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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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縹緲山沒有傀儡術。煉制傀儡的法子難, 要用到的材料更是難尋,天知道蘭朔是從哪裏得來的技藝,不僅做出來了,還做得那般像, 一妖一傀儡粘在一起, 像是覆現了過往的師徒親昵。

不過對萬翎來說, 看見這具傀儡就好比看見了自己,令她十分之羞恥。

因此,原來想相認的話在此時是萬萬說不出口了。當務之急, 是要去給這孽徒打盆水來, 免得引起懷疑。

她愁雲慘淡地開門走出去,辛芷在外面偷聽了許久墻角,忙忙抓住她的手將她扯到一邊角落裏。

“怎麽樣?陛下說了什麽?沒有趕你走吧?”

萬翎感覺自己臉上的假笑比剛才那具傀儡的笑還要僵硬。

“陛下令我出來打水。”

辛芷聞言,若有所思著點點頭:“很好!他留下你就是第一步!你叫什麽名字?”

“令羽......”萬翎道。

辛芷上下晃著手中煙鬥,沾沾自喜目視她那張普通的臉蛋:“本大人有一個絕妙的計劃。令羽妹妹能否幫幫我?”

他此時還用的女身,胸前的一片柔軟貼近萬翎,多情的狐貍眼無端帶著一種蠱惑,普通人無論男女多半就陷了進去,對他言聽計從。可惜,這媚眼拋向的是萬翎。

他纖長的手指一碾, 指間出現了一張明黃色的符篆。

“妹妹只要盡力趁陛下不註意,將這符貼在那個穿白衣裳的女子身上, 姐姐就允諾你一個條件。”

萬翎作害怕狀,道:“陛下會殺了我的。”

辛芷篤定說:“不會!這符上我施了隱形術,你只要貼完盡快出來, 我帶你出去。”

狐貍最擅長的術法便是幻術,辛芷有信心不被蘭朔發現。

萬翎懶得與他爭辯, 接過那張符篆,又佯裝好奇問:“大人不怕陛下責怪嗎?”

辛芷一臉無所謂,看她收下了符篆以為是答應了,歡喜道:“我與陛下的交情,反正他不會殺我。好妹妹,讓姐姐親一口!”

萬翎眼疾手快地拿手掌堵住他湊過來的嘴,又想到她現在的凡人身份不該能抵禦狐妖的誘惑,便只低頭嬌羞道:“我太緊張,姐姐可一定要來救我。”

辛芷不作他想,心懷甚慰。

等他走後,萬翎的嘴角放了下去。

妖到底自負。辛芷這小狐貍壓根沒想過她這個凡人要怎麽在蘭朔的眼皮子底下活下來——也許他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人的性命對妖族而言,終究是不珍貴的。

罷了,幫他一把,看看他到底是要做什麽。

在來往的侍女指點下,萬翎終於尋到了打水用的井,只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井口遙遙,在殿樓後面的庭院中。

萬翎默默下樓,再拎著水上樓已是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殿樓裏的樓梯漫長的驚人,萬翎不能用法力,心想早知道就說自己是個鳥妖了,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飛上去。

走到城主陛下門前已是微微喘氣,出了點薄汗。萬翎謹記著朝聽弦的叮囑,時刻關註自己臉上有沒有沾水,好在是沒有。

她躬身要說話,門卻自己嘩啦一下開了。

妝臺案前已經沒了人,萬翎的目光在室中逡巡了一圈,室中無人,只要角落裏擺著的四腳銅花香爐正裊裊散著香氣,是幽蘭香。

不得不說蘭朔的品味十分好,這室中的用度沒有外頭那麽金燦燦,卻每一樣都珍貴無比。

地上的毛毯該是白狐毛皮,下面更是昆侖山頂才會有的昆侖暖玉,冬溫夏涼。室中沒有燭火,但三面都開著窗,明月升在半空,月光傾洩一地,已將室內照得亮徹。窗子上滿是雕花琉璃,美不勝收。

剛才梳妝用的鏡臺是用雪山水造的水鏡,四面用泛著五彩的螺鈿鑲嵌,案邊是一只落地白釉瓷瓶,斜斜插著幾只素蘭,瓷瓶上雲蒸霞蔚,不知何處盛景。

萬翎找到盛水的高腳銅盆架,將水註入進去,竟是有法術加持,那水自發變熱,散出蒸騰的熱氣。

仙界宮殿也沒有他這裏的會享受。

萬翎放下桶,視線跟著中間放的六聯屏風看過去。

屏風烤了黑漆,上面畫的是昆侖紅日朝升,雲母拼出來的雪景。

屏風後是一架衣桁,上面掛著的當是蘭朔的衣袍,她再熟悉不過的月華裳質地,在月光中波光流動,袍子上銀絲金線繡出蛇的圖騰紋飾。

而再裏面,就是蘭朔的寢榻。

鮫綃織出來的紗幔遮了視線,但榻上正是坐了那具傀儡,目光平靜無神地與萬翎對視上,坐得十分端莊,一塵不染的裙擺與紗幔在夜風吹拂下輕晃。

萬翎正欲看得更仔細,忽然見它僵硬地揚起一個笑。

傀儡沒有感情,只有被設定好的規矩,那麽這笑自然不是對她的。萬翎裝作無事,流暢地掏出懷裏的巾帕,彎腰擦她剛才不小心濺出來的水滴。

餘光中,蘭朔無聲無息地站在她身後,臉龐剛好隱在背光處,綺麗的蘭香與游絲般的血腥氣順著風吹過來。

背後目光如芒針刺,擦了一會兒,她才做出剛發現蘭朔的恐懼神情,伏下身體微微顫抖。

“陛下......奴婢不是有意的......”

好半晌,聽得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自嘲般的冷笑,流水般飄逸的袍擺拂過她放在地上的手背,沁涼。

蘭朔拉開了榻前的紗幔,冷淡道:“過來。”

萬翎疑惑地擡起頭,蘭朔沒有看她了,半邊衣袖上沾了血,不過一看就知不是他的。估摸著剛才是跑出去殺妖了。

他在榻前站定,冷眼掃過來:“不要讓我重覆。”

萬翎在心頭沒好氣地呵呵冷笑,抓起銅盆邊上放的絲帕,沾濕了唯唯諾諾地走過去。

要不是她曾經做過王姬,知道侍女該做什麽,也知道蘭朔睡前有與她一樣的習慣,換了別人誰來都猜不出他這話不說清楚的命令。

是要拿熱帕子凈臉。

帕子恭恭敬敬地被呈到蘭朔身前,萬翎垂首,映入眼簾的是他腰間掛著的一枚玉穗,蘭花形狀,但色澤暗淡,顯然磕碎了一片花葉。

萬翎認出那是她送出去的劍穗。

怎會摔壞了?無欲劍又在哪裏?

正蹙眉思索著,蘭朔道:“不是我,替她去擦。”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那具傀儡。

萬翎正愁找不到機會仔細觀察它,依言走上臺階,帕子輕輕壓在它臉上。

算來這種感覺也是奇妙,它太像了,像得萬翎有一種在照鏡的錯覺。

那兩只眼珠不會眨動,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面上素淡,但每一縷發絲都被照顧得很好,皮膚生溫滑膩,真實到令人頭皮發麻。

“你覺得她如何?”蘭朔的聲音幽幽地從後面飄過來。

萬翎:“......很好......看。”誇也不是,不誇也不是,只好從最顯眼的容貌說起,說完,她便覺得有些臉紅,這和自誇有什麽區別!

“你可知道她是誰?”蘭朔又問。

萬翎搖頭道:“奴婢不知。”

後面暫時無言,萬翎小心拿起“自己”的手,替它擦拭。

又是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傳來:“她是天上仙,是我師尊,是我至愛。”

萬翎:“......”

真是糊塗,怎麽教也教不會的糊塗徒弟!

“她曾說成仙後會回來看我,還說無論在哪裏都會一眼望見我。我就在苦寒巔上等啊等啊,日升月落看了無數遭,星辰變易看了數個輪回,還是沒有等到她。

苦寒巔上的風雪很冷,我暈過去好幾次,又醒來好幾次,每一次我都幻想著這一切只是一個夢,只要我一睜眼,她就還在我身後......

我後來才想明白,原來她當初說的那些承諾,都是哄騙我的。”

萬翎說不出話來。

蘭朔道:“所以我不想等了,索性做了一個她,她很好,我們就還能與以前一樣。我替她梳發,替她描妝,她喚我‘蘭朔’,只要在這裏靜靜坐著看著我,這樣便很好了。”

萬翎沒有忍住,低聲說:“但是假的終究只是水中月,陛下的師尊一定不想見到陛下變成這樣。”

她邊說,邊悄悄將辛芷給的符篆從袖中掏出來,藏在了面前傀儡的衣襟裏。

這是一枚爆破符。

她明白辛芷為什麽要想盡辦法將這傀儡毀了,蘭朔不能長久地陷在自己給自己織造的幻夢中。不怪小蝴蝶精說小妖們一開始將蘭朔認成了鬼,這不人不鬼的樣子,著實令人擔憂。

萬翎話音剛落,只聽得後面風聲一動,有一只強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下顎,將她的臉擡起來與他對視。

蘭朔金瞳銳利,眼尾莫名帶紅,正勾唇朝她露出可怕的笑容,手指十分用力,掐得她生疼:“你是誰?有什麽資格說假?又怎麽知道她會如何想?”

丹田中的浮光劍躁動起來,萬翎耐下心思,疼得瞇起眼:“陛下恕罪!奴婢只是一時失言!”

身上的力道驟散,萬翎默默退開三步遠,很沒有骨氣地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起來。

蘭朔的喉頭發出古怪的癡笑,濃重的妖氣在他周身彌漫開,萬翎心道不妙,這孽徒不會想殺她吧。

“我是瘋了,我是瘋了......才會以為你回來了......”

他低聲呢喃,聲線顫抖,蒼白的手背撫上傀儡的臉頰,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其中妖力湧動,漸漸在掌心聚成了一團幽白色的火焰。

萬翎頂著周圍的妖氣,浮光已然不安地開始抖動。她屏住了呼吸,已經打算只要蘭朔一動手,她就拔劍,勢要將蘭朔帶回縹緲山去好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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