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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燈冤魂囹圄舊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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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燈冤魂囹圄舊識(二)

秦罡一時竟無言以對,楞了半晌,“我說鯤神,你來到凡間游歷也好,尋人也罷,都不提前了解一下人世的風土人情嗎?”這可真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先前是了解了一下,可現在我的燈被你們拿走了。”江晏的目光落在秦罡手上,馬燈裏的鬼火被秦罡的氣場震得不敢發光,悄兮兮熄滅了。那本是江晏打算拿去集市換銀子的。

秦罡看看手裏拎著的馬燈,心說這還攤上我了,這鯤在大澤水下面拾些什麽不好,非要挑揀上這麽個鬼燈,但他又想想,要是沒有這個燈,沒準辦案難度就增加了,這麽想來,似乎還需要感謝鯤神提供線索。

受人之恩,當報之。

隨即上下摸摸口袋,然而出門著急,落下了錢袋,目光投向才辦好賬目從北冥衙門裏出來的小跟班燭龍,燭龍很是上道,立馬摸袖兜,抓出了大把大把的冥幣。

“多謝。”

江晏就要去接,被秦罡一把拉住,“這個……這個不是陽間的通行貨幣……”轉而對燭龍“嘖”一聲,燭龍委委屈屈,“只有這個了,我才從地府回來,都兌換了。”

秦罡心裏著急,他必須馬上離開北冥地區,便不再多說,拽上江晏的袍袖,一揮手破開時空生死界,鉆了進去。燭龍不敢和此刻陰晴不定的頂頭上司走同一條時空生死界,自己另破開一條緊緊跟隨。

時空生死界,通時區通空間,通生域通死地,其間光怪陸離,令人恍惚不疊,這是江晏第一次進入這充滿秘密的空間界域。

周邊光景瘋狂倒退,留下情景豐富的光路拖影。他看到一條明暗相接的線。

整個空間忽如巨幕,一股堪為狂野的力量在下方卷起萬噸海水,再狠狠甩拍在入雲崖壁上,激起一層又一層疊漲的白浪,驚濤駭浪怒吼著,咆哮著,如千萬幽鬼囚在不見天日之地無法超脫,嘶吼慟哭,烏壓壓的天幕令人窒息。

突然遙遠天邊傳來聲上徹九霄下通幽冥的鳴叫,緊接著,一垂天雲翼割裂空氣,氣流向四周奔湧,一只鵬鳥掠過乾坤疾速破空而至,沿崖壁回旋,頃刻間,濤天濁浪似得到了安撫的奔馬,漸漸止息了怒火。

雨,傾盆而下。

大鵬斂翅放緩了速度,雨水浸透了根根分明的羽毛,大鵬扶搖而上,絕雲氣,負青天,千丈高崖之端金光乍現,一柄純白油紙傘回轉落向高踞石崖之上的身影。長身玉立卻因出暴雨而在身側聚起水窪,及腰長發和衣物一起濕貼在背後,顯出這人利落細窄的腰身,油紙傘飄搖而下,那人伸出纖手接回舉在身上。

他望向天空中明暗的分界線,彼方萬裏晴空,日上中天。

江晏起了興趣,想去看看這人的樣貌。

“閉眼,非禮莫視。”秦罡冷冷道。

原來這時空生死界中所見所識是開界者的私密,江晏低語一聲“抱歉”,便閉上了眼,但那風雨中飄搖破浪而出的身影卻久久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他隱隱知道,那就是他要找到人。

——那個冥冥中的緣者究竟是誰……

江晏非常想問問秦罡,但既然秦罡都發話說“非禮莫視”,這便是秦罡不願意叫人看的東西,自己要是再說出來,豈不是十分不討趣。便將這疑惑碾藏於心底裏,絕口不提。

這時空生死界內光影變化,恍惚間過了很久很久,但現實中只過了分秒,就見前方出現一個出口,秦罡長腿跨邁出去,拽著江晏的袖子把他帶了出來。

江晏道:“此方何方?”

秦罡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記憶隨著時間長河溯洄而上,那是初遇,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哪怕是秦罡也照不亮的黑暗裏,他說:“此方何方?”

那人回答:“時空生死界。”

秦罡閉眼,似乎是將神思從那遙遠而不可追憶的曾經抽離,他不帶任何感情回道:“鎮九陰司。”他拉開專屬的裹金老檀雕花日輪紋椅坐下,把鬼火馬燈放在桌上,六耳獼猴立刻請出個水晶透鏡來看。

此時燭龍才隨後趕來,他的龍紋椅就放在秦罡的右手邊,但此刻江晏在那裏站著,便從善如流拐到衙門庭院裏摘個果子,找個躺椅睜著眼睛歇下了——這是白天,他不能閉眼。

“隨便坐。”秦罡招呼一句,也細細端詳起馬燈。

江晏見離自己最近的黑梨木凳鑲一條回盤著的瑪瑙人面赤龍,再看邊上的椅子雕著不同的、非常有代表性的紋樣,便知著椅子各自有主,不能隨便坐,悄然退到邊上,在普通實木圓凳上坐了。

秦罡餘光瞥到,心裏哂笑卻沒吭聲,暗自覺得這鯤神說是足不出戶,禮節卻是緊的很,看著倒像是大場子走多了似的習慣性隨時隨地留神自己的言行舉止,在這私下裏的小地方也抹不下排面。

燭龍見老大帶回來的客人離開自己的位置,趕緊進去在一旁給秦罡匯報自己下黃泉九幽發現的情報,但是他沒坐,生怕一邊的客人多想。

江晏閑坐一會兒便覺了然乏味,看這鎮九陰司供職人員也都來來往往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他一人無所事事坐在一邊顯得頗為礙眼。又見秦罡忙於事務,江晏也不好上前討借了錢財自己出去溜達,他目光游蕩在整個大堂裏,竟然沒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閑人。

他徹底坐不住了,搬著凳子挪到秦罡身邊,指著馬燈說:“這盞燈你們看完了嗎?我還要拿去換盤纏呢。”

那正在研究燈芯的兩個人——或者不是人回過頭來,六耳獼猴似乎聽到了個笑話,竟從鼻子裏笑出來:“換盤纏?大可不必,這燈怕是幾文錢都換不來。”

江晏:“可是……我聽人說一盞燈能換不少銀子呢。”

秦罡知道,江晏所說的是事實,但那是在北冥地區,那地方秦罡一般不去,沒有陽光,燈具當然值錢,可換個地方就不是了,就比如鎮九陰司衙門所處的這皇城,且不說馬燈本就不值幾個錢,就這麽個破破爛爛跟垃圾沒什麽區別的東西,倒貼錢都沒人要。

但想到江晏畢竟是鯤神,叫他這麽身無分文出去受人嘲笑實為不妥,這樣腌臜一個天地至尊秦罡做不出來,退一萬步講,又不是今後千年萬年絕對不相往來,事情做絕了以後不好相見,秦罡立刻止住六耳獼猴的笑,想了個周全的辦法。

“是這樣,這位朋友提供了我們不少線索,這盞燈上恐有邪祟,也是重要的物證,這燈拿出去賣不得,流入尋常人家豈不是會害人,真巧的是我們需要物證,又能降伏隱於其後的邪祟,不如朋友把燈賣與我等?”不等江晏回話,秦罡又接一句,“我等願意高價收購。”

這話說得不給江晏留半點辯駁的餘地,留給江晏的就剩下點頭、拿錢、走人。

對於秦罡來說,這樣留下了物證,全了鯤神的面子,還賣了個人情——雖然江晏現下並不知道秦罡的“人情”,但是等他出去在人間溜達溜達就知道物價到底如何了。

六耳獼猴暗自佩服自家老大處處留門路的本事,看著這個傻不乎乎的江兄弟接過管賬的遞過來的紗織小口袋,裏面竟然裝著十兩銀子!

“老大,老大,十兩!十兩啊!咱們一個月的公銀總共才多少啊!”六耳獼猴見江晏出去了就要跳起來。

“從我賬上撥的,你猴急什麽?”

六耳獼猴不急了,秦罡本就欠錢,還這麽大方,估計還完巨款要幾百年以後了,幾百年後朝代更疊,說不定欠這朝這代的錢就不用還了。可這關他什麽事?不關!

*

江晏出了鎮九陰司,覺得腹中饑餓,找了食肆坐了,小二熱情迎上來,“這位客官,要點什麽?”

“白灼龍。”

“啥?”

“……白灼鯉魚。”江晏瞬間改口,在北冥神域,他最喜歡吃龍,忽然到了人間一時沒法兒改了習慣,那小二詫異的目光才讓他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改口鯉魚之後才意識到鯉魚可比龍小太多,隨後,他豎起五根修長手指,“先來五條。”

小二從未見過一個人點五條魚的情況,更沒見過點了五條味道一樣的魚的情況,對於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試探問道:“都白灼?”

這位愛吃魚的大胃客官猶豫了,小二見怪不怪,拿著菜單不知道點什麽菜的人多了去了,他立刻開始報菜名,酸菜魚,水煮魚,松鼠魚,清蒸魚,刺身魚,紅燒魚,白灼魚,糖醋魚,鮮豆腐燉魚,魚頭燉山雞,花膠魚頭湯,一魚兩吃,一魚三吃,一魚四五吃……

最後江晏選擇了五魚二十又五吃,小二愉快地去廚房下單子——江晏一頓飯把十兩銀子吃掉了八成,他兜裏揣著僅剩的二兩銀子,心說自己被秦罡誆了,在北冥聽人說,一盞燈能換不少銀子,足夠他一人吃住幾天,可眼下看,自己馬上又要身無分文了。

尋人的旅途剛剛開始,就遇到了如此困境,可見人間也不是個什麽多好的地方,江晏坐在路邊石凳上仔細盤算自己下一步何去何從。

天色漸漸昏沈,天邊太陽一寸一寸掩映在望不到邊的樓閣之後,若大皇城金樓青瓦數不勝數,美麗神秘的夜即將統領時間,路上偶三兩巡街衙役執配刀走過,又或有父母攜孩童行色匆匆回家吃飯,又或小販在抓緊收攤前最後的時間再做幾樁生意,在街角的有腿疾的乞人突然跳起來拍拍屁股帶著小跑走了……

世人或皆有歸處,可我今夜應宿何處?

*

江晏有些後悔一時沖動就跑出來找人,他對與人間實在太不了解,莽莽撞撞來到這裏並不是個多麽明智的選擇。

其實,這個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回鎮九陰司找秦罡,可他不想,交易錢款當面結清,過後概不負責這個道理他是懂的,再回去到時候肯定或多或少生出些嫌隙,初來乍到,沒必要結下梁子。

可是眼下問題確實非常嚴重,江晏久居尊位,又怎麽能接受的了露宿街頭的狼狽?

正躊躇去路,忽見街道對面有兩個相貌端莊的人向他張望,似乎看了有一會兒了,這兩人不急著趕在宵禁前歸家,卻像是在思索些什麽。

江晏想他們或許需要幫助,或者有什麽別的事情,沒準還是秦罡派來的人,投了個詢問的目光過去。對面兩人便過來了,在江晏面前站定。

“兩位,貴幹?”

那兩人面帶純善的笑意,“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莫不是無處可去?過不多時就要宵禁,兄臺在這路邊上坐著是要被巡弋衛士帶走的。”

宵禁,江晏知道,可他確實沒地方去,江晏覺得有些難堪。

看出江晏的窘境,另一人馬上接過話茬子,“你這話說得太不講究,我們便做個好事又能如何,這位公子看著面善,不如先和我們一同回去,現下天色已晚,等過了今夜再做計較,”他把目光搭在江晏的視線上,似是在征詢同伴,又似在問江晏,“如何?”

江晏心說好哇,人間果然自有真情在,所謂門不閉戶,此當真就是。就見另外那人沈思片刻,最終點了頭。

“多謝二位,江某陌路逢源,幸得二位公子相助。”

“哪裏哪裏,公子光臨使寒舍蓬蓽生輝那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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