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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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天氣預報說,半個月後將會有新一輪的臺風登陸。

收到這個消息後,秦頡花了一晚上規劃剩下的戲份,決定之後的一周兩個組同時開工,務必要在臺風來之前將大部隊撤離出島。

——不然臺風把所有人都困在這裏就麻煩了。

所以後面那段時間,夏竹幾乎沒怎麽休息過,後面她的戲份集中加上情緒壓力大,一周下來她可能也就睡了不到二十個小時。

她的狀態看起來非常糟糕,但問她需不需要停下來緩一緩時,她每次都是搖頭,說還行還可以堅持。

謝晝的戲份到後期變少,但他依然每天泡在劇組,會給夏竹特別準備營養餐和燉湯。

夏竹那段時間因為入戲,已經很少見謝晝,每天就算要回到同一屋檐下她也會盡量避開他,所以謝晝就算給了做了飯也見不到她的人,只能托給秦頡交給她。

夏竹的最後一場殺青戲是何思跳海自殺。

不知是臺風快要來了的緣故還是怎麽,一連兩天天都陰沈著,那日午後西邊漏出了幾縷金橘色的光,秦頡一看,立馬讓人通知各部門準備,開拍最後一場戲。

其實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包括夏竹,只是天氣不佳所以只能原地待命。

秦頡的通知一下,不到十分鐘,所有人都已經就位。

這不是夏竹第一次上礁石,但因為有上次意外墜海的經歷,她這次明顯有些懼怕。

上礁石的時候,是謝晝護著她爬上去的。

“一會跳的時候要盡量往海中跳不要碰到礁石,你放心跳我會在一旁等著你別怕。”

夏竹此刻不能看他的臉,不然她帶入何思,一見他就忍不住鼻酸難受。

還沒開始拍,她得保持最好的狀態,她現在又上了礁石如果哭花了妝,化妝師也不好上來補妝。

夏竹上去後,第一時間就抽開了自己的手。她沒應謝晝的話,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謝晝看她的情緒,知道她現在應該是已經進入了角色裏,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被她冷落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手,莫名地有些難受。

“各部門就位!”

就快要開拍了,謝晝心裏有話也只能先暫時放下,他從礁石下下來,所有的工作人員全部退出鏡頭外,最後一場殺青戲拍攝正式開始。

這個鏡頭其實並不覆雜,最後的鏡頭始終停留在夏竹看海的背影上。

從落地這個小島前,何思就一直在想,她要以一個什麽樣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直到第一天偶遇了獨自看海的馬嘉一。

她愛上了這個素昧平生的人,也終於找到了離開的方式。

她想要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時候,坐在海邊高高的礁石上,等到太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前,一躍而下。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美最浪漫的方式。

她短暫的一生,孤獨而寂寥,但在最後離開時因為遇到了喜歡的人,因為帶著這份愛,所以她的離開就不算是孤獨的了。

電影的鏡頭只能捕捉到情緒和畫面,有些何思的內心獨白沒辦法在拍攝現場展現,可是夏竹都記得。

——我這一生,做過一些好事也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有討厭的人也有……喜歡的人。

如果要留給這個世界一句話,我想說:

下輩子我不想做人了,做朵雲做棵樹做株草……都好,就是別做人了,特別是女人。

夏季的海邊,日頭大多燦爛又耀眼,但唯獨在這個午後,一直陰沈的天終於破開了一道口,洩出不同於以往的金橘色光。

但很快那道光又被掩進了厚厚的雲層裏。

好像它只是短暫出現了一下,就是為了來和她道別一樣。

於是,在這樣一個特別的夏日午後,那個叫何思的女孩——一躍跳入了海裏,結束了自己短暫而又平凡的一生。

“卡!過了!”

謝晝一秒鐘都沒多等,立馬跳進了海裏。

將夏竹抱上岸時,一旁的工作人員也第一時間遞上了浴巾和保暖用的毛毯。

謝晝顧不上自己,先用浴巾將夏竹微微發抖的身體牢牢裹住,“怎……”

話還沒說完,一陣貓似的嗚咽聲從浴巾下傳了過來。

謝晝擡手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先去忙,等身邊的人都走了後,他才小聲地對著她道:

“想哭就哭吧,旁邊沒人。”

夏竹用浴巾捂住自己的頭和臉,整個人因為剛從海裏出來,疲憊到有些脫力,起初她還能勉強坐直在沙灘上,後面撐不住索性靠在礁石上,崩潰大哭。

直到跳水前,她都堅信不疑地覺得自己就是何思。

可是當她的身體入水的那一刻,她突然清醒過來,何思不是她,她永遠都不會是何思。

何思的這一生中,曾落過無數次的水,可除了被爺爺收養外,從來沒有人真正救起過她。

包括這一次。

和她不一樣,她有外婆有舅舅有舅媽,身邊有如宋波如秦頡這樣的朋友,還有那一次落水時,還尚是陌生人的謝晝毫不猶豫的救助。

如果,如果但凡有一個人,願意再拉她一把……

那天殺青回去後,夏竹就發起了高燒。

藥也餵了,退燒貼也貼了,但她的溫度一直下不去,她的臉被燒得通紅,人也稀裏糊塗的一直在說胡話。

因為這兩天劇組就要撤離,所以雖然匆忙,但殺青那天秦頡還是安排了一頓殺青宴。

他提前找楊柯幫忙,請了島上專門做紅白喜事的大廚掌勺,邀請所有的島民和他們一起,吃了一頓可以媲美結婚喜宴的流水席。

島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去了,除了這部戲的女主角夏竹還有半個男主角謝晝。

夏竹覺得自己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在一個飄搖的船上,船在被霧籠罩的海裏失去了方向,她著急又害怕,她雙手揮舞著想要呼救,可嘴裏發不出半點聲音,周圍一絲光也沒有,更沒有路過的船……突然,船停了,停在了海中央。

一只毛茸茸的小貓輕輕用手爪托著她,用微微濕的涼鼻子小心地蹭她,舔舔她眼角的淚又親親她的眼,小貓舌頭上的倒刺撓得她的眼又癢又疼,可是稍微離開一點她又有些舍不得。

終於,她眼前的霧好像散去了一些。

夏竹再次睜開眼時,外面已經天光大亮。和昨天連續的陰沈天不同,今天竟然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夏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醒了會神,準備掀被子起床時卻發現被子邊被什麽壓住了。

再一看,是謝晝。

他在床邊,趴著睡著了。

因為她的這張床,床腳很矮,坐最矮的板凳都有些憋屈,所以他是直接坐在了床邊的地上。

也不知道他這樣坐了多久,雖說這個天氣地上不至於涼,但瓷磚的地那麽硬,坐著終歸是不太舒服。

夏竹手指剛戳到他的手臂,他立馬驚嚇似的醒了過來。

他這一下的反應太大,倒把夏竹也嚇了一大跳。

“你醒了?!”

他見夏竹坐在床頭,人還沒清醒過來就伸手來摸她的額頭。

“怎麽樣,頭還疼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用手心摸了摸她的額頭,由反手去摸了下自己的。

“你的體溫怎麽這麽低了?”比他的低了好多。

謝晝怕自己摸得不準,又拿了溫度計給她量。

量完,是正常的。

他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你給自己也量一下。”

他的手碰到她的額頭時,夏竹也感受到了他手心明顯高出很多的溫度,她第一反應也以為是自己失溫了。

但後面溫度計上的體溫顯示出來,她才意識到,或許不是她體溫低,而是——

他的體溫高!

果不其然,39.6度。

夏竹剛好了起來,結果他又馬上倒下了。

謝晝病倒的那天,秦頡專門抽了點空來跟她道別。

“臺風要來了,我就帶著大隊人馬先回去了。”

夏竹:“……所以作為女主角,我不僅沒有殺青宴現在還直接被團隊丟下了?!”

“哎呀你看你這話說的——殺青宴咱有啊,可你不是發燒了來不了嘛!再說了你生病可都是小謝在衣不解帶地照顧你呢,昨晚他幾乎都沒合過眼,現在他病倒了禮尚往來你也該照顧照顧他不是!”

“電影拍完你也正好給自己放兩天假休息休息,我命苦啊我一天都休不了,這不回去就要盯著人剪片子呢……”

夏竹無言以對,並送了他兩顆大白眼。

但秦頡毫不在意,他沖她揮了揮手,又假模假樣地抹了把淚,“那咱們B市見哦,回去請你們吃飯。”

夏竹照顧病人的經驗全來自於她外婆。

可那也都是快十年前了,而且她外婆是癌癥病人,和照顧高燒病人還是不太一樣的。

但好在她之前吃過的藥還有退燒貼,就在她的床頭。

她研究了用藥劑量,先給他餵了兩顆退燒藥,然後在他額頭上貼上了退燒貼。

“你睡一覺吧,像我一樣睡一覺燒就退了。”

明明她就是這樣,一覺醒來就退了燒,可到了謝晝這裏,他的燒一直反反覆覆,一直到天亮都沒有徹底退下去。

夏竹怕仔燒下去他人會被燒傻,於是沒等天亮,她就催著楊柯去幫忙請醫生過來看看。

“沒多大問題,就是流感,估計最近天氣變化加上他這幾天操勞過度,才會一直高燒不退。”

“打完這瓶水應該就差不多能退了,退燒之後切記要臥床再好好休息個幾日,別落下什麽病根子才好。”

夏竹連連點頭。

醫生一說到“操勞過度”她就有些心虛,如果不是因為照顧她,他應該就不會被她傳染,畢竟照顧她一晚應該也不至於“操勞過度”吧。

後來,夏竹也在慶幸好在是及時請來了醫生,因為藥瓶掛上醫生離開沒多久,屋外就刮起了塵土飛揚的大風。

沒想到時隔兩年再回來這次,她又一次和他一起經歷了臺風。

不同的是,那次是他保護他,而這次,是她在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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