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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蹊蹺鬼影幢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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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蹊蹺鬼影幢幢(二)

紅雲纖香縈繞簾帳,窗邊上紫檀織金籠裏上下跳轉著金絲雀,金絲雀婉轉著曲調,與簾幔後浮動的身影相應和,空氣燥熱起來,廂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木頭和木頭之間的鐵釘在縫隙裏掙紮,就像是位失敗的拉架勸和者,在貼合面的鬥爭裏猙獰扭轉。

粗重的喘息聲合著節奏像是在演一場聲劇。金絲雀掀跳著,困囿在華貴的籠子裏輾轉,尖鳴著,如同被一只大手捏握著發出最後泣血般的哭鳴!

——聲線突然一斷,金絲雀眼睛爆凸喉中噴血,緊接著從架子上跌落在籠底。

與此同時,鐵釘終於不再發出那樣同噬心絞痛般的鳴響。

*

“蘭兒?還沒起?昨晚折騰太晚了?那公子哥還說要給蘭兒贖身呢,鬧晚了也正常。劉婆,飯給她留一份放在竈房,我們先吃不等她了。”老鴇說著伸手夾了一筷子鹹菜絲,就著各式山珍燴成的粥,吃一口香煎鴿子蛋,“‘翠雲閣’昨晚上的事別再外傳了,被人砸了場子說出去也不是什麽光彩事,要是不幸招惹到什麽大人物,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坐在老鴇身側的姑娘們都是昨晚上見識了秦罡鬧事的人,暗自把老媽媽的話記下了,這事就當是告一段落,大家各自都清楚惹不起來這裏的客人,面上掛著些淒淒楚楚,都希望能像樓上蘭姐姐遇到好人家把自己贖出去,去大戶人家裏做小也是不錯的選擇。

早飯後又過了些時刻,劉婆把碗碟都清洗凈了,留在竈臺上的粥飯早已冷透,劉婆正尋思要不要熱一下,就聽到外面“啊——”一聲慘叫。

“怎麽了?怎麽了?大清早兒咋咋唬唬見鬼了嗎?殺豬呢還是?”

“啊啊啊——媽媽,死人啊!死人那!”

“什麽東西?什麽死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來的死人?”老鴇推開聚在一塊兒的眾姑娘,提著裙袍上二樓,把木質的樓梯踩得嘎吱嘎吱響,“讓開,到底怎麽回事?誰死了?”

“死死……死的是……”

老鴇拿手絹掩著口鼻站在“醉雲閣”門口停下腳步不再往裏面走,“是誰?是不是蘭兒?說清楚。”

“城北劉大大大……大財主家的大公子。”

*

這城北劉大財主算得上是皇城內首屈一指的富豪,他家這大公子免不了有些紈絝氣息,劉大公子死在外面就罷了,可他偏偏死在這煙花之地“似水流年”,蘭兒早就嚇得不剩下半口氣,偶爾抽抽一下跟詐屍似的——早上一醒來就見一具幾乎是被吸幹了的屍體躺在身邊,登時就差不多過去了,現下老媽媽正聯系法師給她招魂呢。

劉大財主要是聽說大兒子莫名成了個幹屍那還得了,非得要把這“似水流年”的裏裏外外砸個粉碎稀爛,老媽媽立刻叫人封住口風,先不要告官,叫個招魂師把蘭兒叫醒問問情況,實在不行就把蘭兒交出去擋槍頂缸。

凡事留一手,這是老鴇的處事原則,不然一個婦道人家還怎麽在這風雲皇城周旋把生意做這麽大。

法師很快就到,乍一看忒沒有仙風道骨——卻像是魔懼鬼怨的判官鐘馗,畫下來貼門上可以辟邪——這麽說來這長相就還算是比較符合其人身份。

“咳咳,我說,你們這兒,誰丟了魂兒呀?”

眾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群起一擁而上,把法師迎進門,推到“醉雲閣”門前,只見蘭兒直挺挺放在門口長條兒凳上,法師垂著眼睛瞅了瞅,“啊,死了死了,拉出去埋了吧。”

“沒有吧,還溫著呢,你再給看看?”

法師摸摸從中心向兩邊翻翹的胡子,“身未死,心已死,魂未散,魄已丟,身死心活,身活心死,魂散魄丟,魂丟魄散,生死未死,死生未生,生生死死……”感覺鋪墊差不多了,眾人眼神皆迷惑了,他清清嗓子,“這個嘛,起死回生和招魂的難度不一樣,這個……嘖嘖。”法師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這是另外的價錢。

老媽媽是個通透人兒,立刻懂了,此時此刻,能用錢打發了的事都不叫事,“劉媽,我房裏床鋪下面的金錠子,通通拿來。”

*

與此同時,鎮九陰司批好了文書上下通達,秦罡帶著燭龍和六耳獼猴,還硬拖著個江晏往“似水流年”走,江晏死活不願意,畢竟這地方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麽好印象,但耐不住秦罡以兩萬兩銀子做威脅,還說什麽知情者有義務配合調查勉勉強強跟著去了。

——他就是要讓江晏難堪,有來無往非禮也,他要內涵回去。

到了“似水流年”門口,江晏是當真不進去了,秦罡緩緩豎起二指,“兩萬兩銀子你知道要賣多少盞馬燈嗎?”

“……知道。”

“進不進?”

“……進。”

*

“唵叭呢唻哞唵叭呢唻哞唵叭呢唻哞唵叭呢唻哞……”

“看來他們已經請道士麽法師來驅鬼了。”秦罡側耳傾聽半晌,轉過頭來問燭龍:“裏面是不是在念‘俺把你來蒙’【1】?”

“六字箴言都念不清嗎?”江晏認真疑惑發問。

秦罡白眼刮他,“他說的是‘俺把你來蒙’,聽清了沒,沒聽清我再說一遍‘俺把你來蒙’。”

江晏扭過頭去不想再理秦罡這神經大條的家夥,邁步跨過門檻,卻被攔在了門口,“被贖出去了就不能再回來了,別壞了我們這兒的名聲。”

“壞了名聲”……這是青樓紅院配得上的詞藻嗎?江晏額角直抽,虧得他修養卓絕,壓著脾氣,“你們這兒有了不得的東西,速去通報。”

門口的姑娘四下散開嘻嘻哈哈,全然不把江晏這個昨兒“被賣出去”今兒就被趕回“娘家”的同行放在眼裏,虧的還是個男人。

秦罡此刻才慢步踱過來,亮了自個低調奢華有內涵的腰牌,上正面陽刻“令”燙金,反面印刻“玖”鑲黑玉髓,四周雕著象征絕對權力的繁覆花紋——這東西造不成假,造假的人要是真有這手藝,就不會去幹這要殺頭的造假行當。

“速去通報,九司制法,‘似水流年’立刻戒嚴。”

姑娘們並不識得這腰牌到底是所屬哪部哪門,但知道這是不容嬉笑的嚴肅緊急之事,戰戰兢兢轉身跑了去找老媽媽。

秦罡瞅瞅江晏毫無表情的臉,心裏暗自叫好,他要內涵回去,不,要氣死這條魚,把他魚鰾給他氣炸。稍微低了頭在江晏耳邊耳語,“怎麽?鯤神,這皇城裏的公子哥,現在差不多都認得你了,你知道麽,昨兒晚上就傳遍皇城了,還有一個兩個官富二代半夜敲我府門,說什麽三萬兩銀子買你呢,看不出來呀鯤神,這北冥天池這麽養魚,在那裏面泡上幾萬年出落了這麽個得天獨厚的皮相,不過我覺得也夠嗆,人家的好皮相是能用來撈錢的,俗稱靠臉吃飯,你這張人皮到是給你帶來一筆背不住的巨債。”

江晏耳根子被秦罡火熱的氣息吹著,稍微往邊上避了避,“初來乍到而已,你休要再說。”

“躲什麽呀?整個皇城上下,甚至附近州縣,都知道昨兒晚上我秦罡出血兩萬兩銀子抱得美人歸,美人畫像一夜間傳遍各家府邸,現下誰不知道你是我屋裏人?”

江晏指間一搓,憑空抽了條面巾遮了臉,本意是免得生出旁事,又覺得這樣子顯得自己見不得人,“我躲你今兒早上……吃了蒜汁兒灌小籠包。”

秦罡哈哈一笑,直起身子拍江晏的肩膀,“老子今兒早上吃的蝦餃蘸醬油醋水兒,跟你開個玩笑而已,天生尊神的臉沒那麽容易漏出去,那些個官賈公子,哥基本都幫你搞定了,呦呼,瞧你這耳根子紅成啥了,咱們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大老爺們兒的有那麽害臊嗎?咱這鯤神好歹是個上古尊神,人人見之都該頂禮膜拜才對,怎麽在這皇城都不敢露臉於光天化日之下了?”

“那她們為什麽還認得出我?”江晏看一下那些女支女。

“當然要留些人給我做證明,兩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江晏垂著肩膀從秦罡這糙漢子手底下抽身而出,眉間隱怒不發作——畢竟秦罡幫他把那些貴公子們的記憶篡改了抹去他江晏的臉,但他還是顯得不耐煩不想跟這種蠻橫不講理的人再去理論自己不是那種欠錢不還的人——何況昨夜在場還有其他神官——真是丟人丟大發了,索性昨晚斂著神識,他們還沒認出來自己,可秦罡竟然把他從正門拽了出去,半點面子都沒留。他把目光投向“似水流年”二樓,“你們鎮九陰司辦案就這麽不正經?”

“欸,我不正經是我不正經,不關九司的……欸,你有腰牌嗎隨隨便便往裏走,給老子站住……”

江晏額頭上青筋直跳,忍了片刻後終於把白眼甩出去了。在北冥天池初見秦罡,竟然還覺得金烏大神是個正經人——真是瞎了眼嘍。

速速處理完這些個事情,盡快從這精神病手底下脫身才是正經上上策,他直上二樓,那法師還在念叨“俺把你來蒙”,便冷聲道:“你要把誰來蒙?”

那法師“咒語”一斷,楞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頭來,“這是誰呀?不是都說了不要打擾貧道作法的嗎?來人,轟出去。”

江晏定睛慧眼觀那自號某某法師的人,暗自有些驚訝,這人靈臺方寸竟有些慧根,雖然極少,但也是難得,難怪他敢這麽招搖撞騙,可能真能看到些什麽,或許是由哪位高人給指點過,這就要問一句了,不然貿然批責有違禮教——徒弟做什麽事情,都該逐本溯源由師父責罰。

“你師從何方?”

“哈,說出來嚇死你,早年游歷至不見天日之地,偶遇北冥守護神使者千裏巨鯤,拜入門下幸得指點,方有今日之所成就。”

江晏:“……”你要真是我徒弟,我早就一掌拍死你這個招搖撞騙的禍害了。

當然是心裏想想而已,他才不會為這種家夥去幹有損神德的事情。

跟在後面的秦罡從鼻子裏笑了一聲,將聲音化神力傳音入密遞到江晏腦子裏,“呦,你徒弟,你的好徒弟。”

江晏側頭往後方丟一個厭惡的眼神,然後徐徐開口:“那敢問,鯤神長什麽樣啊?”

“我給你講,那大神哪裏是普通人能窺得其面的呀,不過,我是他關門弟子,就有幸一睹神顏了,我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鯤神長得吧,怪嚇人的,那滿臉的魚鰓啊,就跟河裏剛打上來的魚把鰓蓋掀了一樣……”

“……你這樣說你尊師,就不怕他哪天知道了法滅了你嗎?”

那人笑著擺擺手,覺得江晏信了,“他不知道,他怎麽會知道呢?我又沒有當著他面說。”

秦罡要笑抽了,又遞過去一句話:“你扒了這身人皮,不會真滿臉鰓吧?”

江晏深吸一口氣,決計不去理會秦罡,這樣等他覺得無聊了,就不會再來招惹自己了,只揮揮手示意那假徒弟讓開些地方。

那假道士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麽就讓開了位置了呢,明明自己是占著上風的,可見到面前這個蒙面的人一揮手,自己就應了他的意,就見蒙面人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個丟了魂的女子額上一點,那女子突然睜眼成勾股式坐了起來,散開的瞳仁漸漸聚了,下一刻便恢覆了意識。

媽的,這回撞上真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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