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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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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萬翎攜他落地, 揮去空中四散的塵土,蘭朔登時不察,大吸了一口,不由得被嗆得咳嗽連連, 咳得臉都漲紅了。

背上被萬翎輕柔地拍了拍, 道:“做的很好, 蘭朔。”

受了她的表揚,蘭朔的咳嗽很快就停了。比任何的靈丹妙藥都要靈驗。

禁衛軍很快圍上來,方才那個臉成了豬肝色的也恢覆了生機, 被人攙扶著, 幾乎是腳不踩地的被架到他們面前,朝他們拱手,虛弱道:“多謝兩位。”

鬼神之事虛無縹緲,要不是親眼所見,他們也不敢相信這世上真有人有這樣大的神通。先前在大沂國號稱能呼風喚雨的國師也沒有這樣大的本事。

這樣一想,他們看萬翎與蘭朔的眼神都變得敬畏起來。

萬翎挑去掉在蘭朔頭發上的泥土塊,見狀微微頷首:“你們回宮去吧,公主那裏應當需要你們。”

天子殿塌了,估計少不得要人手去幫忙。

她還得與蘭朔再看看這國師府裏有無更多的異常。

他們這邊的大動靜鬧得像是地動,周圍的百姓都奪門而出, 在蒙蒙亮的天光裏心有戚戚地等了許久,也不見第二次震動。哪有地動震了一下便不震的?循著源頭走到這國師府來, 正好看見有一隊王宮禁衛從府中出來。

禁衛喊道:“無事無事!裏面年久失修,有屋子塌了而已!”

大清早的,無事便是最好, 百姓打消了疑竇,都打著哈欠要回家睡回籠覺去。

外頭的吵鬧聲漸遠, 萬翎負手站在那方塌陷的大洞邊上,裏面廢墟一片,看著是找不到什麽了。

“師尊剛才殺了它嗎?”蘭朔解開了自己的發繩,好將上面的泥塵自己抖下去。烏黑長發被風吹著,被曙光照得微微發亮,萬翎側目一看,他的頭發好像生得更長了。

她轉過頭,再看向地下:“不知,但現在是找不到那種魔氣了。”

萬翎足尖一點,只身落下去,輕盈地停落在一破碎的瓦片上,腳下發出了輕響。

蘭朔在上頭蹲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翻撿了一陣,萬翎用術法移開一堆石頭,從那裏揀出半張已經泛青黑的人皮。

斑紋橫生,皺皺巴巴的樣子,看著便知是真正的大國師。

果然是邪得不行,正是魔的手段。

到底是一張死去多日的人皮,經鳩占鵲巢的魔主保養得再好,也飄出腐臭陣陣,萬翎皺著鼻子將它扔給蘭朔:“挖個坑埋了吧。”

蘭朔苦過小臉,就近在地上挖個坑,捏著鼻子將這倒黴的大國師埋了進去。

末了還找來一截木片,不知其姓名,因而便直接用靈力歪歪扭扭地寫了個“無名”插了上去。

做完這些,萬翎已經重新飛上來,走到他身邊。

蘭朔道:“師尊來之前,我親眼看見那魔沒有身體,只是一團像霧一樣的東西,但有眼睛。而且,國君的魂魄好像與他在一塊兒......”

“咦?”好在萬翎剛才斬出的那一劍名為破邪,應當是對凡人生魂沒有什麽影響的,只是萬翎覺得奇異,昨夜蘭朔說未曾見到國君的魂魄,她都沒有發現,蘭朔又是如何看出來的?

但看蘭朔懵懂又真誠的眼神,她擺了擺手,又照例問一句:“可有受傷?”

蘭朔搖頭,道:“沒有。”他衣裳上幹凈得很。

蘭朔的視線落在萬翎衣裳上的大片血跡。

他能聞得出來,這不是師尊的血,師尊是殺了度聞之了嗎?

心頭的一塊石頭落地,本該是高興的。但他又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度聞之是師尊的親妹妹,師尊真的下了殺手。

那如果是他,他如果被那個魔主誘惑成了魔,師尊定然也會殺了他。

說到底在師尊的心裏,大道高於一切。

“師尊,你成了仙也會記得我的,對嗎?”蘭朔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魔主雖然沒有攛掇動他,但還是在他心中催長出了不安的枝丫。

本就敏感多疑的小蛇,原先得了萬翎毫無保留的愛護便心中篤定她不會拋棄他,可這份篤定本就脆弱如彩雲易散,蘭朔知道自己不該多想,但偏生忍不住。

萬翎的神情變幻莫測,側目反問他:“我成仙又不是失憶,怎麽會不記得你?”

蘭朔低頭喃喃自語:“那就好,師尊不要食言。”

他想到先前在民間書上看的俗語,活學活用補充道:“食言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這句話小孩常說,萬翎卻兩百年沒有聽過了。

蘭朔說得格外認真。

萬翎忽然覺得自己的嗓子幻疼起來。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承諾話術,一千根針吃進去,能從內向外紮出一千個血洞,身體裏都成血汪汪的噴泉了,也太恐怖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題:“進屋子裏去看看吧。”

蘭朔沒得到她親口允諾,嘴角抿起來,一聲不響地跟上她的步子。

屋中還算整潔,也不曾遺留下魔氣,倒是發現了幾件度聞之的衣裳,半數都與萬翎的風格非常相像。蘭朔在心底腹誹了一句學人精。

萬翎卻把它們全都拿起來,疊好後擱在臂彎。

“師尊,這是為何?”

萬翎語氣淡淡:“替她收屍。”

蘭朔沈默,不一會兒覷她臉色。萬翎神色如常,並不露出悲傷或別的什麽情緒。

看了一圈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了,至於那魔主究竟有沒有逃走,還得來日再議,或許得等到蛇神祭典當日才能終見分曉。

蘭朔開門,她跨過門檻走出去。

從臂彎上疊好的衣裳裏掉出一張紙片,飄飄然落在腳面。

萬翎怔了一瞬,蘭朔眼疾手快,彎下腰撿起了那張紙片。

他一目十行地飛快瞟了一眼,而後遞給萬翎。

萬翎伸手接過,垂眸細細看起來。

“吾姐岑之,阿姐能看到這個,應該就是我死的時候了。阿姐可能不想看,但看在我死了的份上,就看一看吧,就當是和我說說話嘍。哎呀,太久沒有寫字,難寫的不行。長話短說,我一定死得很不甘心,兩百年前你走後,那老不死的救了我,哦,他說他是魔主,我本來以為他是騙我,他確實有些本事......”

度聞之從小便沒有好好習字,寫出來的字比蘭朔都不如,語句顛三倒四。

萬翎略去些胡言亂語,繼續看下去。

“這兩百年,他用了魔族秘法,收買了幾個妖物,本事都挺強。我自己只是個容器而已,不過有時候還挺威風,好吧,你可能又要罵我。”

“再說說神珠的事吧......”

這一段萬翎已經知道,無非是神珠藏著蛇神的神力,用了它能讓魔界重見天日雲雲。

“還有啊,他說阿姐其實與我一樣,也是個容器而已,誰知道他是不是在瞎說,但還是告訴你一聲。”

“我很仔細的考慮過了,阿姐與我最親,再怎樣我都不會討厭阿姐。小時候阿娘說我挺招人嫌,但我就是覺得有趣而已,我應當確實不是個好人。所以阿姐要是真的殺了我,我會原諒你的。不過,雖然我在這裏這樣說,你殺我的時候我肯定會罵你!”

“這破人間真是煩。我其實知道,我那天看見了死掉的阿娘,她是一只狐貍,但我不是。我抓到了(劃掉)問了當時的宮人,阿姐原來是我最親的阿姐。”

“還有一件事,要小心你身邊那個......”

寫到這,墨水戛然而止,該是被迫中斷的。看字的顏色,還是前不久剛寫的。

通篇下來,這字龍飛鳳舞,若不是看慣了蘭朔的字,萬翎不一定能全部分辨出來。

她看完後良久無言,終還是嘆出一口氣。

人心大多覆雜,太多話沈在心裏說不出口,壞也壞不徹底,好也好不完全。

萬翎看過了,也只感到一絲傷感。

蘭朔仔細盯著那最後一行字,又時不時看師尊一眼,生怕她會懷疑自己,但好在萬翎並沒有在意的模樣,他不安無措的心懸了半天,漸漸放了下來。

“走吧。”萬翎將那張紙片重新放回去,臉色看著很是平靜。

天子殿已經成了一片廢墟,萬翎與蘭朔回去時禁衛軍正在哼哧哼哧地搬送碎石與木料。度聞之的屍首依舊停留在殿外,眾人默契地沒有去動她,在她周圍留出了一片空地。

君禾道:“若你們想要參加蛇神祭典,不如扮成那位來不了的世子。”

她看上去疲憊不堪,連著幾夜不睡,又突遇了這樣大的變故,君禾已經算是一位堅強的公主了。

萬翎抱起度聞之,飛去了城外的一處水澤旁。

水澤蘆葦茂盛,她親自去一戶人家裏借了鐵鍬,在蘆葦叢中挖了一個墳。

蘭朔想要幫忙,被她搖頭拒絕了。

蘭朔只能呆呆地站在旁邊,看她平靜地挖坑,平靜地替她理衣裳,平靜地埋坑,平靜地立碑。

她沒有寫吾妹,只是在一塊石片上用刀片親手刻下了“度聞之”三個字。刀片中途繃斷一次,差點割傷了她的手。

日頭正盛,她在塚前站了一會兒,站到手指不再發麻發顫,便與蘭朔說走吧。

蘭朔跟著走了片刻,小聲道:“師尊要是難受就說出來吧。”

“難受?”萬翎道,“倒也並非難受,只是有些唏噓罷了。”

做完該做的,她也就該向前看。

要是真的會難受到極點,她也就不會殺她了。

蘭朔不經意間窺得了萬翎冷漠的一面,也閉上嘴。

只是在她行走間,蘭朔定睛,萬翎原本空蕩蕩的手腕上戴了一個鐲子。

師尊還說自己不難受,若是不難受,她那樣的性子怎麽會自己來,像在國師府裏那時一樣讓他代勞不就可以了。

到了他們下榻的客房裏,辛芷一開門就聞見了濃郁的血腥氣,只見萬翎神色如常,衣襟與袖子上卻都是血,蘭朔倒是跟在身後滿臉愁雲,滿心滿眼都是他師尊。

辛芷難得沒有聒噪,敏銳地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悄悄湊到蘭朔耳邊,問:“你師尊怎麽了?”

可蘭朔也沒有搭理他。

好像是各人有各人的愁。

辛芷也很愁,那位叫青冥的仙人昨夜在這裏待了一夜,他起先還強撐著眼皮時刻提防著怕他做什麽,青冥一動也不動,好像是變成了一塊石頭。他熬到撐不住,眼睛一閉睡了過去,自然就不知道他是如何離開的,現在又在哪裏。

到約摸晌午時分,宮中派人遞信來,說是國君醒了,要請仙人入宮,他要今夜面謝。

蘭朔與辛芷朝萬翎看去,萬翎撐著頭,懶懶道:“不必謝,我累了。”

那人於是訕訕地笑,又要再說話。

但隨著一陣清風,他只覺得整個身體被托起來,甚至都來不及眨眼,就已經被送到了酒樓下,這樓梯是怎麽走也走不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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