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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臺鐘毓方寸且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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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臺鐘毓方寸且癡(三)

“東方有扶桑,樹高萬丈,可登高以覽雲霄,通天而睨蒼生,側有碧海,潮生而落,日月行於其中,有微波寥寥,瑣碎銀沙搖曳蕩底,又有旸谷,方士曰:日每出於此,昏則入虞淵【1】……”

秦罡侃侃而談,絲毫沒有註意到江晏原形為魚極不喜歡在天上飛,本著帶江晏這沒見識的魚開闊一下眼界,出奇沒有從時空生死界直接到旸谷碧海扶桑樹,而是化身丈量金烏,把江晏抓在爪子裏。

江晏:“……”

“欸,鯤神,你看那邊那兩棵相扶持的大桑樹,我家。”【2】

“……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將我放在水裏。”江晏指指下方幾萬尺下的海面。

秦罡替他擔憂了一下:“這水是海水啊,鹹的,我記得大澤是淡水。”

江晏:“……本尊好歹也是個神。”

“別啊,好不容易看看外面的廣闊天地,鉆水裏幹嘛?”

江晏簡直忍無可忍,被迫被秦罡抓在爪子裏極像海上那白尾海雕掠過海面抓起了一條游蕩在海面昏頭昏腦的蠢笨海蛇,這也就罷了,他還抓得那麽緊!看著鉤爪尖鋒利如刀,他總感覺自己身體哪裏被捅了個對穿,十分不好受,半晌後,他終於說了實話:“放我下去,我不喜歡在天上飛。”

秦罡低下頭來和江晏對視一眼,“你知道有一種魚,叫蠃【3】嗎?”

江晏擡頭冷冷對上秦罡。沙漏漏下最後一粒沙,下一瞬一鳥一人形魚同時掙紮起來,江晏雙手強行扳住秦罡的鉤爪往開推。

“別亂動!掉下去了摔壞了可別怪我!”

“我才不怪你,等著被雷劈吧!”

“哈!我到要看看哪道雷敢劈老子!”那只黑鳥囂張地嘲笑爪子裏的魚,“鯤神你現在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去,可得小心別砸到水底扭了腳。”秦罡說笑著卻並沒有絲毫放松的意思,羽翼再一展,碧海漸漸露出沙岸,海風卷過巖礁,再回轉直上扶桑。

秦罡把江晏放在樹下,自己化而為人,“怎麽樣?我這旸谷碧海之境可不是誰都能來的,好好感謝一下那個緊跟著你的女鬼吧。”

“……本尊感謝個鬼!”江晏強忍聲線,真是不知道秦罡這賤兮兮三腳鳥是怎麽活了幾萬年還沒被天雷劈成臼粉的。

秦罡揮手召來一張石桌,兩個石凳,茶具桌布一應俱全,他兀自端了茶壺自斟自飲,“自便。”隨後看看天時,“再過一個時辰,東瀛天照神過來交接班,你現下休息片刻,等會兒跟我日出扶桑日落虞淵。”

江晏一想到還得被抓在爪子裏在天上飛就滿心底裏的不情願,但沒辦法,從扶桑一路到虞淵沒有水路,他沒有時空生死界,更不可能跟著太陽撒開腿狂奔,據民間傳說從前就有巨人名誇父跟著秦罡狂奔的先例,結局嘛,對他個人而言似乎不太好。

想到這裏,江晏就覺得口渴難忍,給自己倒了杯茶,在秦罡微妙的目光下飲一口,茶香如肺他完全僵在那裏,“血蓮?”

“神壇有鳥謂鵬,其血落地而生蓮,”秦罡冷然道:“鵬者,吾妻也。”

“咳,前妻。”

秦罡文言被打斷,一時續不上,他目的性又很強,難得沒有生氣,改換了白話,“鯤神可以閉嘴嗎?”

“我從未拿此茶招待過外人,就是我自己也能不喝就不喝,此茶血蓮,鯤神熟悉,北冥大澤水晶宮,鯤神曾經拿這茶招待過我,而據我所知,神壇有且僅有鵬的血可以落地生蓮,敢問鯤神,你處血蓮是哪裏來的?又為何出北冥尋我愛妻?鵬於千年前離開北冥,鯤神又為何被選中繼鵬之後鎮守北冥?”他把話挑明了,話裏有話且極為難聽。

“鯤神,你在此處但說無妨,金烏領地雖小,但絕無外人隔墻有耳,我游蕩三界千年之久只為尋鵬回到我身邊,若鯤神有些線索,不妨與我這孤翼只影分享,若是知有不言,”秦罡深吸一口氣,“我就不得不揣測鯤神千年前與此刻為人正斜與否了。”

江晏指尖轉著茶盞,在轉瞬間覺得前些天那隱秘難察的心思竟是頗為荒唐,冷笑了一下,“我若說了,金烏信嗎?此刻已認定我江晏行茍且之事,還想聽些什麽?是狡辯,解釋,還是陳述事實,原來你訴諸多理由把我帶到旸谷碧海這方金烏領地,是這個意思。”

秦罡不露聲色看著他,似乎很有耐心跟他磨,江晏接著話尾,“我久居北冥,幾乎足不出戶,在金烏大神到來之前更是從未聽說過滴血生蓮的上古神鳥,金烏大神帶來鵬的消息,我才察其有緣,而此前,本尊也一直以為,只有本尊的血,可落,地,生,蓮!”說著,江晏一手成刀齊齊劃過另一手五指指尖,往開來一揮,血珠頓時潑了滿地,那血珠瞬間浸入地面,瑩白小芽冒出,以極快的速度生長,最終在頂端盛開出一朵朵蓮華。

“你到底是何人?鯤乃天地化物,血可落地生蓮又怎會不記錄在冊?”

“本尊怎可知曉?金烏大神帶本尊來此處到底是何目的?金烏與天地同尊,天雷地火避之而行,就算是戮神殺佛也可悠哉游哉,只是為避免口舌,才把本尊帶到此處,隨後如何只看本尊如何解釋了,是嗎,金烏大神?”不等秦罡說話,江晏繼續,“呵,北冥大澤水晶宮竟是容不下我了,宿命把你派到我面前,叫我自討沒趣,天地都在看我笑話,也罷,如此我便回去,不摻和你們驅魔捉鬼。”

秦罡對付這種脾性硬氣稍微一點就炸,還想得特別多的人最沒轍,這種人生氣起來就跟蔓延的火勢,剛剛開始就一點點,不管不顧的話,最後能燒盡整片森林。千年前對鵬如此,現在碰到條魚還是沒有半點進步,他眼見江晏就要跳海,一腳踩住江晏拖地的法相長袍,“不是,你不能走!不光是因為這個,那鬼跟著你到處跑,到哪都要害人,幹脆你就別接觸人了!”

江晏往前走著,又被他一踩袍尾,兩廂作用下當即就被拽個雙肩盡露。“秦罡你這混賬東西!孽畜!”

“怎麽著,不打陰陽腔了?你給我在這兒呆著,老子現在去和東瀛天照神交接,老子沒回來你要是敢跑……”秦罡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又一指江晏把自己鎮九陰司的腰牌一亮,“老實點,別跑出去害人!”

這話簡直過分,說的就像是江晏害人一樣,不等他反駁呢,秦罡抖抖袖子,抻著翅膀呼啦啦飛走了。

*

東瀛天照神等了一會兒便不耐煩,秦罡和他本出於同宗,後來東瀛自立,非要和秦罡爭個先後,為此鬧得極為不愉快,奈何同為太陽神,私下再扯皮,表面上還是要能過得去才行,以此,秦罡大多時候都用分身去見天照,這回他親自去是個意外,因為扶桑樹下還有個剛剛被自己拽掉衣服的魚。

遂,兩神見面,遂,交接,遂,不歡而散。

江晏氣了一會兒,待到秦罡再次回到扶桑樹下的時候,他已經把潑灑在地的血蓮全都采摘下來整齊碼放在竹盒裏,最後放在了扶桑樹下一塊扁平的青石上,“金烏大神,就此別過,本尊且回那北冥天池窩著,不給你們說我害人的理由。”

秦罡頗有玩味之色,神色中揶揄半晌,見江晏真有那要走的意思,“呦呼,這擱這兒還生氣了?”江晏不理他,手背了後,腳下術法把氣息蕩開些許微波,“你等會兒,”他瞥一眼裝著血蓮的竹盒,“莫要忘了那漁夫就死在你那池子裏,怎麽,這麽想回兇宅見鬼?”

“這可不是為了你們鎮九陰司做想,再出幾個人命案子,豈不就剩下被上面問責,下面埋怨了麽。”

秦罡勾勾指尖,血蓮竹匣躍然至掌間,“鯤神,我記得第一個人命案子就事發北冥,你現在回去,難不成是想舊地再次案發,落個再也洗不清的口實?”

“‘口實’……這麽說來,鎮九陰司並不認為我和這次的兇案有著直接聯系,還算是有些識趣。”

“我可沒這麽說,鯤神嫌犯之身,可別坐實了嫌疑,老老實實在本司視監下等著破案吧。”

江晏氣噎胸口郁悶無比,他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因果輪回按理降不到他頭上,但此時簡直想掐指算算自己這趟尋人旅途運勢如何,可真是出門沒有看黃歷,步履維艱便罷,竟還倒黴催的遇到了這三腳鳥,也罷,此事過後,便再也不見,江晏心裏忿忿道。

半刻後,人間金雞唳聲啼曉,秦罡踩著火,騰起身子往扶桑樹上一躍,江晏冷眼看他抖著一身烏黑的羽毛,那羽毛在抖動中蓬松,鳥兒後面虛空中虛晃著的人身法相嘴角微挑,似有笑意,讓金烏看起來充滿愜意與自得,江晏不能懂這只鳥兒到底在樂呵些什麽。

“鯤神,跟老子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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