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靈臺鐘毓方寸且癡(二)

關燈
靈臺鐘毓方寸且癡(二)

盯梢的活計並不好做,特別是在這深秋夜半,露和霜降下來,讓秦罡忒難受——他習慣幹燥,可現下不能用神力弄幹自己周身潮濕的衣物,就好像外層片羽內部的絨毛濕漉漉的粘在一起,讓他蹲坐不住。

江晏不住擡眼暗示秦罡別那麽大動靜,可秦罡就差一陣火把四周烤幹了點著了。江晏搖首嘆息——年輕人,火氣太大。

嘆息間,他自己也打了個哈欠,凡間不比神域,歸於其間便要遵從其道,秦罡瞅他,半晌道:“還有半個時辰,等過了子時陰氣便不那麽重了,叫汪財他們來盯著就好了。”

江晏點頭,看向這樓臺飛檐,看向這樓臺飛檐,上面龍、鳳、獅子、天馬、海馬、狻猊、押魚、獬豸、鬥牛、行什【1】一個不缺,逢兇化吉壓邪降妖,這樣請仙人走獸鎮宅子,風水也是講究人看過的,怎麽會如此招陰?江晏不解,他能識吉兇陰邪,同樣也能識善念善行,這宅子主人是個好行善事的人,家庭和睦,子孫良孝與人交好,本應吉星高照才對,此刻從屋頂向下看,只覺院落寒意森森若有鬼氣,垂落在院裏的秋千上落了幾片掛霜的枯葉,潮濕陰冷。

這個鬼,莫不是個瘋鬼?在這樣好風水的地方行兇,她能全身而退的可能又有幾何?

——可這裏是江晏感知到的皇城中陰氣最重的地方了。

他換了個姿勢坐在琉璃瓦上,怎能想到,與四方聖獸平起平坐的上古鯤神,此時此景是和三足金烏一起忍著深秋寒露蹲在別人家屋頂捉鬼。傳出去簡直不能再丟人。

正覺難堪,秦罡突然問,“你認識鵬?”

“……不認識。”

“那你要找他?”

江晏長籲一口氣,似乎自己也很迷茫,那北冥大地上孤寂落寞的身影似乎已經深深刻進了他的靈魂裏,上千年來的黑暗蒼莽遼原為伴讓他見不得希望——一旦有了希望,那就如同使他欲罷不能的毒藥直接灌入肺腑深處,哪怕飲鴆止渴。“我來到這人世間,是為了尋找一個人,一位知己。”

秦罡聽此瞟他一眼,頗帶嘲弄般搖搖頭,隨即冷哼一聲,“呵,知己麽……你怕是找不到了。”

“此話怎講?”

“你認識他嗎?你見過他嗎?老子和他認識那麽多年了,就這找了這麽多年都沒找到,你算老幾想找就找。”

江晏略有玩味道:“我算老幾?”

“……”江晏排不上個名來,但是秦罡自己已經排好了隊,“金翅鵬是老子前妻!”老子排在第一位!

“哦,前妻。”

秦罡危險地瞇了瞇眼睛,暴脾氣已經要炸正欲發作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魚,“你再說一遍”這五個字還未出口,就見江晏眼神冷了幾分,看向庭院裏的秋千,與此同時,秦罡眼角微提掃向墻頭。

——一個黑影裹著燦燦金光翻了進來,秋千翕忽一動,轉瞬便恢覆了原樣。

“追!”

江晏輕呵一聲便如離弦之箭般騰躍出去,秦罡似有遲疑但腳下隨著他動了。

只有一瞬,剛剛翻過墻頭向房頂一拜的天庭傳令官發現自己拜了個空氣,“……金烏大神,下官找你找得好苦,你卻如此對待下官,下官心力憔悴好委屈。”

*

“剛剛進來的是誰?你看清了嗎?你的人?把鬼嚇跑了!”江晏理著自己的隨風而亂的衣袖,從袖袋裏掏出水袋喝了一口。

秦罡欲哭無淚,這傳令官非得上去後好好參自己一本,這段時間秦罡到處辦案,不在自己凡間府祇長留,這傳令官每次找他都如逆旅迢迢無盡頭,此次既沒抓到鬼,還當著傳令官的面呼啦啦跑了,這種當面放鴿子的事,就是秦罡臉再大也不夠賠的。

“那是本尊的債主……”他一回頭,見江晏提著水袋又灌幾口,“喝喝喝,你還喝,你個水裏爬出來的,老子待會兒就要被告上天去了你還喝!”

“金烏大神——金烏大神——呼呼——誒呦餵啊呼呼,下官呼呼——可算是又雙叒叕追呼呼呼——追到您了!”

後又大喘幾口氣,繼而捋直了肺管,站直身子,從袖袋裏抽出冒著金光的卷軸,抖開後深吸一口氣,“咳咳,天帝有旨,金烏聽令,明日東出碧海旸谷扶桑樹西至虞淵全線艷陽高照。”

“啊?全線都要照?”

傳令官面露同情之色點點頭,“接旨吧,金烏大神,”傳令官小聲漏些消息,“前些天一直是大人您的分身在天上,這不就導致扶桑樹到虞淵全線潮濕陰冷了麽,這才降了旨,大人,您日理萬機,但眾生疾苦,您偶爾也關註一下萬眾民生吧,隔兩天就真身上去當一回執,也免得上面說,龍王最近一滴雨都不敢多下您知道嗎,老百姓衣裳都晾不幹,成天喊著要曬被子。”

“……臣接旨。”

傳令官這才放心去了,踩著一朵小小的如棉花般的雲回天上覆命。

秦罡拿著卷軸往袖裏一揣,“得,今兒晚上白幹了,明兒老子也沒空閑。”江晏沒理他,往鬼逃脫的方向看去,“艷陽高照,就是叫老子真身上去發光發熱,平日裏的分身勁不夠大,他們覺得不夠熱,懂了吧?”

江晏自然懂,根本不需要他再費口舌解釋一通,一甩袖子往鬼逃脫的地方走,那是一口井,上蓋一塊渾圓湖石,那石頭青中透黑上面遍布血紅色的紋路,像是能吸血一樣,邪乎得很,“來搭把手。”江晏指指湖石,“我體質陰寒,這石頭已經吸了太多不該吸的東西,不能再給它陰寒吸了。”

秦罡了然,上前只手指一碰,那塊兒快要成精了的石頭便猝然開裂成兩半,蟲蟻蜈蚣炸了鍋一樣四散逃逸,露出下面幽深的布滿青苔的井口。鯤神面露嫌棄之色。

“呦,好東西。”糙漢子金烏大神上前捏起一只一手長的蜈蚣,“鯤神餐珍飲露,沒嘗過這地上的野味兒吧?”說罷把蜈蚣甩甩幹凈往上一拋,江晏瞪大了眼睛,只見秦罡仰頭用嘴接住蜈蚣,嘎吱嘎吱嚼吧嚼吧,咽了。

“……”

“好吃呢,真的,別具一番風味,雞肉味兒。”秦罡吐出一根腿,“哦,不好意思我忘記了鯤神真身是魚,來,鯤神,給你逮了條——半條蚯蚓。”秦罡從石頭縫裏揪出忙不疊往土裏鉆的還在扭動的粉紅色蚯蚓,用力過大,揪斷了,“嘖嘖,真新鮮。”

“嘔——”

*

子午大道,一家夜不打烊的酒肆裏,秦罡塞上去一塊帕子端著酒杯吃茴香豆,一旁坐著剛從後院回來,吐得眼淚吧唧現下眼周還通紅的江晏,“至於嗎江公子,不就是一條蚯蚓嗎,你們魚不就愛吃這玩意兒嗎?江公子,你也太不食人間煙火了,天天龍肝鳳髓怎麽沒把你吃膩味——要說起我第一次吃蜈蚣,還是畢方朱雀他們帶我吃的。”

“不食人間煙火”的江大公子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口清茶,接過秦罡塞過來的帕子揩凈洗過臉落下巴上的水珠,“我不吃,你別帶我吃,也別在我面前吃。”

什麽都吃已經完全融入人界的秦罡從鼻子裏笑了一聲,“得,不吃就不吃,差不多緩一緩,跟我回去看看大蚺【2】探那口井探得如何了。”

江晏自覺委屈,他一編外大神,成天被呼來喝去當嘍啰使喚,然這個鬼的存在的確和自己有著脫不開的幹系,若在北冥好說,江晏他自己就能處理,然而在北冥之外,他需要鎮九陰司的人力物力幫助自己進行探查,也算是合作,只不過合作得太憋屈。

一杯茶下去,才把那惡心勁壓下去,江晏眼下帶著青,眼角帶著紅,看上去十分狼狽,就當此時,秦罡手下的大蚺傳來靈驛符,說井下面探完了,有一個看上去邪氣凜然的小洞,初探裏面是個口小肚大的葫蘆洞,周邊的怪石惡土要清理開估計要好些時辰,已經開挖了,女鬼就在裏面,就等秦罡吩咐下一步如何處置。

秦罡看向江晏忽然就笑了,“江公子,沒想到你這尋惡探邪的術法還這麽好使,一下就找到了那鬼的巢。”

“恐怕未必。”江晏撚著茶杯輕道。

“怎麽?”

“鬼,我見過太多,如果沒有刻在骨子裏的執念,沒有一個能夠長久停留人間,這女鬼所附之人皆是命中轉運苦盡甘來的老實人,她不為覆仇,若我猜想不錯,她是妒忌生心魔,那也應該在一次次害人之後被削弱了嫉妒之心,漸漸就不那麽厲了,可方才你我追她,不見她身手變弱,鬼大都單純,不會為了別的不相幹的事多此一舉害人,說明她就只是一把刀,背後有更大的勢力在維持她在人間的力量,不達目的勢不罷休,我們順藤摸瓜,那麽背後推手就會壯士斷腕,不,不能稱之為斷腕,只能說是掉了根發絲,再加之那鬼給我說的話,由上,鎮九陰司司長大人,放那女鬼走吧,她會帶著背後那根線,助我們找到幕後人。”

“那她再害人又當如何?”

“不,今日她已然驚弓之鳥,被你們堵在那個井裏已有兩個時辰,之後一段時間她不會膽大妄為,只要派遣一名手下,跟著便是——話說你們鎮九陰司怎麽辦案這麽……”

“哈,鎮九陰司平時沒什麽特別大的案子,最多就是些鬧鬼的事情,把鬼抓了押回地府森羅殿便妥,這種一個厲鬼一連串害死這麽多人的案子著實少見,背後還有陰謀的事更是屈指可數——反正我也是第二次遇見。”

他說這話時似有惆悵,若有若無得嘆了口氣,江晏眼神滑過,瞥見秦罡眼中的一絲神傷,“上一回,我是說上一回遇到這種厲鬼,發生什麽事了嗎?”

“天時三年前,大荒之北,萬靈同哭,厲鬼橫行,鯤神那時並不駐守北冥,恐是不知。”就這一句,秦罡不再說下去了,似乎不想再觸碰那段回憶,江晏便也就點頭表示知道了,不再深問。

秦罡給大蚺傳了信,囑咐放了那鬼之後叫燭龍帶人盯好了,看她行蹤。

又問江晏:“敢問鯤神今日打算何處安身?人間客棧藏汙納垢——就是字面意思,鎮九陰司不便留你,上回可是把牛頭馬面嚇個更死,鯤神現在被鬼跟著,還有頗多事宜不便獨自行走,也免得徒增嫌疑,要不鯤神去我人間寒舍下榻一晚?我明日一早日出東方扶桑樹,今晚就得過去。”

這主人不在家中,如何方便住人家裏,江晏遲疑,秦罡又道,“若不然,難不成你要跟我去一趟旸谷碧海?”江晏還未接話,秦罡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微低頭看他,又道:“碧海潮生,銀沙蕩底,我老家也是個好去處,那裏沒有人,那鬼就算跟去了也不會害人。”

江晏對上秦罡的目光,心神蕩漾一下,也不知是出於何種目的,“那便,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