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承，這道題我不會。”

柳依依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宋青承。

“哪裏？”

宋青承聞言傾身過去，稍微思索一下便開始講解起來，等講完解題思路，她轉過頭，發現柳依依仍舊盯著自己，心思壓根不在題目上。宋青承無奈地問道，“會了嗎”，“嗯嗯，還是不懂，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等第二遍說完，宋青承看著低頭解題的柳依依，又擡頭看了眼對面皺著眉，已經沈浸在題海中的白武，心裏暗自長嘆一口氣。

她這個同桌樣樣都好，就是太粘人了。

上周六，宋青承照例去圖書館，剛出門就碰到守在她家樓下的柳依依，知道她去圖書館自習後，非要跟著一塊來。這下倒好，原本以為至少每周六還能跟白武單獨相處，現在連唯一相處的機會都沒了。

她倒不是討厭柳依依，其實她還是挺喜歡這個朋友的，善良單純、熱情大方，似乎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快樂從她身上溢出，散發到自己身上。柳依依對她很好，甚至好到了過分的程度，她不是那種拿到糖果便有恃無恐的孩子，她很珍惜這份友情，只是能不能不要每天都給她買零食了？這種用來追女孩子的友好方式，最近讓自己特別有負擔。

柳依依寫完最後一道大題，轉頭問道，“一起上廁所嗎”，見宋青承搖頭，便自己站起來，“那我先去上廁所了”。

白武寫字的手突然停住，他等了片刻，在柳依依起身離開後，也對宋青承點頭道，“去下廁所”。

白武當然不是真的去上廁所，他想找柳依依談一談，他等在二樓的洗手間外，想到方才柳依依看著宋青承那種癡迷的眼神，還有臉上退不掉的紅暈，有了前車之鑒，他愈發擔心自己擔心的事已經發生。

柳依依從洗手間出來，看到等在外面的白武，只看了他一眼便打算離開。

“柳依依”，白武叫住她。

她回過身，冷眼覷著他。

白武瞧見她不耐的神色，抿了抿嘴，說道：“我有話對你說。”

“我跟你之間沒什麽好說的”，柳依依的口氣冷淡地像是外面的天氣。

白武被她的話噎住，這幾個月來，他能明顯感受到柳依依對自己的厭惡，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招惹到她了？

等白武回到自習教室，柳依依已經滿臉笑意地和宋青承聊著天，那笑意盈盈的樣子和剛剛外面的判若兩人，白武在心中暗嘆，他以前怎麽沒察覺柳依依的臉變得能跟翻書一樣快？

2005年的最後第二個禮拜，周五放學的時候，蕭進問白武：“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打算怎麽過？”

平安夜？平安夜跟他有什麽關系？

白武搖搖頭，依舊低頭收拾課桌，“我不過節”。

“拜托，難道你不打算跟宋青承一起過節嗎？”

“我為什麽要跟她一起過節？”

蕭進一陣無語，他看著白武，就像看著一個渣男，他突然嘆了口氣，“算我白操心了”。

他到底在操心什麽啊？

白武把書包背上，隨口問了一句，“你打算過節？”

“我當然要過節了，不過不是跟你過”，似乎是想到什麽，蕭進笑得很開心，他甩上書包跟白武告別。

放學前，柳依依的媽媽提前把女兒接走了，所以今天只有宋青承跟白武一起回家。那條文景街因為白武的堅持，兩人再也沒走過，眼下少了捷徑，需要再過一條街才能繞回來，此時兩人走在路上，宋青承埋頭想著心事一路沈默，白武看著宋青承，想到剛剛蕭進說的話，宋青承會怎麽過平安夜呢？

他仔細回憶了下，實在想不起來高二的自己在那一天幹了什麽，大概是窩在家裏看書，或許對自己而言，那一天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周末罷了。

白武笑了笑，明天不就是個普通的周末嘛。

在路口分別的時候，宋青承突然叫住他，他微微低頭，看到宋青承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躊躇了片刻才開口道：“你明天有空嗎？”

“明天不是一起去圖書館嗎”，白武奇怪地看著她。

“哦對，是去圖書館……”，宋青承急得滿臉通紅，她又問道，聲音變得更輕，白武幾乎是湊近了才聽清她蚊子般的細喃，他聽到宋青承問他，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明天晚上是平安夜。

所以，宋青承是想跟他一起過平安夜？

天吶，自己那時候也太害羞了吧，不就是一起出去玩嘛。白武有點想笑，又忽然心疼起她來，宋青承一定是太寂寞了吧，她要是再多些朋友就好了。

他笑著點點頭，想多給她些溫暖，“要一起出去玩嗎”，白武問道。

宋青承忽然擡頭看他，眼裏閃著明亮的光，她甜甜地笑著，“好啊”。

“嗯”，白武忍不住揉揉她的頭，“那明天吃完飯過來找你”。

聖誕節在歐美世界裏全家人團聚迎新的日子，而傳到中國，在商家的大力營銷下，反而變成了情人節，吃蘋果、約情人似乎成了中國平安夜必不可少的元素之一。

周六晚上，白武和宋青承走在市中心的步行道上，街道兩旁的樹都被裝點一新，纏上橙黃的小燈，燈光繞過枝頭在樹葉之間若隱若現，煞是好看。兩人買了熱奶茶各自捧著，漫不經心地散著步，感受著節日的氛圍。

今天的宋青承看起來格外的興奮，她正跟白武講著最近看過的一本書，說到有趣的地方還會忍不住蹦跳兩下，白武看著她彎起的眉眼，也跟著笑起來。

如果她每天都能那麽開心就好了。

講到興奮處一陣鈴聲傳來，宋青承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這是今天出門前媽媽給她的，女孩子晚上出門總歸是要擔心的，有個手機可以方便聯絡。

她意猶未盡地接通電話，裏面傳來媽媽嚴厲的聲音，“宋青承”，媽媽很少會指名道姓地喊她的名字，除非她真的生氣了，“你現在跟誰在一起”，糟了，這是她第一次欺騙媽媽，是不是被發現了，“柳依依來找過你”，媽媽突然嘆了口氣，“青承，馬上給我回家”。

怎麽辦？她撒的謊都被媽媽發現了。

作為好孩子的宋青承，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

“是媽媽的電話嗎”，她擡頭，看到白武擔憂的眼神，“是不是讓你早點回家”，她點點頭，白武突然笑了，她看到白武慢慢靠近她，伸出手把她耳邊的碎發撩至耳後，溫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耳廓，帶來的麻癢從耳朵邊傳至腳心，她望著他的眼底，聽到他輕柔地說，“我們回去吧”。

他總是這樣，輕易地魅惑住自己的心神，讓她不由自主地點頭。

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蕭進突然給白武打電話，“白武，快來西山公園”，蕭進的聲音十分嚴肅，“我們在公園對面的咖啡店，柳依依她差點出事了”。

柳依依怎麽了？

雖然現在的柳依依討厭他，但白武還是沒來由的一陣心慌，時間緊迫，他們直接打了輛出租車趕往西山公園。車上，宋青承突然想到什麽，她不自覺地抓住白武的手腕，手心冰涼，“一定是因為我，媽媽說過柳依依來找過我，一定是沒找到我才會出事的”。

“別怕”，坐上出租車白武反而鎮定下來，“蕭進說了是‘差點’，說明還沒出事，你也知道他這個人，什麽事都愛誇張了說，我敢保證柳依依絕對安然無恙”，他看著宋青承蒼白的臉，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想帶給她力量，他說，“青承，我在”。

到了咖啡店，蕭進、林遠、柳依依三個人正坐在角落裏，柳依依捧著咖啡杯，眼神渙散地發著呆。

宋青承看到柳依依這幅樣子，難過地想要哭起來，都怪她！如果她沒在柳依依問她平安夜要做什麽的時候撒謊，她就不會去她家找她，她更不會出事，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騙人，她怎麽能欺騙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媽媽呢！

“依依，你沒事吧？到底怎麽了”，宋青承蹲在柳依依身邊，擡頭看著她。

柳依依好像才找回心神，她低頭看著宋青承，從來高高在上冷靜自制的女神，現在是那麽的無助、擔憂、害怕，因為她。

柳依依突然笑起來，哪怕宋青承騙了她，哪怕宋青承跑去和白武見面，哪怕到最後這份感情都沒有結果，但至少現在、至少此刻，她的眼裏、心裏，只有她。

這就足夠了。

柳依依張開雙臂，嘟著嘴滿臉委屈地看著宋青承，“青承，抱抱”，宋青承連忙抱住她，“剛剛真的嚇死我了，還好蕭進他們趕到了”，她回抱住宋青承，貪婪地深吸一口氣，然後笑瞇瞇地看著她，“別擔心啦，其實沒什麽事的，就是被討厭的人搭訕而已啦”。

“到底怎麽回事”，白武皺緊眉頭，看向蕭進。

“今天本來約了林遠去網吧打游戲，結果從網吧出來經過公園的時候，聽見有女生喊救命，我跟林遠沖過去才發現是柳依依，還好對方膽小，還沒動手就被嚇跑了。”

真的是這樣嗎？白武隱約覺得不止這些，不過既然當事人都不想再提了，白武看著不停安慰宋青承的柳依依，那就把它當作一個秘密吧。

他們在咖啡店又坐了半小時，等心情都平覆些後，才從店裏出來。

“時間還早呢，我們要不再去市中心逛會吧！聽說中山廣場晚上會有人工降雪！”

蕭進提議道，難得的平安夜，他還不想那麽早回家。

“隨便你吧，反正我的賬號都被盜了，這輩子都不想再玩了”，林遠一想到練到滿級的號就這樣沒有了，整個人變得奄奄的。

“怎麽回事？”

一想到這個，蕭進就狂笑不止，“他啊，最近在玩夢幻西游，化生寺逍遙生的號都快練了一年了，前幾天還在我面前炫耀他滿級，今天就被盜了，這做人吶，不能太囂張”。

“蕭進！你再提我就跟你翻臉了！”

兩個人一邊吵著，一邊在街道上追逐打鬧起來。

這時，宋青承的手機又響了，“青承，你還沒到家嗎”，楊寧已經著急起來，“媽媽，我現在跟柳依依、白武他們一起”，宋青承咬著嘴唇，“我想再跟他們玩會，晚點再回家”，楊寧有些慍怒，“宋青承！你知不知道……”

通話被宋青承掐斷，媽媽的話消失在電話線那頭。

“要不回去吧”，白武猶豫著說道。

“不要。”

宋青承低垂著眉眼，沒人知道她憧憬這一天多久了，她放心不下柳依依，也不想那麽早跟白武他們分開，她就是要任性一回，她就是要晚點回家，她才不想當什麽乖孩子呢！

借著聖誕節，街道兩邊的商鋪賣力地招攬生意，扮成聖誕老公公的員工在店門口笨拙地舞動著身子，廣場的喇叭播放著歡快的聖誕歌曲，平添一絲節日氛圍。白武走在最後，看到柳依依和宋青承手拉著手正說笑著什麽，聽到蕭進大聲嚷嚷，說根本沒有人工降雪欺騙他感情，這場亂糟糟的平安夜就這樣靜止在這一刻，廣場上的每個人都洋溢著笑容，就如同他們五個人一樣。

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想把平安夜設成周六，日歷一查正好是周六2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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