卻很快就雕謝了,這表明他靈力撐不了多久了。

“……你這神位該不會是當年造物者湊數封的吧,就這麽個小鐵片就把你搞得死去活來……來,老子幫你摳出來。”

秦罡擼起袖子就要去捏那片金屬,江晏突然垂死病中驚坐起【1】擡手一擋,“別……別碰。”

再開天眼去看那鐵片,四周隱有怨氣,“沒事兒,我陽氣重。”指尖觸碰到鐵片一角,一股令他難以自持的恐懼駭然闖入神識,像是刻在骨子裏的畏懼被一下子掀了出來,驚得他連連喘息,“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玩意兒他是碰不了,可也不能看著鯤神就這麽殞了,神殞可不是小事,這不是秦罡擔得起的責,說不準還會弄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到時候天地大亂可如何收拾?

而且,這說到底還是秦罡惹出來的事,縱然秦罡幾萬年來就沒少惹事,但那都是小打小鬧開玩笑似的不入流,要真把一個正神搞沒了,就是天雷不劈他,他自己也得把自己從頭劈到腳。

“江晏,你挺住啊,回鎮九陰司叫燭龍他們地府裏出來的弄,我腳程快,不用太久。”

江晏已經失去意識回答不了他。秦罡把他打橫抱起踏入時空生死界,片刻就到九司衙門,“燭九陰,進來!”秦罡往裏院走著,把在一旁看到秦罡懷抱一人大踏步進來的癡楞的燭龍宣進去,燭龍還當是老大迎來了神生又一春,不知老大語氣中夾雜的急切是何意,楞是遲疑許久才跟進去。

秦罡把江晏放在榻上,理清楚血跡弄臟的衣物,把燭龍叫到跟前,“看到這個鐵片了嗎?弄出來。”

“啊?這不是江公子嗎?這是咋回事?”燭龍撓頭不解。

“叫你弄你就弄,話那麽多幹什麽!”

燭龍更加不解,但見老大面色不善,趕緊上去捏那鐵片,“嘶——這是,這是神息啊……嘖嘖,但這怨氣可真大。這江公子招惹到誰了啊?”說話間,燭龍把鐵片捏出來放在一旁的瓷碗裏,“老大,還有什麽吩咐?”

“去一趟森羅殿,北冥千年來的亡魂名錄謄一份上來,順道兒把這個鐵片帶下去問問這是什麽,看著像是什麽東西的碎片,既然具有神息,看看地府十殿閻羅有沒有見過,還有,”秦罡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只羊脂玉瓶,“那個女鬼抓回來了,出去以後先送到司裏捆上,不要聲張,明日午時等我找你再做打算。”

“老大,最近森羅殿都不待見我了,以往鐘馗見我還喊我去吃酒呢,現如今,見了我就跑,我活像是個催活兒的地主老爺,只要我去了森羅殿,一眾鬼差都恨不得把我打出去,就因為只要我一去,他們就得加班加點幹活兒。”

秦罡一擡眼睛,“怎麽著?在下面被欺負了?”

“嗚嗚嗚嗚……”

“被欺負了就欺負回去,還用我教你嗎?快去幹活兒!奧對了,回來的時候去藥王谷拜訪一下藥王,請他來給這位江公子診上一脈。”

“藥王前些日子出去雲游了,您看我請個藥王弟子來成嗎?”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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