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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缺難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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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缺難圓(下)

袁曳點點頭,滿臉正色。

苗兒的五官擠到一處,指節敲打著木案,忽而笑了,“二公子,你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否則無法解釋他自相矛盾的話。

袁曳聽出她話裏話外的譏諷,卻半點不惱,反而仰頭倚在屏風上,自說自話道:“倒不如真瘋了得好,那樣也就解脫了。”

瞅著他越說越喪的表情,苗兒意識到他是認真的,稍加思忖後,她盤腿席地坐到他對面,斂起鋒芒,溫聲詢問:“你說你不願意和離,意思是你夫人提了和離?”

莫非外頭那些傳言皆是真的?

袁家少奶奶心悅反賊宋業,而袁曳愛而不得便用蠻力橫刀奪愛?

四目相對間,苗兒從他的眸中讀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情緒來。

“不,她沒有,她對我極好。”悠揚的語調、篤定的回答增添了苗兒的煩躁,“她對你好,你也放不下她……你確定沒有拿我尋開心?”

袁曳緘默不言,目光卻比剛才更加深沈,苗兒啞然失聲,莫名有些心虛,低頭隱去臉上的不耐,換上一副無可挑剔的和煦面容道:“二公子啊,這世間哪有那麽多過不去的坎兒?奴家雖不清楚你與少夫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但奴家知道一個道理:有情便在一起,無情便分開。”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說覆雜也覆雜,說簡單也簡單,無非就是一‘情’字罷了。你若真厭惡她,痛快撂開手便是,這樣對你對她都是一個解脫,何苦成日買醉消愁呢?既折騰了身子,又傷了關心你的人的心。”

苗兒身世坎坷,被迫陷於泥潭多年,看過太過愛恨情仇,從前也對一些人付出過真心,到底還是換來了對方的嫌棄與拋棄。

“情”虛無縹緲,“愛”更是遙不可及,是以她想明白了,與其鐘情於一人,倒不如趁著年輕,多看看這世間的美男子,多賺點銀子,好為以後打算。

而袁曳,與她截然相反,他過著她最向往的生活,受著她一輩子得不到的真情。

羨慕?再早上幾年,她無疑是羨慕的,而今……不會了,他為情所困的樣子她斷斷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袁曳反覆念著苗兒的話,他又何嘗不懂得放手的道理?

可……他做不到。

她的一顰一笑早已刻在心中,無法磨滅。

這些日子每每午夜夢回之時,他都不斷地自問:這般飛蛾撲火,值嗎?

他答不上來,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無視她的善意,而這樣做的結果,除了折磨那顆跳動的心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我……我愛她,但也恨她。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在他最愛她之時,她親口告訴他,這場婚姻,這份感情全是她的算計……

明明他都已經決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她毫不猶豫地打破了這場美夢。

他萬念俱灰,打算抽身而去時,她又告訴他,她心悅他,想跟他白頭到老。

他仿佛一只紙鳶,而那控制紙鳶的線,從始至終都在她手裏握著,飛不得逃不掉。

說罷,袁曳伏在案上,沈沈睡了過去。

苗兒表示愛莫能助,默默收了空酒瓶,關門退了出去。

剛要扭頭下樓,見趙媽媽急匆匆地過來,話都沒問出口,便給趙媽媽拉到一旁,“外頭有一幫地痞流氓,個個兒手持棍棒,點名要見二公子,店裏的客人全給嚇跑了,酒水錢也沒結!你快進去通知一下二公子,趕緊叫他下去!”

苗兒轉頭望了眼雅間,面色為難道:“媽媽,二公子喝醉了,怕是起不來……”

趙媽媽登時急了眼,連罵幾聲“敗家玩意兒”後,疾步走到雅間外,不由分說撞門而入,果見酒案上趴著的袁曳。

微微收了收怒氣,趙媽媽上前輕喚:“二公子?”

喚了幾下無果,她伸手退了兩把袁曳,然而他醉得厲害,渾然不覺,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氣得她切得牙關咯咯作響。

“過來,幫我一把。”

趙媽媽目光轉向遠處的苗兒,苗兒沒法子,慢吞吞挪過來。

二人合力,架著袁曳深一腳淺一腳下了樓。

外頭那幫地痞正跟店裏的小廝對峙,眼看就要大打出手,趙媽媽加快腳步,趕在雙方動起手前,把袁曳用力丟到那幫地痞跟前,隨即拍了拍手道:“人我給你們帶來了,要打要罵隨你們,但只有一樣兒,別在我門前鬧。”

今兒跑了那許多客人,那可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啊!造孽的袁曳,等這群地痞完事了,必得跟他算算清楚!

為首的流氓姓候,因身材幹瘦,相貌醜陋,人送外號:瘦猴。

瘦猴揮退後頭蠢蠢欲動的小弟,懶懶作了個揖,命手下拽著袁曳往街東邊去了。

等那幫人走遠,苗兒方敢出聲:“媽媽,就這麽把二公子交出去,不會出什麽意外吧……?”

這話說到趙媽媽心坎兒上了,袁曳自個兒不咋地,可人家裏爭氣啊,爹當朝宰相,娘誥命夫人,兄長大將軍,這要真發生不測,首先倒黴的就是簪花樓!

思及此,趙媽媽忙招呼小廝,命小廝火速去袁家通風報信。

當中有個會騎馬的小廝,自告奮勇,一路揚塵至袁府,正準備跟守門的說明情況時,見府裏遠遠行來一位身著煙柳色襦裙的女子,身邊還跟著做下人打扮的一男一女。

守門的瞧見主子出來,急喝退小廝,恭敬見禮。

一早註意到門口的動靜,於淑慎側目詢問:“那人是來做什麽的?”

守門的剛要答話,卻發現壓根沒來得及盤問,遂慌忙呼小廝過來。

小廝心知遇上正經主子了,忙一五一十道明來意。

雲光一聽沈不住氣了,撇下於淑慎拔腿往府裏去。

不一會兒,攥著一根胳膊粗細的木棍回來,驚得妙春四處躲避。

“行了,也就瞧著威風。”於淑慎用餘光掃了眼面紅脖子粗的雲光,“多帶點銀子比什麽都強。”

袁曳身份非同一般,諒那些地痞也沒膽量胡作非為,既非圖命,那便是圖財。

雲光細想確實是這麽回事,於是悻悻地丟開棍子,依於淑慎的命令,回月盈閣臥房拉開梳妝臺的抽屜,取出一個小匣子,打開匣子悉數將裏頭的五張銀票取出,氣喘籲籲地到府外跟於淑慎會合,順手把銀票遞給了妙春。

銀票在手,底氣十足,一行三人徑投街東而去。

在一家成衣店旁邊的巷子裏找到了袁曳的身影,雲光按捺不住,握著馬鞭跳下馬車,高聲喝道:“放開我家少爺!”

於淑慎、妙春緊隨其後落地。

於淑慎先行一步,走到雲光前頭,冷靜道:“我是他的夫人,你們想作甚?”

瘦猴把腳自袁曳背上拿開,兩腿呈外八字站立,兩手交疊搭在身前,瞇眼道:“噢?你就是那反賊心心念念的美人兒?”

輕佻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在於淑慎身上游離著,惹得她陣陣犯惡心,不過她並未表現出來,眸光依舊平靜,“你們擅自綁了袁家二公子,還大打出手,可有想過後果?”

視線慢慢定格在角落裏那個蜷縮著的人影上,頓時心如刀絞。

受了那般重的傷,還未養好,就……

目色逐漸泛起猩紅,像是被他那透著血跡的衣袍染的一樣。

她緊緊攥拳,恨意在眸間翻騰著。

瘦猴對旁人的神色變化很敏感,第一時間發現了她轉怒的眼神,不過他並不上心,只顧著欣賞她動人的容貌了。

“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說我做錯了。”他朝袁曳努努嘴,“他欠我幾千兩銀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遲遲不還,我只好使些手段催催他咯。”

看得越久,他的心魄愈加不寧,嘖嘖感嘆她這副勾人容顏的同時,不禁嫉妒袁曳艷福不淺。

於淑慎冷冷一笑,果然是奔錢來的。

她斜看了看妙春,妙春意會,取出藏匿在袖口深處的銀票,遞到她手裏。

她輕捏著銀票舉到眼前晃了晃,“夠了麽?”

瘦猴並一幹小弟眼裏泛起貪婪的光芒,乖乖,那可是兩千兩啊,一輩子都花不完!

不愧是袁家,出手就是大方!

瘦猴回眸掃視一圈,無聲警告底下人收斂收斂這副不爭氣模樣,接著轉眼試探她的底線:“在外人看來,你手裏那些銀票是筆不小的數目,但是嘛,一碼歸一碼,他欠我的錢,可不止這些。所謂親兄弟明算賬,還差一千兩。”

於淑慎還未怎樣,雲光先忍不下去了,揮起拳頭快步逼近瘦猴,揪住瘦猴的衣領唾罵:“你他娘的敲詐呢?光憑著你一張嘴胡扯是吧?我家少爺連你的面兒都沒見過,哪裏來的債?!”

那群小弟立馬炸開了鍋,抄起棍棒直指雲光。

“慢著!”關鍵時刻,於淑慎朗聲叫停即將爆發的人群,“把他放下來。”

雲光不甘心,仍死死挾制著瘦猴,她揉了揉酸脹的眼角,語含慍怒:“放他下來。”

雲光只得作罷,撒開手直挺挺立到一邊。

重獲自由,瘦猴理了理被提得發皺的衣襟,還不忘用正了正發冠,這才不疾不徐道:“一共三千兩,少一分都不行。”

於淑慎展顏一笑,擡起手腕,薄如蟬翼的衣袖輕輕滑下來,露出一截細嫩的手臂,直惹得瘦猴垂涎三尺。

“這只嵌珠金鐲,價值連城,抵你那一千兩綽綽有餘。”她摘下金鐲,同銀票一並交給雲光,“放了他,這兩樣東西就歸你了。”

妙春欲言又止,那金鐲乃禦賜之物,是不能隨便轉手於人的,但她態度堅決,只好咬著下唇暗中咒罵瘦猴。

瘦猴識貨,一眼瞧出那金鐲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立即著手下提著袁曳走出來,丟到於淑慎跟前,急不可耐道:“人還你了,東西也拿來吧?”

雲光松了口氣,大步至瘦猴面前,把東西交出去,不假思索原路返回,蹲下查看袁曳情況。

瘦猴捧著鐲子細細賞玩,渾然未覺於淑慎嘴邊意味深長的弧度。

徒有一腔野心,卻無福分去享受,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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