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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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虛幻的光影如長風掠過, 儼然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國師宅邸。

有個穿黃衣的小童迎上去,脆生生道:“陛下,國師在院亭裏,請您過去。”

萬翎聞言瞥了一眼燭嬰, 他在這國君跟前面子大得很, 甚至不用逢迎。

大沂國君也不生氣, 捋著短須進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宦官,都笑意盈盈的樣子, 手中還捧著幾張圖紙。

燭嬰與萬翎一同站起來, 他只拱手行禮,萬翎也學著他的樣子一塊兒頷首。

“國師在此處,可叫朕好找。”一面說,他一面朝萬翎臉上看過去,“這位姑娘是?”

燭嬰眉宇間暈開一抹笑意:“是我玄門中的師妹,多年未見,今日也是巧遇。”

“哦!”國君換上尊敬之意,竟也朝她拜了拜,“玄門仙師,朕道怎麽如此不凡?”

“哪裏哪裏, 陛下見笑。”萬翎趕緊客氣道。

大沂國君比她想得更加和善,沒有什麽帝王的殺伐之氣, 尋常見了只像是鄰裏間德高望重的某位先生。他治下太平,百年裏最大的災事也就是前不久長達兩月的旱災了。怪不得燭嬰喜歡這裏,同中原的那些小國比起來, 已算是個世外桃源了。

原來他這次來找燭嬰,是要問問蛇神畫像的事。本是禮官的事, 但國君覺得秉持著對蛇神的敬仰,還是得他親自監察整個流程,才好抒發自己澎湃的情感。

“國師你看——”他命手下人展開畫卷,畫師已將蛇神的風貌展現的八九不離十,盤踞在雲霧中,金瞳用金箔點了,經由日光一照亮得不能直視。

燭嬰只看了一眼,道:“畫得很好。”

萬翎在旁沒有忍住,借著袖子掩了嘴。

國君品味了半天,又說:“但朕看著,少了點氣勢,沒有當時那種感覺......”

“陛下要什麽感覺?”

“就是那種......那種,一見就讓人汗毛倒豎,腿打哆嗦的那種感覺,國師明白嗎?”

燭嬰接過畫像沈思了片刻,忽然遞給了萬翎:“師妹看看呢?”

萬翎心想她怎麽知道,但她定睛細看,很快回憶起了那日在歸墟,燭嬰剛剛蘇醒時睥睨而下的眼光。

她試著伸手刮去一點金箔,再送還給燭嬰。

看完她的改動,燭嬰嘴角勾起細不可察的微笑,再遞送給國君。

國君又看了好半天,末了拊掌大笑:“好!很好!就是這樣的!朕馬上吩咐下去,就依著這畫像,建蛇神殿!待年末建成,還請國師再替朕辦一場蛇神祭!”

燭嬰低頭稱是,再請小童去沽酒。

席間國君又與他說了些感慨落淚之言,什麽“有國師是大沂之幸”,“沒有國師蛇神不會降世”諸如此類,很是愛重。再看著萬翎問她有沒有意願留在大沂,封她做大巫,萬翎還未想出婉拒之言,燭嬰就替她拒絕了。

期間端酒的小童出了點岔子,燭嬰神力不穩的緣故,萬翎眼睜睜地看著那小童的手晃蕩出紙片的虛影。她下意識朝燭嬰遞眼色,但燭嬰只睜著雙黑曜石般的眼珠懵懂看她。

情急之下,萬翎想起他先前在她面前用紙片變化出銀雀,他那時沒有遮掩自己的神法,好像是故意讓她學去的。立時眼見著國君快要註意到小童的紙片手,她飛快地在識海中演繹那段神法,電光火石之間試了三遍,紙片消失,小童穩穩地端起酒壺。

“......”

萬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背後已是有少許冷汗浸出,心也跳得很快。

再看了一眼燭嬰,他的側顏逆著晴光,笑眼的羽睫在微微顫動,一瞧就知是在偷笑。萬翎恍然失了一下神。

她覺得燭嬰今日有些不對勁。是更了解他了的緣故嗎?

好似褪去了先前虛假的外殼,更生動真實了一些。

燭嬰很奇怪,知他口中真假萬般變化,但偏偏此時讓她相信,對她說的那些不是謊言。萬翎心頭少許異樣,悶頭喝了點酒。

亭中位置狹小,她坐時難免碰觸到他的側半身,他身上帶著涼意,萬翎卻越發覺得熱,悄悄往旁邊挪了又挪,直到國君回宮才解脫似的站起來。

燭嬰道:“陛下,後半年我依舊要閉關,諸多事宜,就交給他人去辦。”

待國君一走,萬翎忙道:“既如此,我也叨擾你了......”

不等她離開,燭嬰的臉上卻突然好像血色褪盡,最終彎著腰吐出一口神血,腳步一踉蹌好像要栽倒過去,嚇得萬翎趕緊上前抱住他。

“怎麽了,燭嬰?”

他再擡起頭,額上的神印也露了出來,已經連掩蓋住神相的力氣也沒有了。

“無事,祂很生氣,兩倍的懲罰,只怕是要修養上一段日子。”

萬翎手足無措了一會兒,想通了其中關節。

她之後沒有再痛,原來是燭嬰將她的懲罰引到自己身上去了。

她抿緊唇不知該說些什麽,心中又有些生氣,掐住他的下頜與他對視,一字一頓道:“你不用替我擅自主張,是不相信我能捱過去嗎?”

燭嬰呆楞了一瞬,很快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先前不相信,現在相信了。你的神術天賦很好,神力也很強,是我自作主張了......”

“閉嘴!”萬翎習慣性地輕掐了一下他的下巴。

燭嬰吃痛,眼睛睜得更大了一些。

萬翎隨即察覺到不妥,馬上放開了他,但她的眼睛瞪得比他更大,惡狠狠道:“我替你療傷!”

替他渡完神力,燭嬰面色紅潤些許。他饒有興致地盯著萬翎看,把她盯得不自在極了:“你看什麽?”

燭嬰輕聲問:“為什麽不高興?我替你受罰,你沒有事,對你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

“你......”萬翎被磨得沒了脾氣,轉身欲走,袖子又被拽住。

沿著它向上看,燭嬰靠在月洞門邊上,的確是疑惑不解非常苦惱的樣子。

萬翎平心靜氣地抽回自己的袖子,道:“世上沒有什麽理所當然的給予,何況是燭嬰神君你。你這次幫了我,我是要感謝你,但替我受傷,這份情我還不起。”

“唔,”聽完她的話,燭嬰垂下頭,辨不清神色,“你說這些,真令我受傷......”

萬翎扶額:“神君若是真心不求回報地想幫我,何必告訴我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若是真坦坦蕩蕩,何必再抓著我不放?你我相交尚淺,神君此舉是想我做什麽?我不愛這些彎彎繞繞的手段,神君要是有所求,就直說,不要這樣捉弄我。”

說到“捉弄”二字,萬翎是真的無奈了。她要是不了解後世燭嬰的心性,就真以為燭嬰是個大好人。

空氣好像凝滯了片刻,燭嬰的動作僵了僵。

他生平第一次被當面戳穿伎倆,有種奇怪的情緒在心口縈繞,臉上還有些發熱。他向來不信任他人,因此習慣了使用迂回的手段,不讓別人看出他的真實意圖。

萬翎見狀,扭頭欲走:“如果沒有,我就回諸神天......”

“等等——”

萬翎轉過頭:“神君還有吩咐?”

燭嬰避開她的視線,側過了臉,烏發之下的耳根居然有些發紅。他囁嚅了一下嘴唇,說:“你要去歸墟嗎?我可以帶你進去。我們先沿著水路去一趟蓬萊看看虺蛇,這一路也有些有意思的小國,那時我的傷應當就好全了......”

萬翎原本就是想去一趟歸墟的,有了燭嬰這個人不生地熟的相伴也益處多多。

她恍然大悟,看定他道:“你是因為寂寞,想要我陪你一段時間?”

燭嬰驀地扭過了頭,眼中似是有簇火焰,幾乎要躥出來燙到她:“寂寞?吾從不會覺得寂寞。”

他從未遇見過像她這樣的神君,看上去清冷端莊,實則開口率真,又絕非沒有頭腦,不像別人一樣避他之不及,見了她,時而覺得心動,時而覺得哀傷,又時而有片片不好宣之於口的欣喜。

但這是那枚青玉帶來的影響嗎?燭嬰並不確定。所以為了確定,他想要尋個理由與她待一段時日,而已。

燭嬰如是對自己說。

萬翎對那“火焰”視若無睹,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道:“可以。”

燭嬰頓住,而後直起身子,同往常一樣,矜貴地攏袖頷首:“暮色已近,那便請神君今夜在寒舍住下吧。”

暮色確是已近,騰騰的黃昏晚霞點綴在萬翎身後,在她偏過來的側臉上抹上金色的色澤,水緞般的銀發發亮,那金光落在她的唇上,鼻上,而後落進她煊煊的眸光裏。

“也好。”她點點頭。

一半的神印變作金色,燭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袖中的青玉突如其來變得滾燙,他的手一顫。

萬翎投來詢問的視線。

“......”他從袖中摸出一片葉子,“不知何時飄進去的。”

兩人並肩而行,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長,卵石鋪就的路面也在夕照下浮光躍金。萬翎忽然道:“你看,直說不就好了,我未必不會答應,你繞了一大堆圈子,還不如坦率些來的有用。”

燭嬰沒有吱聲。萬翎撇了撇嘴,忽然恨從心頭起,往旁邊移了一步,小幅度地撞了他一下。

哪知燭嬰這會兒虛弱得不像話,不知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往旁邊踉蹌了兩步,差點撲進一旁竹林子裏。

“萬翎神君怎麽這樣霸道......”他站穩後輕聲呢喃。

萬翎心情轉好,拊掌“哈”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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