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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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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瓊臺

廣陵王,是世宗皇帝幺弟那一支上的長孫男,他母親曾襲爵吳王,到他這裏依例降等,改封廣陵郡王,但當年開景帝特賞其保留原有封地,並未因爵位降等而縮減封賞,所以他在京中一眾宗室皇親中,地位也算是排在前頭的了。

姬嬰從漠北回來這些年,與廣陵王只在宮宴和從前姬月府上筵席見過幾次,總共說話不上十句,他如今身上也沒有朝中職司,最是一等閑散宗王,常日只與幾個近親宗王和府上門客談講風花雪月,自己有固定的小圈子,也並不大與其他宗室往來。

姬嬰昨日從姬雲那裏打聽到的關於廣陵王的事,都不過是些坊間雜事,對於這次忽然派人前來送重禮,姬雲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打趣說:“估摸著是要給哪個清客討個官做,所以想到你這中書令了。”

姬嬰想了想,廣陵王繼承了他母親吳王的封地,就在江南太湖那一片,所以這事恐怕跟最近的巡狩脫不開幹系。

第二日一早,姬嬰照常先出門參加早朝,散朝後因太皇太後說昨夜失寐,要回去歇歇,叫人午後再送奏疏,於是她下朝後只送姒羌到永壽殿門外,便轉道往政事堂裏來。

這兩日她不在這邊,中書省裏有妘策在,倒也沒積壓什麽文書,只有兩封需要她簽手令的,這日過來後她看過簽了字,交給妘策時,吩咐她等午後過了申時,再帶人去永壽殿送奏疏,隨後又往左相姜老太太處坐了片刻,才離開政事堂。

姬嬰回到景園簡單用了午膳,在東屋裏歇了片刻,大約申時左右,才等到媯鳶前來回話。

此刻媯鳶端著一碗桂花蜜酸奶,坐在姬嬰東屋榻前的一個繡墩上,說道:“巡按禦史團離京當日午後,一直有個人遠遠跟著禦史團後面,但只跟了一日,就不見了蹤影,剛剛我收到消息,此人的確是廣陵王府的,這樣看來,應該是提前往江南報信去了。”

姬嬰也端著碗酸奶坐在塌上,聽她說完只是沈吟不語。

朝中的江南黨派這幾年其實低調了不少,大約從開景末年那樁貢生舞弊案開始,緊跟著英宗駕崩,仁宗上臺,因姬星不喜江南世家,那幾年他們在政事堂的風波中,更多的是傾向於自保,以存實力再圖起覆。

後來仁宗又突然駕崩,同光帝年幼登基,朝政把持在太皇太後手中,今年政事堂迫於財政壓力,不得不把刀伸向江南,但這刀到底是真砍,還是意思意思,這裏面就有的斡旋一番了。

這幾年江南世家在官場上的一味退避,有時候甚至給姬嬰一種錯覺,讓她一度覺得那個盤根錯節難以撼動的巨樹,在經歷過兩次帝位更疊後,可能已是輝煌不在了。

但到此刻她忽然意識到,那些退避隱忍,應該也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一個能夠以小博大的時機。

媯鳶見她半晌沒言語,想著今晚廣陵王這宴請恐怕沒安好心,皺眉說道:“今晚這宴,要不殿下找個由頭推了吧?”

姬嬰笑著搖了搖頭:“人家送了那樣重的禮,又下帖子來請,怎好推得?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只是今晚就不帶世子了,我一個人去。”

媯鳶聽她這樣說,哪裏肯放心,堅持要隨她同往,姬嬰想了想,反正去赴宴也得帶兩個執事人在身邊,於是便讓媯鳶充個貼身執事,晚上跟她一起去。

到酉時初刻,姬嬰換上了一件半正式的月白色蟒紋直裰,外面套了件寶藍色繡銀竹葉對襟罩衣,頭上只戴了頂樣式簡潔的銀絲冠,在景園門外登車,往安業坊的廣陵王府悠然行來。

廣陵王府的園子是吳王舊宅,在京中一眾皇家宅院裏,不管是位置還是格局,都是靠前的,大門首更是碧瓦朱甍,雖然如今只是個郡王府邸,但仍然可見從前親王府時期的氣派。

等姬嬰的車子在王府西側甬道處停下來時,已早有在這邊等候的王府總管和執事趕上來,將姬嬰和兩個貼身執事,前呼後擁地迎進了王府。

剛進府過儀門,正往游廊上走著,就見不遠處來了一群人,打頭的正是廣陵王,一席竹青色宮緞長袍,腰間綴著許多配飾,叮叮當當地往這邊迎來,大老遠就拱著手笑道:“魏王殿下,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姬嬰也笑著還了一禮:“廣陵王昨日重禮,倒叫我生受,特來拜謝。”

廣陵王哈哈一笑:“不值什麽!我只瞧著做工難得精致,送姪兒清玩罷了。”

她兩個從前在宮宴上敘齒,竟是同年同月生的,廣陵王只比她大了三天,但堅持說不敢受她一句“兄長”之稱,所以二人便都只以爵位相呼,客氣中帶著幾分生疏。

廣陵王見她這日是獨自來的,一面請她往廳上走去,一面笑問道:“今日怎麽不見姪兒同來?”

姬嬰也笑著回道:“原是要來的,奈何功課沒能做完,明日嬴師傅要查,所以便沒帶她。”

廣陵王想起姬嫖的師傅嬴業,在姜舟拜相後,接任了國子監祭酒,沒想到她公務之餘,還親自檢查魏王世子功課,不禁感慨了一句:“聽聞嬴祭酒一向嚴格,果然名不虛傳。”

二人一路說著,來到了府中前廳,這裏還坐著幾個廣陵王素日交好的宗室和清客,見魏王到了,忙都起身作揖問好,眾人彼此見過後,才在廳中坐下吃茶。

先時眾人還只是閑聊些坊間雜事,後來聊著聊著,才把話題拐到前幾天送禦史巡狩的事上來,姬嬰默默喝著茶,聽眾人說著,也沒搭話。

這時廣陵王看了她一眼,對眾人笑道:“魏王常日家在政事堂裏就是聽這些,好容易來我這裏吃個飯,又聽你們說這些,怕是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姬嬰聽了只是微微一笑:“今年巡狩變動大,想來坊間傳言也不少,我也難得聽朝堂之外的人說起這事來,倒有些意思。”

眾人又說了幾句話,這時有執事前來說席面已備得了,廣陵王這才起身,請眾人移步到花廳上入席。

席間又提起前日廣陵王送給姬嫖的那一套文玩,廣陵王指著一位清客,對姬嬰說道:“這賀禮,全賴這一位在姑蘇給我尋來的,說是從南詔國運來的一只象牙,由一名來自湖州的巧匠,雕刻的整套文玩。”

那清客見他提起自己,也笑著說起了這賀禮的由來,姬嬰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忽然註意到那人言語中提到,那雕刻的巧匠,來自一家名為綴錦閣的文玩鋪子。

綴錦閣正是江南陳氏的產業,姬嬰在那幾個世家的調查信件中,看到過這個名字。

那人此刻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姬嬰也不動聲色地默默聽著,心中琢磨著廣陵王這日宴請,究竟有什麽目的。

但等那清客說完,又有執事前來上菜,廣陵王又一面吩咐人篩酒,等敬過一輪酒後,又閑聊起別話來,席間所有提到的事,都似乎漫不經心,點到為止,整晚筵席上也沒提什麽求官說情一類請姬嬰幫忙的話來,看起來就只是單純的邀她來府上小聚而已。

這日筵席上,眾人酒吃得不多,也沒聚到很晚,不到二更天,見坊門快下鑰了,廣陵王親自送了她出來,只說往後常聚,又說請她下次帶世子一同前來,隨後目送她登車走遠,才又叫其他人陸續離府。

姬嬰回到景園,聽說姬嫖早早歇下了,遂走到書房來,跟媯鳶一起吃盞香湯閑聊。

這晚筵席上,媯鳶也一直在側,席間提到的那些事,她也聽到了,雖然頻頻提起江南的事來,但提到的也都只是些邊角閑話,讓她此刻對廣陵王這日的宴請,也有些疑惑起來。

姬嬰端著香湯盞,坐在東窗榻上想了想,說道:“這幾日派你的人在朝中留神細聽風向,我估摸著這筵席,也有可能是做給太皇太後看的,最終應該還是為了這次巡狩,所以禦史團那邊,也要保持密切聯絡。”

她二人在書房裏算了算禦史團的行程,又聊了幾句,等吃完一盞,才熄燈一起走了出來。

幾日後,果然朝中開始隱約有些傳言,說今年的巡狩,其實是為了準備向地方豪紳推擴田稅,江南那邊已經行動起來了,借著幫廣陵王打理太湖東邊封地的關系,走了他的門路,給魏王送了重禮,只為要讓魏王在政事堂裏阻止這項政令的推行,魏王還曾親自去了廣陵王府上一趟,據說當晚相談甚歡。

但戶部這兩年錢緊,這也是朝中人盡皆知的,若擴田稅果然系真,自然不可能輕易打消,但這政令後面的推行,卻極有可能因此發生傾斜,對江南世家管控的府縣在政策上稍作放松,同時把稅收壓力轉到兩淮和兩湖去。

姬嬰這日午後坐在景園的書房裏,聽媯鳶報來近日朝中的流言,眉間微蹙,江南世家因有姬平那樁舊事在,自她回朝起,就沒少給她暗地裏使絆子,絕不可能認真要來跟她談什麽條件。

這件事,大約只是個前奏,她正想著,忽然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媯鳶走去開門,見是自己派在城外的暗衛回來了,那暗衛走上前給姬嬰行了個禮,神情緊張地說道:“殿下,鶴棲觀出事了。”

說完伸手遞給姬嬰一個竹筒,她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面寫著今日淩晨鶴棲觀遭人闖入,越墻進觀後,直指道觀東邊小神殿,破門而入後被觀中人察覺,雙方交手後,那人放棄了摘取神殿中的畫像,但是帶走了擺在香臺上的牌位。

是那個擺在姬平畫像前面,寫著“次女姬嬰泣血敬立”的牌位,牌位上面還記錄著書寫時間,是在她被開景帝接回宮數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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