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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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日後, 依稀是個晴好的天氣。

寬闊浩蕩的江面上蕩漾水波,水汽升在空中,撲灑在臉上。萬翎眨了眨眼,眼睫上已經掛了水珠。

燭嬰坐在裏頭烹茶, 他只隨意地取了瓢湖水, 又取出不知從何處拿出來的茶葉三兩, 加上神火烹煮,茶香瞬間彌漫。萬翎吸著香氣轉過頭:“什麽茶?”

“從諸神天帶下來的四方青。好像是八百年前花神送來的禮物,記不清了。”

“我以為弗枵只侍花, 原來茶也種。”她彎腰鉆進船篷。

這船是燭嬰以前造的, 從口袋裏拿出來,經神風一吹就長成了大船,一日行千裏。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船夫,在近岸處還是燭嬰自己坐在船頭,裝模作樣搖了幾下。

否則在旁人眼中這船浮在水面上,好像懸空自行,要平添幾分鬼船的想象了。

燭嬰在大沂的宅邸中留下一具桃木傀儡,雖然雕得不太像,但戴上一個鬥笠也能唬人。

他們趁夜色未盡時來到河岸,此行是要去蓬萊。

萬翎在燭嬰身邊沒甚形象地蹲下, 望著爐下幽白色的火焰,好奇道:“你有力氣生神火煮茶, 沒有力氣直接飛渡江河嗎?”

燭嬰慢慢悠悠看過來,伸手到她眼前,露出一截皓白手腕:“神君不信?來探。”

“呃沒有沒有。”萬翎趕忙推拒。她也對這種天罰一無所知, 何況是件小事,燭嬰騙她或不騙她也沒有什麽所謂。

燭嬰將手收回去, 裊裊的煙氣氤氳在他金眸裏。

“蓬萊在遠海,應當只要一日......”

“一日就能到?”萬翎擡頭望他,驚詫不已。後世她帶著蘭朔從蓬萊到大沂也用了小半月有餘,這船的速度比她想的更快。

燭嬰掩唇低咳一聲,繼續道:“只要一日就能到附近的陸地,穿過一小國,再行半日就可到蓬萊。”

“......也行。”萬翎失望地垂下頭,繼續看他的火焰。

幽白色的火焰在她的盯視下好像有生命一般,往她近前湊了湊。沒有逼人的灼熱感,反而是涼絲絲的,像是秋日的冷霜氣。

她情不自禁伸手探上去,真是涼的,被冷雨裹住了似的。

可茶水還在沸騰。

燭嬰觀她如孩童般觸碰白火,微笑道:“此火有了靈氣,溫度多少全憑心意。”

“真的?”萬翎戳著戳著,沒註意到燭嬰指尖一勾,有一縷微小的火苗駐留在她指腹上,再拉長,纏繞了一圈又一圈。她驚奇地張大眼睛,“憑它自己的心意?”

燭嬰搖頭,看著那縷活潑的火舌,很快,它重新縮回了茶爐下。

“憑我的心意。”

萬翎讚嘆不已,這豈不是方便得很。有了它,到了戰場上就是一件利器,平日煮茶做飯都能用得上,寒冬夜裏也不用再特意生火......

居家旅行必備之良品啊!

“等去了歸墟,你打算如何?”燭嬰冷不丁問道。

萬翎早早有了打算,不假思索道:“去魔域。”

“你還是要做?哪怕這世界並不值得......”

萬翎按住他的手,打斷他的話:“沒有什麽值不值得,我要去。”

幽白色的火焰劈啪一下,好像是溫度驟然升高,燒壞了茶爐底。燭嬰回神過後立時去端茶爐,卻在觸碰到的一瞬間“啊”了一聲,猛然縮回手,將指尖放在嘴邊。

萬翎眼疾手快地拎起茶爐裹著巾帕的把手,將它擱到了地上。

爐底沒有碎,只有一道梅花裂紋。

她扭頭朝燭嬰看過去,對方還在楞神,看著自己的手指發呆。

“怎麽了?”

燭嬰默了半晌,輕輕道:“好燙。”

燙的是爐子,經過高溫的火焰炙烤,將他觸碰到茶爐邊緣的手燙得發紅。

萬翎見他不動,只自顧自盯著自己的傷指發呆,那傷處也沒有像往日一樣自行轉好。她蹙著眉頭湊過去,二人之間的距離拉近,燭嬰的鼻尖蹭到了她的鬢發。

他往後仰去,後腦輕撞在墻上。

萬翎看那兩根“青蔥玉指”,隱隱有要燎燒起泡的趨勢,匆匆引了河水成冰,敷在他手上。

一邊動作一邊怪道:“怎麽連恢覆的神力也沒有了,你這樣除了有神火傍身,與尋常的凡人有什麽區別?”

燭嬰沒有說話,他第一次享受到被他人照料的滋味,盡管對方只是拿冰塊貼著他的手指。

很燙,又很冰。

很新奇的體驗。

“會好的。”他輕輕說,生怕自己說得大聲些,就會把身旁的人驚走。

萬翎聽了則是氣不打一處來,嘟囔道:“早知道這天罰如此重,我就不問你了。要不我取點血出來再給你療傷?否則總覺得欠了你什麽似的。”

燭嬰斷然:“不要。”

萬翎疑惑他轉了性,燭嬰已經抽回手轉過了視線,躬身彎腰走出了船艙。

“過一陣就會好的,就像你先前說的,我有我的意圖,你我沒有虧欠一說。”

萬翎坐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莫名看出幾分倉惶而逃的意味。

“茶不喝了?”她喊道。

“神君先請吧。”他的聲音循風而來,是已經到船頭吹風去了。

萬翎捧了茶盞想了想,他一旦想遠離就會稱她為神君,兩人相談氛圍好時就會以名字相稱——她也是一樣。

當真是若即若離,摸不清他在想什麽。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得見他半截迎風飄揚的衣袂。

他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看,好像從那裏可以看見紛呈色彩,看見些從前沒有見過的風景。

從前不是沒有過與人逢場作戲,他如魚得水慣了。可現在怎麽這般生疏,生疏得可笑,簡直像一個稚嫩的學童。奇怪的事,匪夷所思的事,獨獨面對她......

心口鈍痛了一下,遲遲的,燭嬰有了反應。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到其中強烈的跳動。

一下一下,不容忽視。

是真心?

他慢慢將異樣壓下去,深覺自己正慢慢陷入某個深淵,淵下有什麽尚且不知,可他卻好像不想抽身了。

-

萬翎喝了半壺茶,也不見燭嬰回來,於是走出船艙。

船速已經放慢,燭嬰聽聲轉過頭,眸中含笑,長風吹著他的烏發披展在背後。

他身後可見陸地的輪廓,行船帆影近,黑影點點在水面上。

“快到了。”

這裏是一個小國,穿過小國腹地,再越海,就是蓬萊。

萬翎甫下船,聞見了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狐騷味。

“這小國原來是狐族的領地,不像青丘那般知名,但也住了厲害的紅狐妖。後來凡人領兵到此,驅趕了一部分紅狐去了蓬萊,還有一部分就留在這裏,混居在人群裏。”燭嬰解釋道。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不著痕跡向萬翎指向那紅狐妖:“好比那位。”

那只紅狐妖扮成了一位妖嬈女子,不知是否察覺到風中的險意,她面色不安地眼珠轉了轉,扭著腰轉進酒肆。

萬翎收回視線,貼近燭嬰身側:“我們往哪走?”

燭嬰道:“一路向北,過都城。”

萬翎倒也不急,這裏的市集比起千年後不太相同,流行的事物也不一樣,因而產生了想逛逛集市的念頭。

看到幾顆紅珠瑪瑙制成的頸飾,色澤漂亮得很,竟只要一頓飯錢。

萬翎多看了幾眼,那女店主瞅準了商機,趕忙道:“姑娘,給心上人買一串吧!”

萬翎推說不用,但女店主一指她身後的燭嬰:“我看你的小郎君巴巴地想要呢,一直盯著它們看。”

“啊,不是......”

話未說完,燭嬰主動上前牽住了她的手:“我想要。”

萬翎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語氣甜膩到發齁,臉一沈攤手道:“我沒帶錢。”

燭嬰乖乖地從袖裏摸出錢,正是這裏通行的貨幣:“給你。”

一手交錢一手給珠串,女店主多看了幾眼燭嬰,好言相勸道:“姑娘,你這小郎君人長得一等一的好看,性格也好,娶了他是你的福氣,還是得憐香惜玉呀!”

“......”萬翎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她指了指燭嬰,再指了指自己:“我......他......”

女店主繼續說:“真真是好看呀,這樣好看的人兒,怎麽能不多疼著點呢,是吧姑娘?”

萬翎沈默了半天,還是燭嬰先開口,細聲細語道:“娘子很疼我的。”

萬翎沈默著被他拉走,再走進人群裏。

她這才重新觀察起四周的景色來。

那些男男女女,乍一看是和尋常的街景別無二致不錯,但仔細看去,她才看出了幾分端倪。

好比前頭那些賣水果的,女子在鋪前吆喝,男子則在裏面做些雜事;一旁的酒樓門邊寫著招工,“薪水優渥,限女子”;還有那些做官轎騎大馬的,多是女子。男子出行則端坐於馬車之內,衣裝整齊不茍言笑。

她與燭嬰走得較開,很快有目光聚集到燭嬰身上。後者捧著瑪瑙珠串,一臉無辜,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無論是欣賞還是別的意味,萬翎皺起眉。她知道這種被目光冒犯的滋味。

雖說燭嬰不一定在意,萬翎還是頓了腳步,朝他伸出手:“走快些吧,郎、君。”

名花有了主,那些不善的目光就散去了大半。

燭嬰靠近她耳側,小聲道歉:“我真覺得這瑪瑙好看,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這裏以女子為尊,我們裝成凡人伴侶便利些,冒犯了。”

萬翎是第一次知道有這樣的國風存在,她勾著燭嬰的脖子,也在他耳側說:“按你說的,誰冒犯誰還不一定呢。”

燭嬰的那側耳根漸漸變紅,萬翎看得驚奇,狂妄出言之後也覺得扭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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