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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蹊蹺鬼影幢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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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蹊蹺鬼影幢幢(三)

蘭兒抽搐著坐了一會兒,忽然全身軟噠噠倒了下去。

假道士帶著幸災樂禍和不屑“呵”了一下,轉頭想去瞧這個所謂能人技藝不精被自個打臉啪啪響的難堪表情,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尷尬之上,何其幸福哈哈哈!

卻見兩個能人眉頭緊鎖,來回交流眼神。

耍什麽幺蛾子?

假道士往他倆中間一插,把兩個人隔開了,“貧道說了這人沒救了吧,你們非要耍些歪門邪道,人死都不能安寧。”

秦罡看過來,“不懂別胡說,人家明明兒活著呢,你這人怎麽非說人家已經一縷香魂出竅飄去了呢?”

“欸!你這人,非要唱反調,是不是鐵了心了壞我名聲,砸我招牌,斷人財路不可活啊我給你講……”

“副官,把他轟走,實在不行把他帶回你老家轉一圈漲漲見識。”

燭龍面色嚴肅,“老大,濫用職權怕是要扣俸祿的。”

“扣就扣,說得好像老子俸祿進口袋了一樣!這道士怕是還沒見過鬼鬼怪怪吧。”

老大威武,燭龍把心裏明明了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幾個字用“威武”壓下去,伸手搭在假道士肩上。

周遭雕欄倏成光影向後退去,紛繁色彩扭曲拉伸光怪陸離,分不清到底是時空扭曲還是身體不受控制地極速飄兮飛兮。光影逐漸暗了下去,抽象變形的事物初具實型。他極力穩住身形定睛看去,就見一個眼珠晃晃悠悠掛在眼眶上,血跡斑駁在眉骨上,瞳孔一收,他往邊上看,發現這似乎只是一張臉皮,沒有厚度。那臉皮的嘴角突然咧開沖他笑了一下,假道士倒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後面像是有東西,轉頭,一個碗口大的傷疤突然跳進視野,隨著心臟迸跳,血一股一股往出湧,在斷面上散開,再在邊緣滴滴答答流下去,往下看,是一截子身體,也是飄飄乎乎沒有厚度重量的樣子,他腦子一片空白,肩膀上被點了點——是那截身體上連著的手在戳他,又指了指他身後,假道士僵硬地扭過頭去,正臉懟著那張臉皮。

臉皮笑著,說:“讓讓,你擋住我的身體了。”

假道士一口氣噎在嗓子眼,直挺挺往後一倒。

*

“嘖。”秦罡一邊把這假道士推開一邊招呼手,叫燭龍把他拎走。

燭龍攤手,這假道士還沒到奈何橋呢就嚇暈了,他能有什麽辦法。

江晏指尖凝一光點,倏忽間,光點離開指尖,秦罡一把抓住,“什麽內容?”

“只有兩魂七魄,少了的那一魂取得殘象,自己看。”

秦罡頗覺自討沒趣,松手,光點似乎自知自覺飛到秦罡,融進去。

*

昨日夜間的“似水流年”半透著今日之景在眼前鋪展開來——衣衫一件件褪下,蘭兒勾了勾纖纖手指,對面公子唇邊帶笑,酒足飯飽的饜足,秦罡皺眉,他知道下面要發生什麽,他不喜歡去窺視別人的這類生活,但辦案所需,他不得不看。

如所想的一樣發展,酒足飯飽思淫谷欠,窗邊掛籠裏金絲雀突然異常興奮起來,木頭雕花窗外陰風忽起,只幾下就將纖薄的窗紙吹得鼓鼓囊囊,然後,撕裂一個小口。

到這裏蘭兒目光收回,不再去看窗邊的事,她要專註討好這曾許了承諾要將自己贖出去的公子。劉大公子眼中光芒幽深下去,全全似是看著一塊珍饈的饕餮。金絲雀嘶鳴起來,聲聲泣血般,如每一聲鳴叫都要耗盡全身氣力。蘭兒攀上劉大公子的肩臂,聽到了彼此的喘息。忽得,劉大公子神色猙獰起來,兩只手使勁向外推,攀在他脖子上的手卻死死抓住他,被精心呵護過的指甲嵌入皮肉,劉大公子的五官忽然放大,這是蘭兒和他之間的距離縮短的緣故,終了,只能看到劉公子的下頜,半晌,蘭兒推開劉大公子,只見劉大公子已成幹屍。

金絲雀的叫聲戛然而止。

*

秦罡沈默著,少頃,“你怎麽看?”

“專人辦專事,鄙人不敢亂發言論。”江晏不想再這事情裏摻合太多,他清楚秦罡在明知故問。

“鬼上身哦,又是鬼上身。”秦罡若有所思捏捏下巴,“江公子,你不覺得自己和這事兒有些密不可分的聯系嗎?”

“鬼上她的身,與我何幹?”

秦罡低下頭,在江晏耳邊輕聲道:“你出現的地方,怎麽都發生了些怪事?或者說,怪事一直在跟著你呢。”

江晏往邊上閃了閃,“未必是我的原因吧,官府衙門辦案總要講些證據不是?”

鎮九陰司司長直起身子,把腰牌一亮,“我現在懷疑你和案件有關,在破案之前,請江晏江公子協助辦案。”

江晏冷著臉,看燭龍把蘭兒的身體收進了袖袋,另一手把那假道士夾在臂窩下,“咯吱咯吱”踩著樓梯下樓,又見秦罡傳了靈驛符出去,給老鴇說稍後事情由專人劉貳辦理,這件事情就收歸九司辦理。

老鴇後悔不疊,早知秦罡是九司司長,第二天就要來“似水流年”處理人命案子,前天晚上就把那個叫什麽江晏的小白臉兒送給他了。江晏似是聽到了老鴇內心所想一樣,突然回頭看了看老鴇,什麽都沒說,然後轉頭走了,老鴇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僵硬在原地心裏拔涼拔涼的,目送幾人出了大門。他們前腳剛走,一位一邊耳上各戴三個環釘的書生就邁進門檻,“管事的是哪個?我是劉貳,跟進案子文書的。”

*

秦罡大步在前面走,燭龍袖兜裏裝一個,胳膊下面夾一個走不快,很快落在了後面,秦罡帶著江晏轉過一個彎,燭龍就跟丟了,他心裏委屈十足,覺得老大不管自己了,等到他自己回到鎮九陰司衙門,守門的繡球獅子狗王才緊上前迎了幾步把那個道士打扮的人接過去,燭龍隨口問:“老大回來了吧。”

“沒呀。”

卻說秦罡帶著江晏往鎮九陰司衙門走,途中江晏站住不走了,秦罡有些不耐煩,回頭要催他,卻見江晏停留在那裏,扭頭看著高處一個牌匾,上書“鼎鮮坊”。

感情是餓了,說起來,這尊神從昨兒晚上到這差不多中午了還沒吃東西,雖然他作為神應該是不用吃人間食物的,但是肚子餓和嘴巴餓是兩碼事,那……吃吧。

秦罡帶頭往裏面走,江晏緊跟上幾步,“你帶銀子了嗎?”秦罡平時都帶著副官,需要用錢的時候燭龍會幫著打點好的,其實並沒有自己帶著錢袋的習慣。

“沒有啊。”

江晏道:“那你這是……霸王宴?”

“誰說的,分明是工宴,大中午日頭正盛的還給他們辦案子,老子這麽嘔心瀝血為了上面辦事,飯都不給一口像什麽話?記九司賬上。”

“哦。”日頭正盛不是你的分身在天上游蕩導致的麽……

*

秦罡身上與生俱來地帶著一種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氣,雖然他自己現在背著的欠債越攢越多,窮得是兜裏連叮當響都發不出來了,但是他往那裏一站,骨子裏那股“老子賊有錢,老子橫著走”的氣勢瞬間席卷進“鼎鮮坊”,店門口小二立馬就看出來來了位大主顧,趕緊迎進去,“兩位客官,來點什麽?咱們小店有包房,咱們請包房上座,”一邊往裏迎,一邊吊了句:“兩位貴客,竹軒——”

“二位看吃些什麽?”

秦罡把菜單往江晏面前一推,“隨便點。”

江晏看一眼菜單,再看一下秦罡,金烏大神那揮金如土的蓬勃氣概,顯得真的跟花得他自己的錢一樣。

“……這樣不太好吧。”

“嘖,沒事兒,老子每天起早貪黑為了這世間萬物嘔心瀝血發光發熱,還要看人間皇上的臉色,吃他一頓皇糧能怎麽著?拿來我點。”他拽過菜單,“珍寶鴨,葫蘆雞,筍子燉蹄髈,再來個手撕牛肉,還有那個啥,你們店裏那個新出的鴿子湯燴豆腐,嗯對,來一個,還有……”

“誒江公子,你還想吃點啥?”

江晏看著小二露出他熟悉的微笑,擔憂地看看秦罡,“差不多行了,我不要了。”

“別呀,好不容易有個肥差別浪費了,點菜點菜。”

“那……一條魚好了,紅燒的。”

“啊,行,把你們今兒早上才打回來的十五斤重開外的江鯉弄上一條,紅燒。”秦罡點菜熟練,末了,把菜單往桌子上一撂,“再把那個開胃小菜,涪陵的榨菜,酸蘿蔔塊兒,挑揀上一碟子,就這。”

“得嘞!”

江晏看著漸漸擺滿桌子的各式菜碟,漸漸就忘了秦罡把這頓飯記在鎮九陰司賬上的事情了。他忽覺人間美味豐富,初來乍到,那時候竟然只點了五條魚,當時怎麽就沒想到還有這麽多令人心馳神往的食物呢!

一口蹄髈瘦肉帶糯筋,喝一口鴿子湯,再吃一塊酸蘿蔔解膩,真不能再絕味。葫蘆雞外酥裏嫩,撒上香辣面,一口下去美到胃裏。

等到最後江鯉上來了,才出水面的活水鮮魚果然不同凡響,和紅燒魚一起上桌的還有一個小碟兒,裏面乘放著七八片薄如蟬翼的魚生,是選江鯉身上口感最妙味到最絕的一處肉片出來的,一條十八斤的魚也才取了這麽幾片,是難得的佳品,在醬醋水裏蘸兩下,放在嘴裏,只消舌面和上顎那麽輕輕一撚,便可清清涼涼下肚。

兩人胃口都可大可小,在這樣的佳肴前,也就沒必要縮著,近乎風卷殘雲,不到半個時辰,秦罡打了個飽嗝兒,大筆把賬簽在鎮九陰司的擡頭下,等月末了,賬房來結賬時估計能暈過去。

*

卻說鎮九陰司的頭牌仵作金毛犼此刻把還溫熱的蘭兒擺在桌上,燭龍見狀趕緊把他拉開,“這人還活著呢,你可別一激動把活人吃嘍,你僵屍煉成的會被雷劈得渣都不剩的。”

金毛犼擺手說自己知道,來來回回瞅這姑娘,半晌,扭頭過來給旱魃說:“死了多好,我昨天就沒吃飯。”旱魃點頭附和。燭龍翻個白眼。

這時,秦罡和江晏打著飽嗝兒回來了,燭龍幽怨的眼神投過來,覺得老大有了“新歡”不再正眼看自己這個“舊愛”了,他地府九幽的出處也拯救不了他在秦罡心裏的地位了。

六耳獼猴此刻也辦完文書回來,一進門就被燭龍拽著進大堂,秦罡在裏面拿著地府傳上來的東西再看,燭龍在奈何橋頭見到的男鬼還沒歸檔在森羅殿裏,只有大概文書描述,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突破口。

在桌前一一坐下,桌面上蘭兒、馬燈、漁夫屍體、劉大公子幹屍、地府公文等有關物什一字擺開。

蘭兒是被鬼上過身的,魂魄不完整,應該是在鬼離開的時候被帶走了一魂,之所以把這兩個案子並案處理,主要是因為經過研究,鬼馬燈裏面是一魂,而蘭兒正好少了一魂,他們認為那個女鬼在北冥天譴中丟了一魂,俗稱丟魂兒,估計也有受了天譴之雷驚嚇的原因,此刻要找個人的補上,蘭兒同是女子,魂魄陰陽相合,魂善魄惡。

在女鬼取蘭兒的一魂時,善惡陰陽不平,蘭兒惡念瞬時吞並神志吸幹了劉大公子,同時將劉大公子吸幹可以增強女鬼的力量使魂魄融合。

而女鬼所出現的地方,江晏,都在。

所以江晏也坐在這裏,就坐在秦罡對面——長桌的另一頭,和桌上的東西放在一條線上。

鎮九陰司所有分析案件的人都坐在了這裏。

江晏斂著神識不讓旁人覺察自己鯤神的身份,所以在坐除了秦罡以外沒人把他當回事,只是開慧眼去看他,卻並沒有發現他有召陰的體質,索性不再管他,嘰嘰喳喳發表自己的看法,秦罡頭疼。

鎮九陰司裏有妖有鬼有精有神,正經人少,能說出靠譜分析的手下也就六耳獼猴和燭龍,其他人恐怕是只能辦些術業專攻的事,可偏偏,這兩個靠譜的總覺得此事和江晏有密不可分的關系,甚至覺得江晏可能是從犯,江晏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我覺得……”

“你看,每次出事的地方都有他對不對,之前在北冥就是他拾到的馬燈,這回又在那‘似水流年’出了事,這鬼是跟著他呢!”

江晏:“我覺得……”

“就是,還有還有,他會些法術,沒準是什麽妖鬼上身了呢!”

江晏:“我覺得……”

“還有,你知道我在北冥的時候,見到他就覺得他身上有些古怪。”

江晏:“我覺得……”

“你知道嗎,他進‘似水流年’的時候還帶了面巾,沒準是怕被什麽東西認出來。”

江晏緩緩站起來,音量拔高幾個度,“難道你們不覺得需要去北冥漁夫家裏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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