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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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當你與戈洛維站在信中地址——艾德文教授的莊園門口時，已經是深夜了。
鏤空的欄桿是鐵質的，你從大門外望進去，後面尖頂的房屋被割裂成薔薇花與葉子的形狀。門口豎著的魔法風燈在夜裏靜靜燃燒，然後你聽見有人喊：“啊！你們來了，快快進來吧。”
是艾德文教授，他仍舊穿著襯衫與背帶褲：“這座莊園是我的私產，一年也來不了幾次，如有什麽怠慢還請多多諒解。”
他真是個紳士又謙遜的傻瓜半精靈，你心想，完全繼承了精靈的友好與貴族的紳士風度。就算對於瑞拉和戈洛維這種沒有什麽身份地位的人，也以禮相待。
“打擾了，旅途中出了點小意外，但萬幸無傷大雅。”戈洛維這樣說著，取下他頭上的帽子，開始與艾德文寒暄起來。
你詫異地瞥了一眼戈洛維，他居然擅長說這種客氣話。
“賽利亞的夜晚比阿貝爾要冷一些，以你現在這種情況，還是要多穿一點衣服。”艾德文教授雖然在對你講，眼睛卻仍舊盯著戈洛維看。
你之前不明白，為什麽他會誤以為戈洛維是你的伴侶。但仔細想想，若你是艾德文教授，看見自己學生的學生領著一名男性來求醫，與他一同吃飯，一同住宿，肯定也會下意識覺得倆人有點什麽特別的關系，起碼是朋友以上的那種。
你剛要向艾德文解釋什麽，戈洛維的右手忽然放在了你的右肩上，他的手骨節分明，讓你想起春日抽枝的樹梢，不愧是森林的代表。
你揚起頭看他，他回視你，並向你眨了眨眼。
“我們先進去吧。”他說，“站在這裏不是很方便。”
你想了想也是，這種誤會也不急於一時半時，等進屋落座再說。
沒想到艾德文教授直接把你們帶到了臥室。
“這麽晚了，快先睡覺吧，孕婦還是要早點睡的。”艾德文教授遞給戈洛維一個銀質的鈴鐺，“這是呼喚鈴，搖響就會有侍者來敲門。”
你剛要準備開口解釋，鈴鐺就被戈洛維塞到你的手裏。
他輕輕握住你的手，又對你眨眨眼：“我們先睡吧，艾德文教授也要睡了。”
你想了想也是，現在已經晚了，雖然你不需要睡覺，戈洛維也很少睡覺，但艾德文教授是個半精靈，他肯定需要睡覺。
你雖然不通人間風俗，但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晚安，艾德文教授。”你向他致禮。
艾德文教授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那就祝我們遠道而來的客人晚安。”
他關上了雕花的門，直到地磚上噔噔的腳步聲遠去，你才扶著額頭坐在椅子上，伸伸手腳，展露了大惡魔的原型。
這房間頂上吊著水晶燈，但凡有一點細微的亮光，都能被折射得閃閃爍爍。墻上掛著一幅精靈彈唱豎琴的油畫，床架上落著層層淡藍色的紗帳，裏面鋪著蓬松的被子，看起來像是繡著花樣的雲朵。
戈洛維為你倒了杯紅茶，你輕輕伸出舌頭沾了一下。
沒放糖，但意外地好喝。
你咕嘟咕嘟喝掉一整杯茶，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就被戈洛維用一條絲巾擦了嘴角。
“在這裏就不要變回原型了，萬一出了問題會比較麻煩。”
你下意識撇撇嘴，大惡魔又不是蠢貨，這種“深夜潛進客人的房間，卻發現她是惡魔”的巧合劇情不會在你的故事裏發生。
你想你金紅色的眼一定在夜裏閃閃發光，所以他才一直盯著你的眼睛瞧。
“我要睡覺了。”你站起身宣布。樹屋裏的床就是一塊削好的平滑木磚，你沒怎麽睡過這種會膨起來的床，像個小山包，躺上去會陷成一個山包上的火山坑嗎。
你將自己摔到床上，軟綿綿的觸感真是愉悅，愉悅到你的箭頭尾巴都在左右搖擺。
你看見戈洛維盯著這尾巴尖看，齜牙威脅他：“這可是比鐵還要鋒利的，小心捅穿你的心臟。”
戈洛維聽完居然笑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你這樣想著，進入了夢鄉。
賽利亞的豐收節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慶典，薔薇大道兩旁擠滿了人，皇家騎士隊開路，後面跟著的是一輛裝飾華麗的白馬車，
你坐在劇院旁的宴會廳裏，從臨街的窗邊看去，只能見馬車裏放於膝上的兩只手。
賽利亞的國王，從前的威爾斯公爵，現在正受到他子民的敬仰，莊嚴地巡街。
你看了幾下覺得也就這樣，真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少女哭喊著想嫁給首席騎士。明明就是個金發的浪子，嘴上說著忠誠與正義，心裏想著今天要攬哪位小/姐的腰。
你轉過身望向宴會廳，視線穿過三三五五正交談的人群，隱約看到艾德文教授端著香檳酒杯侃侃而談的側臉，他身邊站著同樣手持香檳杯的戈洛維。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人類貴族的那種高貴與正式。衣著剪裁得當，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讓你至今仍有些恍惚，這還是你的戈……你的寵物戈洛維嗎？
戈洛維仿佛感受到了你的視線，微微側頭。燈火輝煌，他臉上被勾勒出明暗的一條線，碧綠的眼瞳在被照亮的一側顯得晶亮。綠寶石能同時擁有澄澈和幽寂已是人間罕見，你現在發現它還時不時帶有鉆石般的火彩。
真是血虧，早知道你應該把寶石取出來的。
你看見戈洛維向你微笑，你就提起這礙事的裙擺迎著他緩緩走過去。
艾德文教授看見你，也側過身，讓你進入他們談話討論的圈子。
“這是瑞拉，一位魔法師，我的直系學生。”艾德文教授還沒待你站定，就向周圍人介紹，“不過白鸛將為她叼來人間珍寶，今天可不能喝酒哦。”
白鸛叼來孩子的傳說，珍寶，懷孕，喝酒……
地獄啊！你要立刻，立刻把這蠢貨半精靈教授丟到光明神殿去！
你假笑著擡起頭，這種場合也不好解釋一二。今早戈洛維起晚了，可能樹木的睡眠很難被喚醒，於是你錯過了與艾德文說明誤會的機會。
你發誓，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戈洛維。別以為當你的寵物當久了，就能肆無忌憚地隨便糊弄你。
“願神保佑你與你的珍寶。”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帷幕遮攔的陰影裏傳出。
你的思維被打斷，擡頭看過去，是一位金發藍眼的高瘦男人。他的長相英俊至極，眸中似乎藏著星星。有些人生來就帶著一種受異性歡迎的氣質，看他一眼就會想要沈淪，想要聽他在耳邊低語。
但你卻是個例外，除了此人想要用光明神來庇護一個惡魔——即使不知者無罪——更重要的是，你心中莫名對他有些淡淡的抵觸。
“我的名字是約書亞，很榮幸認識您。”男人向你伸手，他對你行了吻手禮。
約書亞就是來自阿貝爾的歌劇演員，憑借著絕美的皮相與動人的歌喉，成為了阿貝爾少女與夫人們的夢中情人。
你試圖聽他的心聲，無非就是些中規中矩的言語，譬如“真是美麗的女士啊。”“這個調子其實有些高了。”“這次的衣擺有些長，等會要小心點。”
長得這麽美，說不定每晚都能摟不同貴族夫人的腰，你在心中如此惡意的想到。基於對首席騎士團的不屑，你對金發的男性人類都沒什麽好感。
演出即將開始，約書亞與你們道別。你挽著戈洛維的臂彎（這絕對是禮儀的要求）一起走進劇院的大廳。
艾德文教授站在你的左側，他將空杯遞給侍者，對你說：“我還以為你認識約書亞。”
你有些疑惑，但仔細想想，瑞拉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約書亞這張臉，她也並不喜歡聽歌劇，於是小心地答道：“他是很有名，但我不常聽歌劇，今天講的是什麽？”
艾德文教授剛要再說什麽，就被戈洛維打斷了：“今天上演的是《克洛維利的眼淚》，剛才我看了侍者貼著大門外的布告，講的是……”
你被他的劇透所吸引，忽略了艾德文教授皺起的眉。
魔法燈暗了下來，只剩幕布上的射燈，旁邊的風琴樂手開始奏樂。你坐在黑暗裏瞟了一眼右邊的戈洛維，他領口的扣子被解開了一粒，所以你能看見他纖細的脖頸。
他還挺適合這幅裝扮的。
這是個羅曼故事。伯爵之子艾爾伯特在戰時不慎受傷昏迷，被牧馬孤女貝西撿到，兩人相愛卻因身份觀念等原因分分合合，最後貝西找到了身為公爵的父親，與艾爾伯特愉快地生活在了一起。
你轉過頭小聲問艾德文教授：“這種戲碼很受歡迎？”雖然你不得不承認，這歌劇的確好看。
艾德文教授點點頭，你撐起脖子左右環顧。你們坐在最前排，旁邊的先生小姐們都是真正的名流，他們許多聽得邊哭邊笑，就連戈洛維也盯著場上的約書亞，不，應該叫艾爾伯特看。
你的左臂一直放在邊桌上，忽然被艾德文教授輕拍了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艾德文教授的手中拿著顆一閃閃的魔法石，“有人找我，或許還是急事，失陪了。如果戲劇結束我還沒回來，門外會有莊園的侍者帶你們回去。”
你與戈洛維同他低聲道別，於是左邊的位置就被空了出來。
歌劇一直唱到傍晚時分才散場，戈洛維好似很喜歡約書亞的演出，二人對劇中人物與細節都聊得十分投機。甚至到最後，劇組的人都開始加入進來，與他一同探討舞臺與臺詞的合理布置，你甚至看見那位創作戲劇的吟游詩人在邊笑邊講，手臂揮舞，一副很興奮的模樣。
人潮漸漸散去，直到劇院空無一人，就連幕布上的射燈都滅了。只剩舞臺地板上一盞小小的魔法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線。
你孤零零地坐在座椅上，看見戈洛維匆匆向你走來，他臉上帶著歉意，但雙眼卻明亮奪人心魄。
“我們走吧，約書亞他們已經走了。”他說，“真是對不起，我……”
他今天好像非常開心，你很少見他這幅模樣，上一次還是在他與艾德文在魔法塔裏聊天的時候。
“沒事，不用道歉。”你提起這長長的裙擺，站起身，跳到舞臺上，“你開心就好。”
戈洛維一時有些呆楞。
閉幕的劇院裏無比靜謐，連劇組的人都走光了，昏黃的魔法燈把你們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他抿起嘴唇，原本澄澈的眼蒙上一層迷障。
你靜靜地站在那裏，低頭看著臺下的戈洛維，忽然開始思考一些從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戈洛維，這個被你按頭契約的森林之心，他是怎樣的生物，想擁有怎樣的生活。
在你失去與地獄意志聯系的第二天，你居然開始為自己的仆人考慮問題。這放在從前一定會讓你嗤之以鼻，但現在，你卻看著戈洛維，認認真真地想這件事。
他能極快地適應人間禮節，起碼比你強，交際能力也一流，和他說過話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他能糊弄你，不跟艾德文教授解釋誤會。能對一些你只能膚淺理解的事，發表獨特的見解。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很有戲劇或是學術方面的天賦，畢竟森精靈就是擅長唱歌跳舞的生物，森女巫也是研究藥劑與魔法的一把好手。
你還以為他只是片表面安靜內心聒噪的森林，你弱小嬌貴的寵物。
但他已經不是你的寵物了，精神結點的無故斷裂，讓你有些無所是從，但又格外輕松。就像考前逃課出去玩的學生，你覺得安逸又緊張。
有那麽一個細微的瞬間，你居然覺得自己與戈洛維結束契約關系是一件很好的事。但這想法違背你的本能，違背惡魔的準則，所以它就像流星劃過天幕，很快就消失在了銀河之中。
你彎下腰提起鞋邊的魔法燈，帶著跟的小皮鞋敲擊舞臺的地板，發出噔噔的響聲。你走到樂團放置樂器的地方，那裏有個魔法留音盒，專門錄制一些不能被搬上舞臺的，大型樂器的曲目。
你輕輕擰動留音盒的銀質旋鈕，有個喇叭嘭地一下探出來，悠揚又舒緩的樂曲潮水一般充滿了整個劇院。
被你放在舞臺邊緣的魔法燈明滅，你往裏面添了點燃料，好使它至少能照亮整個舞臺。至於觀眾椅與巨大的圓形穹頂，你已經不能顧及了。
然後你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看到戈洛維仍舊僵硬的身體，無奈地笑了出來。
“戈洛維，別緊張呀。”你站在臺上，學著劇中貝西俏皮又有點誇張的口吻調侃他：“尊貴的先生，懂得如何行禮的紳士”
舞臺上的光線一點也不明朗，音樂也沒那麽豐富的層次，反正你也不需要什麽觀眾，這劇場裏只剩下你與戈洛維，甚至連地獄意志都不存在。
世界是朦朧的，是糊裏糊塗的，也是罩在暖黃的光圈裏的。
你嘆了口氣，微微彎下了腰，向他伸出了手：“就當我是貝西，而你是艾爾伯特。”
“先生，請允許我這個鄉野姑娘”
“與你跳一支舞吧。”
我覺得今天的我很粗長（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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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與戈洛維站在信中地址——艾德文教授的莊園門口時，已經是深夜了。
鏤空的欄桿是鐵質的，你從大門外望進去，後面尖頂的房屋被割裂成薔薇花與葉子的形狀。門口豎著的魔法風燈在夜裏靜靜燃燒，然後你聽見有人喊：“啊！你們來了，快快進來吧。”
是艾德文教授，他仍舊穿著襯衫與背帶褲：“這座莊園是我的私產，一年也來不了幾次，如有什麽怠慢還請多多諒解。”
他真是個紳士又謙遜的傻瓜半精靈，你心想，完全繼承了精靈的友好與貴族的紳士風度。就算對於瑞拉和戈洛維這種沒有什麽身份地位的人，也以禮相待。
“打擾了，旅途中出了點小意外，但萬幸無傷大雅。”戈洛維這樣說著，取下他頭上的帽子，開始與艾德文寒暄起來。
你詫異地瞥了一眼戈洛維，他居然擅長說這種客氣話。
“賽利亞的夜晚比阿貝爾要冷一些，以你現在這種情況，還是要多穿一點衣服。”艾德文教授雖然在對你講，眼睛卻仍舊盯著戈洛維看。
你之前不明白，為什麽他會誤以為戈洛維是你的伴侶。但仔細想想，若你是艾德文教授，看見自己學生的學生領著一名男性來求醫，與他一同吃飯，一同住宿，肯定也會下意識覺得倆人有點什麽特別的關系，起碼是朋友以上的那種。
你剛要向艾德文解釋什麽，戈洛維的右手忽然放在了你的右肩上，他的手骨節分明，讓你想起春日抽枝的樹梢，不愧是森林的代表。
你揚起頭看他，他回視你，並向你眨了眨眼。
“我們先進去吧。”他說，“站在這裏不是很方便。”
你想了想也是，這種誤會也不急於一時半時，等進屋落座再說。
沒想到艾德文教授直接把你們帶到了臥室。
“這麽晚了，快先睡覺吧，孕婦還是要早點睡的。”艾德文教授遞給戈洛維一個銀質的鈴鐺，“這是呼喚鈴，搖響就會有侍者來敲門。”
你剛要準備開口解釋，鈴鐺就被戈洛維塞到你的手裏。
他輕輕握住你的手，又對你眨眨眼：“我們先睡吧，艾德文教授也要睡了。”
你想了想也是，現在已經晚了，雖然你不需要睡覺，戈洛維也很少睡覺，但艾德文教授是個半精靈，他肯定需要睡覺。
你雖然不通人間風俗，但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晚安，艾德文教授。”你向他致禮。
艾德文教授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那就祝我們遠道而來的客人晚安。”
他關上了雕花的門，直到地磚上噔噔的腳步聲遠去，你才扶著額頭坐在椅子上，伸伸手腳，展露了大惡魔的原型。
這房間頂上吊著水晶燈，但凡有一點細微的亮光，都能被折射得閃閃爍爍。墻上掛著一幅精靈彈唱豎琴的油畫，床架上落著層層淡藍色的紗帳，裏面鋪著蓬松的被子，看起來像是繡著花樣的雲朵。
戈洛維為你倒了杯紅茶，你輕輕伸出舌頭沾了一下。
沒放糖，但意外地好喝。
你咕嘟咕嘟喝掉一整杯茶，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就被戈洛維用一條絲巾擦了嘴角。
“在這裏就不要變回原型了，萬一出了問題會比較麻煩。”
你下意識撇撇嘴，大惡魔又不是蠢貨，這種“深夜潛進客人的房間，卻發現她是惡魔”的巧合劇情不會在你的故事裏發生。
你想你金紅色的眼一定在夜裏閃閃發光，所以他才一直盯著你的眼睛瞧。
“我要睡覺了。”你站起身宣布。樹屋裏的床就是一塊削好的平滑木磚，你沒怎麽睡過這種會膨起來的床，像個小山包，躺上去會陷成一個山包上的火山坑嗎。
你將自己摔到床上，軟綿綿的觸感真是愉悅，愉悅到你的箭頭尾巴都在左右搖擺。
你看見戈洛維盯著這尾巴尖看，齜牙威脅他：“這可是比鐵還要鋒利的，小心捅穿你的心臟。”
戈洛維聽完居然笑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你這樣想著，進入了夢鄉。
賽利亞的豐收節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慶典，薔薇大道兩旁擠滿了人，皇家騎士隊開路，後面跟著的是一輛裝飾華麗的白馬車，
你坐在劇院旁的宴會廳裏，從臨街的窗邊看去，只能見馬車裏放於膝上的兩只手。
賽利亞的國王，從前的威爾斯公爵，現在正受到他子民的敬仰，莊嚴地巡街。
你看了幾下覺得也就這樣，真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少女哭喊著想嫁給首席騎士。明明就是個金發的浪子，嘴上說著忠誠與正義，心裏想著今天要攬哪位小/姐的腰。
你轉過身望向宴會廳，視線穿過三三五五正交談的人群，隱約看到艾德文教授端著香檳酒杯侃侃而談的側臉，他身邊站著同樣手持香檳杯的戈洛維。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人類貴族的那種高貴與正式。衣著剪裁得當，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讓你至今仍有些恍惚，這還是你的戈……你的寵物戈洛維嗎？
戈洛維仿佛感受到了你的視線，微微側頭。燈火輝煌，他臉上被勾勒出明暗的一條線，碧綠的眼瞳在被照亮的一側顯得晶亮。綠寶石能同時擁有澄澈和幽寂已是人間罕見，你現在發現它還時不時帶有鉆石般的火彩。
真是血虧，早知道你應該把寶石取出來的。
你看見戈洛維向你微笑，你就提起這礙事的裙擺迎著他緩緩走過去。
艾德文教授看見你，也側過身，讓你進入他們談話討論的圈子。
“這是瑞拉，一位魔法師，我的直系學生。”艾德文教授還沒待你站定，就向周圍人介紹，“不過白鸛將為她叼來人間珍寶，今天可不能喝酒哦。”
白鸛叼來孩子的傳說，珍寶，懷孕，喝酒……
地獄啊！你要立刻，立刻把這蠢貨半精靈教授丟到光明神殿去！
你假笑著擡起頭，這種場合也不好解釋一二。今早戈洛維起晚了，可能樹木的睡眠很難被喚醒，於是你錯過了與艾德文說明誤會的機會。
你發誓，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戈洛維。別以為當你的寵物當久了，就能肆無忌憚地隨便糊弄你。
“願神保佑你與你的珍寶。”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帷幕遮攔的陰影裏傳出。
你的思維被打斷，擡頭看過去，是一位金發藍眼的高瘦男人。他的長相英俊至極，眸中似乎藏著星星。有些人生來就帶著一種受異性歡迎的氣質，看他一眼就會想要沈淪，想要聽他在耳邊低語。
但你卻是個例外，除了此人想要用光明神來庇護一個惡魔——即使不知者無罪——更重要的是，你心中莫名對他有些淡淡的抵觸。
“我的名字是約書亞，很榮幸認識您。”男人向你伸手，他對你行了吻手禮。
約書亞就是來自阿貝爾的歌劇演員，憑借著絕美的皮相與動人的歌喉，成為了阿貝爾少女與夫人們的夢中情人。
你試圖聽他的心聲，無非就是些中規中矩的言語，譬如“真是美麗的女士啊。”“這個調子其實有些高了。”“這次的衣擺有些長，等會要小心點。”
長得這麽美，說不定每晚都能摟不同貴族夫人的腰，你在心中如此惡意的想到。基於對首席騎士團的不屑，你對金發的男性人類都沒什麽好感。
演出即將開始，約書亞與你們道別。你挽著戈洛維的臂彎（這絕對是禮儀的要求）一起走進劇院的大廳。
艾德文教授站在你的左側，他將空杯遞給侍者，對你說：“我還以為你認識約書亞。”
你有些疑惑，但仔細想想，瑞拉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約書亞這張臉，她也並不喜歡聽歌劇，於是小心地答道：“他是很有名，但我不常聽歌劇，今天講的是什麽？”
艾德文教授剛要再說什麽，就被戈洛維打斷了：“今天上演的是《克洛維利的眼淚》，剛才我看了侍者貼著大門外的布告，講的是……”
你被他的劇透所吸引，忽略了艾德文教授皺起的眉。
魔法燈暗了下來，只剩幕布上的射燈，旁邊的風琴樂手開始奏樂。你坐在黑暗裏瞟了一眼右邊的戈洛維，他領口的扣子被解開了一粒，所以你能看見他纖細的脖頸。
他還挺適合這幅裝扮的。
這是個羅曼故事。伯爵之子艾爾伯特在戰時不慎受傷昏迷，被牧馬孤女貝西撿到，兩人相愛卻因身份觀念等原因分分合合，最後貝西找到了身為公爵的父親，與艾爾伯特愉快地生活在了一起。
你轉過頭小聲問艾德文教授：“這種戲碼很受歡迎？”雖然你不得不承認，這歌劇的確好看。
艾德文教授點點頭，你撐起脖子左右環顧。你們坐在最前排，旁邊的先生小姐們都是真正的名流，他們許多聽得邊哭邊笑，就連戈洛維也盯著場上的約書亞，不，應該叫艾爾伯特看。
你的左臂一直放在邊桌上，忽然被艾德文教授輕拍了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艾德文教授的手中拿著顆一閃閃的魔法石，“有人找我，或許還是急事，失陪了。如果戲劇結束我還沒回來，門外會有莊園的侍者帶你們回去。”
你與戈洛維同他低聲道別，於是左邊的位置就被空了出來。
歌劇一直唱到傍晚時分才散場，戈洛維好似很喜歡約書亞的演出，二人對劇中人物與細節都聊得十分投機。甚至到最後，劇組的人都開始加入進來，與他一同探討舞臺與臺詞的合理布置，你甚至看見那位創作戲劇的吟游詩人在邊笑邊講，手臂揮舞，一副很興奮的模樣。
人潮漸漸散去，直到劇院空無一人，就連幕布上的射燈都滅了。只剩舞臺地板上一盞小小的魔法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線。
你孤零零地坐在座椅上，看見戈洛維匆匆向你走來，他臉上帶著歉意，但雙眼卻明亮奪人心魄。
“我們走吧，約書亞他們已經走了。”他說，“真是對不起，我……”
他今天好像非常開心，你很少見他這幅模樣，上一次還是在他與艾德文在魔法塔裏聊天的時候。
“沒事，不用道歉。”你提起這長長的裙擺，站起身，跳到舞臺上，“你開心就好。”
戈洛維一時有些呆楞。
閉幕的劇院裏無比靜謐，連劇組的人都走光了，昏黃的魔法燈把你們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他抿起嘴唇，原本澄澈的眼蒙上一層迷障。
你靜靜地站在那裏，低頭看著臺下的戈洛維，忽然開始思考一些從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戈洛維，這個被你按頭契約的森林之心，他是怎樣的生物，想擁有怎樣的生活。
在你失去與地獄意志聯系的第二天，你居然開始為自己的仆人考慮問題。這放在從前一定會讓你嗤之以鼻，但現在，你卻看著戈洛維，認認真真地想這件事。
他能極快地適應人間禮節，起碼比你強，交際能力也一流，和他說過話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他能糊弄你，不跟艾德文教授解釋誤會。能對一些你只能膚淺理解的事，發表獨特的見解。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很有戲劇或是學術方面的天賦，畢竟森精靈就是擅長唱歌跳舞的生物，森女巫也是研究藥劑與魔法的一把好手。
你還以為他只是片表面安靜內心聒噪的森林，你弱小嬌貴的寵物。
但他已經不是你的寵物了，精神結點的無故斷裂，讓你有些無所是從，但又格外輕松。就像考前逃課出去玩的學生，你覺得安逸又緊張。
有那麽一個細微的瞬間，你居然覺得自己與戈洛維結束契約關系是一件很好的事。但這想法違背你的本能，違背惡魔的準則，所以它就像流星劃過天幕，很快就消失在了銀河之中。
你彎下腰提起鞋邊的魔法燈，帶著跟的小皮鞋敲擊舞臺的地板，發出噔噔的響聲。你走到樂團放置樂器的地方，那裏有個魔法留音盒，專門錄制一些不能被搬上舞臺的，大型樂器的曲目。
你輕輕擰動留音盒的銀質旋鈕，有個喇叭嘭地一下探出來，悠揚又舒緩的樂曲潮水一般充滿了整個劇院。
被你放在舞臺邊緣的魔法燈明滅，你往裏面添了點燃料，好使它至少能照亮整個舞臺。至於觀眾椅與巨大的圓形穹頂，你已經不能顧及了。
然後你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看到戈洛維仍舊僵硬的身體，無奈地笑了出來。
“戈洛維，別緊張呀。”你站在臺上，學著劇中貝西俏皮又有點誇張的口吻調侃他：“尊貴的先生，懂得如何行禮的紳士”
舞臺上的光線一點也不明朗，音樂也沒那麽豐富的層次，反正你也不需要什麽觀眾，這劇場裏只剩下你與戈洛維，甚至連地獄意志都不存在。
世界是朦朧的，是糊裏糊塗的，也是罩在暖黃的光圈裏的。
你嘆了口氣，微微彎下了腰，向他伸出了手：“就當我是貝西，而你是艾爾伯特。”
“先生，請允許我這個鄉野姑娘”
“與你跳一支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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