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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盡甘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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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盡甘來(上)

瞬息之間,金鐲抖落,銀票翻飛,瘦猴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雲霄。

銀票遍灑,卻無人爭搶,皆因不知從何出飛出來的那支刺穿瘦猴胳膊的箭矢而致。

於淑慎回眸望了眼隱匿於青瓦之上的人影,莞爾一笑,“上天眷顧,那這鐲子我便收回了。”

話畢,睨了眼仍處於狀況之外的妙春。

妙春後知後覺,前去拾起鐲子,飛身而歸。

她用衣角輕拭幹凈噴射到鐲子之上的斑駁血跡,重新將鐲子套回手腕上。

“雲光,好生扶著少爺,咱們該回去了。”走出去幾步,似是想起什麽來,她回頭覷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龐,“那些銀票便算作為你們頭兒醫治胳膊的費用吧。”

撤回目光,她裊裊婷婷登上馬車。

鞭聲起,馬蹄疾,不覺已經到了袁府。

為袁曳的名聲著想,幾人是從西角門進來的。

夜已深,府裏靜悄悄的,直到跨進月盈閣的大門都沒惹出什麽動靜。

雲光護著袁曳的頭,慢慢把他放到床上,後依著於淑慎的意思,去書房取來藥箱呈給她,又聽話地拉著妙春一齊告退。

二人害怕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遂不敢走遠,俱侯在門外。

袁曳瞑目躺著,安靜極了,偌大的房間,只有他微弱的呼吸聲和於淑慎的抽泣聲。

她努力睜大雙眼,硬生生將胡思亂想的思緒全服放在他的滿身傷上。

忙活到三更,總算把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搽好了藥,正準備收拾翻亂的藥箱,忽覺一陣頭暈目眩,若非及時抓緊床沿,怕是會一頭栽倒在地。

撐著床邊緩了緩,她小心直起身,暗道應該是近來沒休息好的緣故所致,便沒放在心上。

把手頭上的事收拾妥當後,搬了只矮凳守在床前,目不轉睛看著他好看的五官發呆。

說實話,她如今對袁曳回心轉意這件事漸漸地沒了信心。

近兩月來,她日日往他眼前湊,抓緊一切機會粘著他、向他示好,他給她氣受,她便裝作不在意一笑而過,第二日依舊熱情滿滿跟在他身後。

她原以為,讓他重新接受自己的這個過程不會太久,因為她一直堅定地相信,他仍舊喜歡自己。

可時至今日,他的所作所為,好像在說:他不喜歡她了,他徹底放下了,留她在袁家,不過是在懲罰她,用她後半生的自由來懲罰她。

要不……放棄好了。

就這樣空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真情地過下去,直到生命結束。

不再期待,不再奢求,不再折磨自己,也不再折磨他。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結果,我……成全你。”

於淑慎含淚起身,斂起眸中的不舍,踩著決絕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然,她不知,在她離去後,袁曳緩緩睜開了眼,伸手抹去眼角的兩行清淚,眸間的渾濁一點點散去,到最後,一種名為釋然的情緒占據了雙眼。

次日清晨,於淑慎端坐於銅鏡前梳妝時,不經意瞥見妝奩旁邊躺著一封信,沒有署名,於是問道:“那是誰送來的?”

妙春略略想了會兒,這才答:“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瞧這東西在您門外放著,我怕惹出什麽麻煩來,便自作主張拿回來了。我也不曉得是什麽人放的。”

妙春說完,她大概有了答案。

昨日在巷子裏暗中施以援手,今日又故弄玄虛送什麽信,她倒要看看,這個無念遲遲不離開京城,反而三番五次出現在她跟前,究竟在搞什麽鬼。

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拿起信封,抽出信箋五行並下地看起來。

最後一個字躍出眼簾的剎那,她啼笑皆非地搖搖頭,引得妙春好奇不已,追問不斷。

逼得沒法子了,她隨便編了個謊話應付:“當初住在城郊宅子裏的那人,要離開京城了,因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便特意寫封信來道別。”

事實卻是截然相反。

無念信誓旦旦表示,此生她在何處,他也在何處,但不會給她添任何麻煩,只會在暗處保護她,以此報答救命之恩。

於此,吃驚之餘,更多的是覺得可笑。

對於無念,她從始至終只有利用,如今大仇已報,作為工具的無念自然沒有了價值,她也樂得放他自由。

沒曾想這人卻毫不遲疑放棄自由而選擇了繼續效忠於她!

荒唐,真荒唐!

妙春不覺停下梳頭的動作,滿懷向往地透過窗戶遙望高墻之外的風景,“聽說這個時節的江南山清水秀,景色怡人,有機會親臨其境,真真兒是樁美事。”

無念離京為假,她生出來的惆悵為真。

人生不過百年,她卻花了近二十年的時光用來報仇,當真可惜。

只盼餘下的幾十年,能夠去外面看一看,也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了。

兩人感慨之時,仆從來報:“少奶奶,外頭有一位止兒姑娘想見您,眼下在前廳等著。”

止兒?

是……四妹妹?!

於淑慎按著滿心興奮,吩咐:“去告訴她,我馬上就到。”

仆從領命,悄聲退下。

妙春同樣是一副激動的樣子,頭越梳越快,還不留神扯疼了她的頭皮。

她摸著頭發故作嗔狀,同妙春那雙裝滿赤誠的眼眸對視片刻,到底沒忍住露了笑意,“好了好了,不怪你。”

妙春眉眼彎彎,簪好最後一支珠釵,扶著於淑慎匆匆趕去前廳。

隔著老遠,便望見那抹坐立難安的倩影,於淑慎喜難自禁,提起裙邊大步迎上去,“多日不見,妹妹近來可好?”

於淑止怔然而立,肉眼可見地眼圈一紅,“我一切安好,姐姐呢?”

於淑慎親昵地挽著她落座,細細地打量她了一圈兒,蹙眉嘆道:“比起上回,你足足瘦了一圈兒。”

“姐姐也是,”於淑止哽咽道,“姐姐臉色蒼白,可是袁家人……苛待姐姐了?”

從牢裏獲救後,她一直待在周行家,多虧周行舍命相護,護著她連夜逃到幽州,方躲過宋業的大肆搜捕。

當時亦聽聞二姐姐進宮、袁家落敗諸般消息,奈何自身難保,有心無力。

後來宋業倒臺,新帝即位,袁家沈冤昭雪,京中重歸平靜,周行帶著她從幽州回京,昨夜剛落腳,今日便克制不住來見二姐姐。

——畢竟在這個世上,她只有二姐姐這一個親人了。

於淑慎立馬否認了她的猜測:“沒有,他們待我極好。倒是你,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我派出去好多人打聽你的蹤跡,皆無音訊。你究竟去何處了?”

府裏能叫得上名兒的小廝,無一不被她打發出去探聽四妹妹的蹤跡去了,整整一個月,音訊全無,仿佛人間蒸發了似的。

連帶著攬下看顧四妹妹重任的周行一家,也消失得幹幹凈凈,小廝們趕去之時,唯剩一床破破爛爛的被子,聽說院裏的雞鴨鵝都被村裏的村民搶去了。

接到此信兒的於淑慎,可謂是既失望又奇怪,加之那頭袁曳對自己又冷冰冰的,是以整宿整宿難以安眠,頭發更是大把大把地掉,整個人不人不鬼的。

經過於淑止一番事無巨細地講述,她心底的謎團終於揭開了,“這位周公子竟也是個性情中人?妹妹,你對他……”

於淑止臉頰飛上兩團紅雲,急忙擺手解釋:“我跟周公子清清白白,姐姐莫要拿我說笑了……”

於淑慎看破不說破,自然帶過這個話題,問起她日後的打算。

沈吟半晌,她悵然一嘆:“看到姐姐平安,我心裏的大石頭也就放下了。至於我,我還沒想好。”

原以為報了仇以後會義無反顧地奔向夢寐以求的生活,去西北看蒼茫大地,去江南賞青山綠水……

但,現實好像並不如意。

從前在籠子裏渴望自由,而今出了籠子又懷念過去……

至少,以前她還有母親。

如今孑然一身,一腔的熱血慢慢變成了一潭死水。

沒了對生活的希望,她又能去哪呢?

“妹妹,”於淑止眼中化不開的悲傷觸動了於淑慎的心弦,“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處。生活總該往前的,不是嗎?”

這一番話看似在安慰於淑止,實則是在對自己說。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連最感情用事的袁曳亦然,獨她一人停在過去,又有何用?

是時候該放下執念了,她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是啊。天大地大,總歸有容身之處……”於淑止低吟著,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中。

瞧她表情不對,於淑慎憂心她一時想不開,怎麽說李姨娘的死對她的打擊也不小,於是悄聲吩咐妙春去廚房端些綠豆糕來。

於淑慎記得,往日她是最喜歡吃綠豆糕的。

不多時,妙春捧著一盤綠豆糕回來,穩穩放到二人面前的桌子上。

於淑止依舊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樣,於淑慎清清嗓子,拉回她的註意力:“妹妹,我這兒有位廚娘,糕點做得一流。近日暑氣正盛,我便讓她做了些綠豆糕,清熱解暑。你快嘗嘗味道如何?”

看著那碟綠豆糕,於淑止不禁展露笑顏,輕輕捏了一塊兒送到嘴裏。

酥脆可口,甜而不膩,正是“家”的味道。

“姐姐,等會兒走的時候,我可以帶一些離開嗎?”她小心翼翼試探。

“當然可以。”

於淑慎滿臉親切,隨即交代妙春著手準備。

目送妙春走遠,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忙發問:“妹妹,你說你要離開,你想好去何處了嗎?”

於淑止捏著剩半塊兒的糕點,垂首沈默片刻,再擡頭時眸間黯淡盡散,明媚染眸。

“想好了。我要去西邊看一望無際的沙漠,去江南登蜿蜒曲折的青山,再去北邊覽滿天飄舞的大雪。”

“然後將它們記錄在冊,到有一天走不動時,捧著承載著我一生旅途的冊子回憶當年的所思所想。我想,那定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

二姐姐說得對,人總要向前看才是。

“妹妹,這一路山高水遠,萬事當心。”

“謝謝姐姐,妹妹記下了。姐姐在京城,也要保重自己,一定要平安喜樂,事事順遂。”

“好。”

有人帶著她的未盡之願,踏上這茫茫旅程,何嘗不算一樁幸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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