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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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白武,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看到隔壁班的女生悄悄放在白武桌子上的巧克力,而產生的占有欲嗎?不是的,是更早之前,初二那年春游的大巴車上,我裝作不經意地靠在阿武的肩上,他一定是以為我睡著了,兩個小時的車程他都挺直了背一動不動,像個呆子,周遭的吵鬧聲時遠時近,只有他的呼吸聲溫柔地拂過我的發間,被我吸入胸腔發酵沈澱,那麽快的心跳聲會不會被他聽見?

但那也不是,是更早之前,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他背著扭傷腳的我,餘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趴在他的背上,看見我們的影子融為一體,看見他通紅的耳朵,是因為太陽還是因為我?

但那也不是,是更早之前,媽媽問我怎麽下定決心要留起長發,我抓了抓刺眼的劉海,想起他不經意間說,女生還是長發飄飄的才好看,吶,媽媽,我想變得更好看呀。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在意的呢?從記事起我們就沒有分開過,那麽多的點點滴滴全部有他,為什麽要在意從什麽時候開始呢,或許,在見到他的第一眼,他笑得像星星一樣的眼睛裏,那閃爍的光就已經把我吸引住了吧。

而現在,我要和他分開了。

在聽到車禍的那一剎那,劇烈的失重感瞬間剝奪了我所有的感知,等我反應過來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醫院,我被媽媽牽著走進病房,直楞楞地盯著眼前的男孩,我該說些什麽呢,說什麽才會睜開眼笑嘻嘻地看著我,才會揉揉我的頭頂無可奈何地說,真拿你沒辦法。“小嵐”,媽媽彎下腰輕輕地抱住我,“別擔心,小武會好起來的”,媽媽揉揉我的頭,“別哭了”,我下意識地擡手,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在難熬的半個月後,阿武終於醒了,還沒吃完飯我便央著媽媽帶我去醫院,可惜的是到了醫院阿武卻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看著他略略恢覆氣色的臉頰,心裏暗自松了口氣。他瘦了好多,不過好在,他又回來了。

回去路上,看到媽媽欲言又止的神色,我忍不住發問,“小武他失憶了”,我聽到媽媽這樣說,“白天醒來的時候,認不出你叔叔阿姨,醫生說是暫時性失憶,過段時間會好的”,媽媽揉揉我的頭,“別擔心”。

“那樣正好,我還欠他二十塊錢呢。”我笑著回道。

只要阿武還在我身邊,失憶了又有什麽關系呢,我會讓他再次想起我的。

第二天,班主任在得知消息後,組織大家一起去醫院,怎麽這樣,明明本該是自己才是第一個見到阿武的人,心裏暗自賭氣,最好到了醫院阿武還在睡覺。

可惜的是阿武醒了,只是在門前躊躇片刻,病床前就圍了一圈人,我慢慢走過去,眼裏心裏都是阿武的側顏,那個傻瓜正左顧右盼些什麽呢,還沒發現我嗎?想到這,臉上也帶著不自覺的笑容,終於,他的視線轉向我,但為什麽,只是這樣輕輕地滑過去,為什麽,沒有註意到我?

小武他失憶了,我想起媽媽這樣說。

我的腳步頓住。

我再也沒能走近一步,病床前的大家笑鬧著說著學校裏的事,熱烈溫馨的氛圍裏阿武的眉頭卻逐漸緊縮,緊抿的唇線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涼氣,涼薄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我隱隱感受到有什麽不可抗力的轉變正在慢慢發生。

有好些天,我都沒有再去醫院,直到周五的晚上,媽媽在飯桌上提到阿武出院,她擔憂地看著我,“這些天怎麽都悶悶不樂的?是因為小武嗎?如果是吵架了,就看在他生病的份上原諒他吧”。

不是這樣的媽媽,我只是在逃避什麽罷了。

不過我還是打算聽從媽媽的建議。第二天,我照著書裏的步驟,做了巧克力曲奇,在阿武車禍前,他就耍無賴地非要吃我做的餅幹。曲奇並不好做,而我又從來不曾碰過烤箱,在烤焦了三次之後,才總算拿得出像模像樣的來。

阿武家就在隔壁一幢,開門的是阿武的媽媽,“小嵐來了啊,來找小武的吧?快進來快進來”,白媽媽見到我很開心,“小武在房間裏看書呢”,邊說著彎腰把拖鞋取出來,我順勢把裝曲奇的小盒子遞過去,“阿姨,這是我剛做好的餅幹,您嘗嘗看”,“哎呦,這怎麽好意思,小嵐太乖了,真是個好孩子,快坐快坐,阿姨削梨給你吃”。

我知道白媽媽很喜歡我,總想要個懂事貼心的女兒,就像現在,毫不吝嗇地誇讚著,我笑容得體,晃了晃手中的餅幹盒,“您不用忙,還有一盒我給阿武送去”。

我緩緩轉過身,心底卻有個聲音響起,不要去。突然的,阿武在醫院裏沈默寡言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奇怪,為什麽要想那些有的沒的呢?我下意識地搖頭,試圖壓下這沒來由的不安,然後輕輕轉動門把,“哢噠”,門鎖輕微的聲音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轉開了命運之門,而我和阿武的命運就註定在這扇門後槌起音定。

房間裏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洋洋灑灑地落在書櫃上、書桌上,還有阿武的細碎發梢上、睫毛上、鼻尖上、和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

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阿武了呢?

半個多月的臥床讓他消瘦許多,下顎畫出硬朗的線條,挺直的背脊一改往日懶散的模樣,他聽到動靜下意識地擡頭看我。

只是看著,像個陌生人。

他不記得我了。

是的,他不記得我了,眼底是漆黑的深淵,看不到一絲光亮,也沒有一點波瀾,我再也笑不出來,我想我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你還記得我嗎”,我聽到自己這樣問。

終於他的眸光動了動,但很快垂下眼眸,輕聲說道:“抱歉。”

明明只有兩個字,卻像把利劍穿過我的身體,在我的面前劃開深深的溝壑,溝壑的這邊卷起驚濤巨浪,而那邊,依舊是平靜無波的萬丈深淵。心臟遲鈍地跳躍著,我看著白武,幻想著他沖我笑的樣子,溫柔地喊我的名字,像過了幾個世紀般長久,他又擡起頭,“有事嗎”,他看著我,眼裏透著不耐煩,心臟在一瞬之間停止跳動,我用力捏緊別在身後的雙手,那裏有我給阿武烤的曲奇。

“沒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輕聲說道。

我沒有乖乖回家,只是繞著小區走了一圈又一圈,我走過空蕩蕩的秋千,走過打烊的點心鋪,走過喧鬧的街道,走過和阿武一起出現過的每一個地方,有些東西被獨占不見得是好事。

直到路燈亮起,我才發覺不知何時已經夜幕降臨,深藍色的天空只有兩三點星光閃耀,和另一角的弦月相依為命。我突然意識到,那個眼裏有星星的小男孩,不知何時已經長大成人,而我們的年少時光也終將告一段落,奔向各自要去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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