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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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城主府中煌煌燈火連天, 眾妖在王宮宮道拐了許多個彎，才看見一條通向殿樓的主路。
小蝴蝶精扒在萬翎耳邊激動地滔滔不絕，不用她費心去問，就將日月城城主的各種傳聞美名傳教似的弘揚出來。
在妖怪們口耳相傳間, 那是一個電閃雷鳴的午後......
彼時日月城無人管轄, 只有一個慣常橫行霸道的豹妖在附近出沒, 食人殺妖是常有的事。但那一日，只聽得天空一聲撕裂穹宇的巨響，這豹妖從高空中被人狠狠摔了下來, 登時七竅流血, 妖修連同著妖丹盡毀。
有幾只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妖大著膽子出來看了一眼，見城外，竟遠遠有一道白衣人影緩步而來，形同鬼魅。
他袖上迂曲蜿蜒下來淋漓的妖血，星星點點落在地上，猶如幽冥河邊盛放的奈何紅花。
仔細去聽，由遠漸近，竟還有清淩淩的鈴鐺聲，像是道士招魂時才會甩的那種鈴鐺，明明聲音清脆, 但卻幽幽渺渺，不似人間聲。
那幾只小妖怪滯住呼吸, 你扒我的嘴我捂你的眼，又從指縫後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鬼一樣的人離他們越來越近。
越近, 那種冷血動物特有的陰祟感便越強烈。忽有一道閃電白光打來，將他照得徹亮。
是如海妖般綺麗的黑發, 金陽般熠熠的眼瞳，玉瓷般皓白的皮膚......
“打住打住。”萬翎聽不下去這充滿粉紅泡泡意味的、誇張的比喻修辭，邊走邊垂眸思忖，“所以就是黑發金瞳，還是條蛇妖？”
小蝴蝶精說得興起，不滿她的打斷，搖手嬌嗔道：“你繼續聽我說嘛——”
這突如其來的外來者徑直朝已經破敗多年的大沂王宮走去，沒有腳步聲，只有蛇行時會發出那種簌簌聲，還有那串不知從哪發出來的幽怨鈴鐺聲。
過不了須臾，王宮中鳩占鵲巢的小妖全都被扔了出來，宮門緊閉，裏頭不知是否血流成河。
“然後呀，城主陛下便在這裏造起了這殿樓，喏，就是眼前這座。他原本閉門不出，可後來上門的妖怪越來越多，大夥兒都仰慕他的強大，便請他做城主，後來好像還有個修仙的凡人找上來，也是不知死活沒了下落。”
小蝴蝶精撲閃撲閃她纖長的睫毛，滿目憧憬道：“也不知道城主陛下到底長什麽樣子，一會兒咱們站近些，也可以看得清楚一些。你說陛下會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她的聲音響亮，前頭有一只竹葉青回首過來吐了吐信子，嬉笑道：“你們想看城主陛下，也別太近，陛下脾氣不太好，前不久有妖沖撞了陛下，被撕成兩半從上面丟下來，摔成了一堆肉泥。至於陛下中意的女子嘛......你們進去就會知道的。”
這樣的事還是頭一次聽說，小蝴蝶精瞠目結舌。
另一邊，萬翎犯難地低眉蹙額。這些描述既像蘭朔又不像蘭朔。
其實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只是不願相信蘭朔會變成這幅樣子。
她教他心性，授他道法，怎麽也沒想過他有一日會變成全然的妖類。
“賓客裏面請，想選侍女的諸位隨我上樓！”殿樓門口，也是一條蛇妖，臉上青色的鱗片還沒有褪除幹凈，一片喜氣洋洋地吆喝。
這殿樓沒有名字，城主並未給它賜名，因而該掛匾額的地方空空，在城主某位親信的建議下用紅綢牽了朵秀麗的綢花，增添了一抹喜慶之色。
走進去，恍若一腳踏進鼎盛富貴之所，樓高一眼望不見頂，紅漆木樓繪金飾，鮫綃輕紗霧流光。笙歌四起，旋裙搖動，迤邐妖氛綿綿。
其中妖頭攢動，熱鬧到萬翎以為只要一劍劈開這樓，就能將整座日月城的妖剿殺殆盡的程度。
金牒玉盞琉璃杯，凡人視作無上之物的寶貝在這裏被妖棄若敝屣，滿地亂扔，各種珍饈食物盛在上面，好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可日月城外，諸多凡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今夜一閉眼便不知能否見到明日的朝陽。
“快走啊！一會兒選不上再下來吃！”小蝴蝶精見萬翎看著面前景色發怔，以為她是看傻了，歡歡喜喜地扯她的袖子，邊走邊說道，“你要是選上了，就不用有性命之憂了，整個日月城的妖都要稱你一聲姐姐——咦，你叫什麽來著？”
萬翎牽強一笑：“令羽。”
“嗯！令羽姐姐！”
這裏的木階梯上都鋪著一層厚實的毛毯，踩上去軟和如雲，不知道是從哪個大犬妖身上扒下來的，萬翎越看越是覺得，三界通裏卷宗上描述蘭朔用“窮兇極惡”這四個字委實沒有誇張。
與她們一同參選侍女的約有十幾人，越往上走，離下面嘈雜的舞樂說笑聲就越遠，原本小妖們還算輕松的神情在這份寧靜中越發凝重。到了最上頭，竟是安靜如海中深淵，呼吸聲都不可聞了。
這也是一方寬闊的內殿，內殿中還有內室，室門緊閉，看不見裏面景致。不過這外室的陳設已十分惹眼，無論是腳下地毯還是立著的屏風，極近奢華，香霧繚繞。
領她們進來的妖怪對空氣躬了躬身，退出去合上了門。
萬翎站在最後，視線越過互相接頭交耳嘀嘀咕咕的小妖，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內室門扉。
忽有一道香風吹拂，眾妖只覺得眼前一花，面前出現了一位身材美艷的女子，搖著屁股婀娜走來。
“啊呀，這次來了這麽多美人兒，城主陛下會很高興的。”她身著紅衣，手中握著柄銀管長煙鬥，煙霧橫斜出來，繚繞在她艷艷無方的臉側。
“不過，這麽多人可不行，我得先替陛下選選......”
女子的尾音魅惑，信步游走到她們中間，媚眼上挑，一個個細細的打量，語氣也是慵懶至極：“被我拿煙鬥敲中的變留下，沒有的就走吧。”
萬翎眼角抽了抽，頓感惡寒，往後退了一步。
這女子自然不是蘭朔，卻是個她也熟悉的舊識。
女子專挑長得好看的腦袋敲，小片刻後，十幾個裏只剩下了四五個，末了，她顰顰娜娜走到萬翎與小蝴蝶精面前，將她二人略略一打量，煙鬥打在了蝴蝶精頭上。
而後吹出一口煙氣，香味撲灑在萬翎臉前，不由令她鼻頭一皺。
她緩緩道：“真可惜，你快些下去吧。早些下去還能趕上許多好吃的。”
萬翎在心中冷冷一笑，記了他一筆。
但她面上不顯，回身便要走。這條路行不通便罷，她一會兒隱了身形再進來試試，總不會蘭朔能殺得了她。
她身後女子叼著煙鬥，本是目光隨意一掃，卻見眼前這凡人的背影影影綽綽的熟悉。這走姿，這身形，總覺得是在哪裏見過。
腦中靈光一閃，她差點就要拍大腿跳起來——
像啊！很像某條蛇妖的師尊啊！
“等一下！”她叫道。“你你你，再轉回來我看看！”
萬翎低斂著眉眼轉過身，面孔再平凡不過，不能說是不好看，只是非常普通，普通到了極點，普通到她懷疑自己剛才是魔怔了才會讓她停下。
女子面色冷峻地思考了一會兒，又說：“你留下吧。”
萬翎又是稀裏糊塗地被小蝴蝶精挽上了胳膊。
小蝴蝶精一掃先前興奮，已經是害怕起來，拽著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女子收起煙鬥，令她們往前走。
內室門開了，依舊不見城主陛下，原來裏面還有一個內室。
侍候的宮人從裏面走出來，朝女子拜道：“辛大人，陛下在裏面。”
沒錯，這矯揉造作魅惑不已的女子，居然是辛芷。
萬翎深吸一口氣，有辛芷打樣，她對蘭朔現在變成什麽樣子有了預期，不然怕是要當場絕倒。
只見辛芷提著紅衣裙擺，嬌嬌怯怯地敲了敲門，細聲道：“陛下，蘭朔陛下，為你選的人送上來啦。”
萬翎微擡眼皮，朝那裏看，只看見兩個影子，一站一坐，站著的那位在給坐著的那位梳發，姿勢說不出的親昵。
她一哂，原來是金屋藏嬌了。
辛芷沒有得到回應，不甘心地再叫了兩聲：“陛下，您就出來看看嘛，萬一有心儀的呢？”
萬翎眼觀鼻觀心地杵在原地，心口一股惡氣向膽邊生。
好啊你個蘭朔，果然是一百年未見，在各方面都長了本事，辛芷還摻和著一道選美，蛇妖性/淫，果真是沒有說錯的嗎？
等了許久，他終於是說話了。
“滾下去。”
平淡的，不帶一絲情感的聲線，萬翎聽得恍惚了一下。
蘭朔的聲音低沈了許多，有了上位者才有的睥睨冷峻，即使他說“滾”時沒有夾雜怒意，但其中帶著的寒意還是叫人心室一顫，沒來由的驚懼。
辛芷哼唧道：“只要你看一眼，看一眼有什麽難的，你今天不看，我明天就找更多的人過來，把你這樓塞滿！這房間也塞滿！”
日月城中人都知道辛大人與陛下關系不一般，但到底沒見過這樣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大膽行徑，幾人屏住了呼吸。
“當啷”一下，像是玉梳被擱到了案上。
那道人影慢慢走過來，走到門前，映在絲綿門紙上的黑影霎時高大，幾人又是心驚又是期待，唯有萬翎抱臂上觀，倒是要看看他現在是個什麽鬼樣子。
內室門被推開來，城主陛下長發未束，黑發茂密而微翹，一直蜿蜒到腳邊，他沒有屐鞋，光腳踩在地毯上，月白流光的衣襟領口半開，露出一半鎖骨與下面的肌膚，好像是剛剛睡醒的淩亂迷離。
百年過去，那張臉已不見舊時少年稚嫩，比之往昔更加美艷，將一旁搔首弄姿的狐貍精辛芷立時比成庸脂俗粉，只是金瞳中的冷鷙將這股美艷沖淡，反而是蒼山覆雪，透出不容褻玩的涼意。
萬翎清晰地聽見了她身側沒見過世面的小蝴蝶精的抽氣聲。
蘭朔緩步而出，果真是像條蛇似的，無聲無息，周身湧動著詭譎的氣息。
他將蛇類的金色豎瞳在她們中一掃而過，道：“我看過了，都滾下去。”
辛芷失望地翻了一個白眼，上來要將她們轟走，只是忽然靈機一動，從中拉出萬翎，將她左右翻了個面，按在原地背對蘭朔。
“蘭朔陛下啊，你看看，我發現了什麽！”
蘭朔沒有說話，但萬翎察覺到他的呼吸一窒。
辛芷表情誇張，嘖嘖稱奇：“我真是覺得很像啊，太像了！驚天動地的像啊！慘絕人寰的像啊！”
萬翎：“......”你要是不會用成語就別亂用。
辛芷又說：“起碼這是個活的，我說真的，我看你真是要魔怔了，我看著那些假人我都犯怵，你還是快些走出來吧！”
萬翎聽見蘭朔忽然笑了一下，竟是被她品出了許多落寞。
見蘭朔沒有拒絕，辛芷麻利地將其他人推出了房門，就連自己也退了出去，一時之間一室寂靜，只剩下萬翎背對著站在原地。
在走前，辛芷還朝她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侍候好城主陛下，將來有的是你吃香喝辣的時候。
小蝴蝶精也朝她鼓勵地比了一個手勢，大概是說：姐妹加油，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不要慫就完了！
身後沒有傳來什麽動作，萬翎心想這麽站下去算什麽道理，不如現在就與蘭朔挑明，好加規勸。
她一鼓作氣，回頭瞥了一眼。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差點將她嚇得渾身一抖。
那雙金瞳裏蘊含的東西太多，是愛是恨已經分不清，好像是饑腸轆轆的餓狼，在半夜深林中遇上了一只受傷的羔羊，舔舐著尖牙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將她撕成碎片後吞吃入腹，連骨頭都不會吐出來。
但在她轉頭的那一剎那，那裏面的情緒就如海水退潮般退了回去，蘭朔勾了唇角，冷淡道：“去打盆水來。”
在他錯開身露出內室人的剎那，萬翎想說的一肚子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裏。
內室鏡前坐著的，是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月華長裙曳地，眉目清冷，瑩亮如黑珍珠的兩枚眼珠定定地看著蘭朔進去，薄唇輕啟，只是有些僵硬。
她用萬翎的聲音說：“蘭朔，怎麽出去了？”
萬翎聽見蘭朔軟和的語氣，滿是依戀：“沒事師尊，我來給你梳發。”
再然後，室門“唰”一下緊閉，隔絕了萬翎茫然的視線。
她在原地呆了片刻，好半天沒能反應過來自己是看見了什麽。
一具傀儡軀殼，長著她的模樣，蘭朔是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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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蝴蝶精扒在萬翎耳邊激動地滔滔不絕，不用她費心去問，就將日月城城主的各種傳聞美名傳教似的弘揚出來。
在妖怪們口耳相傳間, 那是一個電閃雷鳴的午後......
彼時日月城無人管轄, 只有一個慣常橫行霸道的豹妖在附近出沒, 食人殺妖是常有的事。但那一日，只聽得天空一聲撕裂穹宇的巨響，這豹妖從高空中被人狠狠摔了下來, 登時七竅流血, 妖修連同著妖丹盡毀。
有幾只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妖大著膽子出來看了一眼，見城外，竟遠遠有一道白衣人影緩步而來，形同鬼魅。
他袖上迂曲蜿蜒下來淋漓的妖血，星星點點落在地上，猶如幽冥河邊盛放的奈何紅花。
仔細去聽，由遠漸近，竟還有清淩淩的鈴鐺聲，像是道士招魂時才會甩的那種鈴鐺，明明聲音清脆, 但卻幽幽渺渺，不似人間聲。
那幾只小妖怪滯住呼吸, 你扒我的嘴我捂你的眼，又從指縫後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鬼一樣的人離他們越來越近。
越近, 那種冷血動物特有的陰祟感便越強烈。忽有一道閃電白光打來，將他照得徹亮。
是如海妖般綺麗的黑發, 金陽般熠熠的眼瞳，玉瓷般皓白的皮膚......
“打住打住。”萬翎聽不下去這充滿粉紅泡泡意味的、誇張的比喻修辭，邊走邊垂眸思忖，“所以就是黑發金瞳，還是條蛇妖？”
小蝴蝶精說得興起，不滿她的打斷，搖手嬌嗔道：“你繼續聽我說嘛——”
這突如其來的外來者徑直朝已經破敗多年的大沂王宮走去，沒有腳步聲，只有蛇行時會發出那種簌簌聲，還有那串不知從哪發出來的幽怨鈴鐺聲。
過不了須臾，王宮中鳩占鵲巢的小妖全都被扔了出來，宮門緊閉，裏頭不知是否血流成河。
“然後呀，城主陛下便在這裏造起了這殿樓，喏，就是眼前這座。他原本閉門不出，可後來上門的妖怪越來越多，大夥兒都仰慕他的強大，便請他做城主，後來好像還有個修仙的凡人找上來，也是不知死活沒了下落。”
小蝴蝶精撲閃撲閃她纖長的睫毛，滿目憧憬道：“也不知道城主陛下到底長什麽樣子，一會兒咱們站近些，也可以看得清楚一些。你說陛下會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她的聲音響亮，前頭有一只竹葉青回首過來吐了吐信子，嬉笑道：“你們想看城主陛下，也別太近，陛下脾氣不太好，前不久有妖沖撞了陛下，被撕成兩半從上面丟下來，摔成了一堆肉泥。至於陛下中意的女子嘛......你們進去就會知道的。”
這樣的事還是頭一次聽說，小蝴蝶精瞠目結舌。
另一邊，萬翎犯難地低眉蹙額。這些描述既像蘭朔又不像蘭朔。
其實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只是不願相信蘭朔會變成這幅樣子。
她教他心性，授他道法，怎麽也沒想過他有一日會變成全然的妖類。
“賓客裏面請，想選侍女的諸位隨我上樓！”殿樓門口，也是一條蛇妖，臉上青色的鱗片還沒有褪除幹凈，一片喜氣洋洋地吆喝。
這殿樓沒有名字，城主並未給它賜名，因而該掛匾額的地方空空，在城主某位親信的建議下用紅綢牽了朵秀麗的綢花，增添了一抹喜慶之色。
走進去，恍若一腳踏進鼎盛富貴之所，樓高一眼望不見頂，紅漆木樓繪金飾，鮫綃輕紗霧流光。笙歌四起，旋裙搖動，迤邐妖氛綿綿。
其中妖頭攢動，熱鬧到萬翎以為只要一劍劈開這樓，就能將整座日月城的妖剿殺殆盡的程度。
金牒玉盞琉璃杯，凡人視作無上之物的寶貝在這裏被妖棄若敝屣，滿地亂扔，各種珍饈食物盛在上面，好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可日月城外，諸多凡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今夜一閉眼便不知能否見到明日的朝陽。
“快走啊！一會兒選不上再下來吃！”小蝴蝶精見萬翎看著面前景色發怔，以為她是看傻了，歡歡喜喜地扯她的袖子，邊走邊說道，“你要是選上了，就不用有性命之憂了，整個日月城的妖都要稱你一聲姐姐——咦，你叫什麽來著？”
萬翎牽強一笑：“令羽。”
“嗯！令羽姐姐！”
這裏的木階梯上都鋪著一層厚實的毛毯，踩上去軟和如雲，不知道是從哪個大犬妖身上扒下來的，萬翎越看越是覺得，三界通裏卷宗上描述蘭朔用“窮兇極惡”這四個字委實沒有誇張。
與她們一同參選侍女的約有十幾人，越往上走，離下面嘈雜的舞樂說笑聲就越遠，原本小妖們還算輕松的神情在這份寧靜中越發凝重。到了最上頭，竟是安靜如海中深淵，呼吸聲都不可聞了。
這也是一方寬闊的內殿，內殿中還有內室，室門緊閉，看不見裏面景致。不過這外室的陳設已十分惹眼，無論是腳下地毯還是立著的屏風，極近奢華，香霧繚繞。
領她們進來的妖怪對空氣躬了躬身，退出去合上了門。
萬翎站在最後，視線越過互相接頭交耳嘀嘀咕咕的小妖，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內室門扉。
忽有一道香風吹拂，眾妖只覺得眼前一花，面前出現了一位身材美艷的女子，搖著屁股婀娜走來。
“啊呀，這次來了這麽多美人兒，城主陛下會很高興的。”她身著紅衣，手中握著柄銀管長煙鬥，煙霧橫斜出來，繚繞在她艷艷無方的臉側。
“不過，這麽多人可不行，我得先替陛下選選......”
女子的尾音魅惑，信步游走到她們中間，媚眼上挑，一個個細細的打量，語氣也是慵懶至極：“被我拿煙鬥敲中的變留下，沒有的就走吧。”
萬翎眼角抽了抽，頓感惡寒，往後退了一步。
這女子自然不是蘭朔，卻是個她也熟悉的舊識。
女子專挑長得好看的腦袋敲，小片刻後，十幾個裏只剩下了四五個，末了，她顰顰娜娜走到萬翎與小蝴蝶精面前，將她二人略略一打量，煙鬥打在了蝴蝶精頭上。
而後吹出一口煙氣，香味撲灑在萬翎臉前，不由令她鼻頭一皺。
她緩緩道：“真可惜，你快些下去吧。早些下去還能趕上許多好吃的。”
萬翎在心中冷冷一笑，記了他一筆。
但她面上不顯，回身便要走。這條路行不通便罷，她一會兒隱了身形再進來試試，總不會蘭朔能殺得了她。
她身後女子叼著煙鬥，本是目光隨意一掃，卻見眼前這凡人的背影影影綽綽的熟悉。這走姿，這身形，總覺得是在哪裏見過。
腦中靈光一閃，她差點就要拍大腿跳起來——
像啊！很像某條蛇妖的師尊啊！
“等一下！”她叫道。“你你你，再轉回來我看看！”
萬翎低斂著眉眼轉過身，面孔再平凡不過，不能說是不好看，只是非常普通，普通到了極點，普通到她懷疑自己剛才是魔怔了才會讓她停下。
女子面色冷峻地思考了一會兒，又說：“你留下吧。”
萬翎又是稀裏糊塗地被小蝴蝶精挽上了胳膊。
小蝴蝶精一掃先前興奮，已經是害怕起來，拽著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女子收起煙鬥，令她們往前走。
內室門開了，依舊不見城主陛下，原來裏面還有一個內室。
侍候的宮人從裏面走出來，朝女子拜道：“辛大人，陛下在裏面。”
沒錯，這矯揉造作魅惑不已的女子，居然是辛芷。
萬翎深吸一口氣，有辛芷打樣，她對蘭朔現在變成什麽樣子有了預期，不然怕是要當場絕倒。
只見辛芷提著紅衣裙擺，嬌嬌怯怯地敲了敲門，細聲道：“陛下，蘭朔陛下，為你選的人送上來啦。”
萬翎微擡眼皮，朝那裏看，只看見兩個影子，一站一坐，站著的那位在給坐著的那位梳發，姿勢說不出的親昵。
她一哂，原來是金屋藏嬌了。
辛芷沒有得到回應，不甘心地再叫了兩聲：“陛下，您就出來看看嘛，萬一有心儀的呢？”
萬翎眼觀鼻觀心地杵在原地，心口一股惡氣向膽邊生。
好啊你個蘭朔，果然是一百年未見，在各方面都長了本事，辛芷還摻和著一道選美，蛇妖性/淫，果真是沒有說錯的嗎？
等了許久，他終於是說話了。
“滾下去。”
平淡的，不帶一絲情感的聲線，萬翎聽得恍惚了一下。
蘭朔的聲音低沈了許多，有了上位者才有的睥睨冷峻，即使他說“滾”時沒有夾雜怒意，但其中帶著的寒意還是叫人心室一顫，沒來由的驚懼。
辛芷哼唧道：“只要你看一眼，看一眼有什麽難的，你今天不看，我明天就找更多的人過來，把你這樓塞滿！這房間也塞滿！”
日月城中人都知道辛大人與陛下關系不一般，但到底沒見過這樣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大膽行徑，幾人屏住了呼吸。
“當啷”一下，像是玉梳被擱到了案上。
那道人影慢慢走過來，走到門前，映在絲綿門紙上的黑影霎時高大，幾人又是心驚又是期待，唯有萬翎抱臂上觀，倒是要看看他現在是個什麽鬼樣子。
內室門被推開來，城主陛下長發未束，黑發茂密而微翹，一直蜿蜒到腳邊，他沒有屐鞋，光腳踩在地毯上，月白流光的衣襟領口半開，露出一半鎖骨與下面的肌膚，好像是剛剛睡醒的淩亂迷離。
百年過去，那張臉已不見舊時少年稚嫩，比之往昔更加美艷，將一旁搔首弄姿的狐貍精辛芷立時比成庸脂俗粉，只是金瞳中的冷鷙將這股美艷沖淡，反而是蒼山覆雪，透出不容褻玩的涼意。
萬翎清晰地聽見了她身側沒見過世面的小蝴蝶精的抽氣聲。
蘭朔緩步而出，果真是像條蛇似的，無聲無息，周身湧動著詭譎的氣息。
他將蛇類的金色豎瞳在她們中一掃而過，道：“我看過了，都滾下去。”
辛芷失望地翻了一個白眼，上來要將她們轟走，只是忽然靈機一動，從中拉出萬翎，將她左右翻了個面，按在原地背對蘭朔。
“蘭朔陛下啊，你看看，我發現了什麽！”
蘭朔沒有說話，但萬翎察覺到他的呼吸一窒。
辛芷表情誇張，嘖嘖稱奇：“我真是覺得很像啊，太像了！驚天動地的像啊！慘絕人寰的像啊！”
萬翎：“......”你要是不會用成語就別亂用。
辛芷又說：“起碼這是個活的，我說真的，我看你真是要魔怔了，我看著那些假人我都犯怵，你還是快些走出來吧！”
萬翎聽見蘭朔忽然笑了一下，竟是被她品出了許多落寞。
見蘭朔沒有拒絕，辛芷麻利地將其他人推出了房門，就連自己也退了出去，一時之間一室寂靜，只剩下萬翎背對著站在原地。
在走前，辛芷還朝她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侍候好城主陛下，將來有的是你吃香喝辣的時候。
小蝴蝶精也朝她鼓勵地比了一個手勢，大概是說：姐妹加油，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不要慫就完了！
身後沒有傳來什麽動作，萬翎心想這麽站下去算什麽道理，不如現在就與蘭朔挑明，好加規勸。
她一鼓作氣，回頭瞥了一眼。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差點將她嚇得渾身一抖。
那雙金瞳裏蘊含的東西太多，是愛是恨已經分不清，好像是饑腸轆轆的餓狼，在半夜深林中遇上了一只受傷的羔羊，舔舐著尖牙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將她撕成碎片後吞吃入腹，連骨頭都不會吐出來。
但在她轉頭的那一剎那，那裏面的情緒就如海水退潮般退了回去，蘭朔勾了唇角，冷淡道：“去打盆水來。”
在他錯開身露出內室人的剎那，萬翎想說的一肚子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裏。
內室鏡前坐著的，是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月華長裙曳地，眉目清冷，瑩亮如黑珍珠的兩枚眼珠定定地看著蘭朔進去，薄唇輕啟，只是有些僵硬。
她用萬翎的聲音說：“蘭朔，怎麽出去了？”
萬翎聽見蘭朔軟和的語氣，滿是依戀：“沒事師尊，我來給你梳發。”
再然後，室門“唰”一下緊閉，隔絕了萬翎茫然的視線。
她在原地呆了片刻，好半天沒能反應過來自己是看見了什麽。
一具傀儡軀殼，長著她的模樣，蘭朔是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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