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善感沒兩天，我又見到了白武，他來上學了。那種冰冷陌生的感覺也隨之而來，很奇怪，失憶後的阿武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失憶真的對一個人有那麽大的改變嗎？

我莫名的心慌，阿光在食堂找到我，猶豫著問我跟阿武怎麽了，“阿武很不對勁”，他沈默了一會低聲說道，“我知道他失憶啦”，阿光撓撓頭，“怎麽說呢”，他組織了下措辭，隨後說道：“對別人的反應都特別大。”

反應特別大？在我看來，阿武的反應不是大，而是根本就沒有反應！說實在的，不管是阿光還是其他人，都能感覺到白武的變化之大，大得就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我看著提前交卷的白武，才過了半個小時，一整張試卷竟然都答完了！先不說能不能答對，以阿武的實力光寫滿一整張都能要了他的命，更何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這太奇怪了。不是同一個人，先前的猜測又隱隱浮上心頭。

這太離譜了。

連著好幾天，我都沒有理過阿武，李高光常常跑來我家，帶著剛買的早飯騎車載我去學校，又或者在校門口等著我，偶爾回去的晚了，會遇到捧著書邊走邊看的阿武，自行車的速度飛快地和他擦肩而過，我坐在後座上，看著他專心讀書未曾擡頭，車子被阿光踩得飛快，道路兩旁的街景連同阿武快速地倒退，漸漸縮小成一個黑點，最後消失在我的眼前。

所有人都以為我跟白武吵架了，或許是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麽，一開始只是賭氣，想讓他哄哄我，後來卻是找不到臺階下來，以前輕易能說出的話再也開不了口。我開始偷偷觀察阿武，他時常一個人，似乎有意識地避開我們，偶爾會發呆，然後輕聲地嘆氣，有些時候別人喊他的名字，也總是慢半拍地回應，就好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更多的時候卻是在不停的看書、做題，安靜地過分。

看著這樣的阿武，我卻更加難受。

努力總會有收獲，阿武的成績開始突飛猛進，從全班第一到年紀第一，每一次考試都是一次頂禮膜拜的驚喜，大家又對他熱絡起來。有些時候，班上的女生會向他請教問題，阿武雖然冷著臉，但還是會認真地講解，惹得幾個女生對他好感大增。

“白武”，體育課結束，何露拿著一瓶可樂，放到阿武課桌上，“之前總是麻煩你講解，這瓶飲料請你喝”，我看見阿武楞了楞，“我不喝可樂”，他將飲料推到桌角，“無所謂”，何露聳聳肩，“反正給你了”。

“何露又給你送吃的，你們什麽時候關系那麽好了”，等何露走後，林遠轉過來八卦道。八卦精，我低下頭偷偷翻了個白眼，接著聽他們講話。“我跟她不熟”，“不熟還對你那麽好”，林遠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尖銳，他看了看四周，隨後壓低聲線輕聲說，“她最近找你找得很頻繁啊，是不是喜歡你？”

“喜歡我？”，我聽到阿武錯愕地說道，“可她是女生啊”，林遠翻了個大白眼，說道：“不然是男生喜歡你麽？白武，你不會是基佬吧？”

談話因為老師進來而就此中斷，我看到阿武閃爍不明的眼神，突然想起前幾天看的一部穿越小說，“可她是女生啊”，阿武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響，所有不明就裏的轉變都有了解釋。

小說，其實是真的？

吃過午飯，我的內心仍未消化掉認知所帶來的沖擊，匆匆回到教室，白武果然早早地坐在那，最近這段日子，只要有空閑，阿武不是在刷題就是在背書。

才吃過午飯，教室裏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和懶散的同學相比，阿武挺直的背脊顯得有些異類。

我下意識地想要靠近些。

“白武”，這是我兩個月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擡起頭，眼底有絲絲驚訝。

“跟我出去走會吧”，他楞了楞，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主動和好，隨即點頭道：“好。”

中午的操場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同學，我和阿武走在跑道上倒並不惹眼，在阿武還沒出事之前，我們三個人總是聚在一起，在操場上散會步，喝著從小賣部買的飲料，沒一會兩個人打鬧成一團，害得我笑得喘不過氣來。

那些時光明明還在眼前鮮動著，怎麽就回不來了呢。

我看著走在我身側的阿武，陽光直射在他的臉上，不變的輪廓卻有著恰恰相反的氣質，他是阿武，也不是阿武。

“阿武”，我出聲叫住他，和預想的一樣，他沒有條件式的反應。

“阿武”，他仍舊沒有反應，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我停下腳步，才意識到自己攥緊的雙拳，而他終於回過神來，轉身奇怪地看著我。

“阿武”，我毫不退縮地對視著，緩緩走近他，“這是我第三遍叫你”。

“抱歉，我走神了。”

“每天都在走神嗎？”

我看到他眼底的訝異一閃而過，我直直地看著他，想要透過眼睛看到他的靈魂深處，那個，不再屬於阿武的靈魂。

“阿武”，我忍不住喊他的名字，我的靈魂在顫抖，我的心臟狂跳不止，我的全身沸騰著，卻要極力克制住自己即將發出的聲線。

我說，“你不是阿武” 。

我緊緊地盯著他，不想錯過一絲一毫的細節，時間在此靜止，周遭的人聲連同阿武離我越來越遠，只餘下他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

他說，“我不是”。

輕輕的三個字卻讓全身沸騰的血液倒流回心臟，剎那間，我聽到自己蓬勃的心跳聲，有力地撞擊著身體，“噗嗵”、“ 噗嗵”，顫栗的靈魂隨之平靜下來，靜得就好似無風的湖面，心如止水，塵埃落定。

最後一次見到白武，是在辦公樓的走廊上，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去學校，等辦完手續出來，迎面撞上走近的白武，他輕輕扶住我，隨即退開身去，和我拉開距離。我看著白武，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直到他走進辦公室，我才意識到剛才那副蠢樣怕是已經被他盡收眼底了吧。

我背過身用力拍著額頭，付舟嵐啊付舟嵐，幹什麽不好非得張著嘴看人家，簡直像個智障。

正當我懊惱不已的時候，身後響起清冷的聲音，“你怎麽還在這”，我轉過身，白武正一臉平靜地看著我。

我看著那張臉，知道未來的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沒法像現在這樣好好地看著他，而那個幼稚的阿武，那個溫柔的阿武，那個我喜歡的阿武，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我慌忙叫住他，白武回過身，略帶疑惑的看著我。

“我要走了”，我鼻尖有些發酸，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去國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再回來見你。

他楞了楞，隨即柔柔地說道：“保重。”

他專註看著我的樣子讓我想起了阿武。

“阿武他......還會回來嗎”。

終於，我看到白武的眼神不再平靜，內疚、同情、迷茫、不安，或許還夾雜著些許希冀，太多的情緒幾經變換，最後化成深深的一眼，輕聲道：“會的。”

我笑了，換作誰都知道不可能，可那樣冷漠的他，還是為我撒下了溫柔的謊。

再見，再見了，阿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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