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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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晌午剛過，天上莫名積了黑雲。原本還艷陽高照的天突然就陰下來，更平地起風，好像攜著一股不寒而栗的邪氣在街市上流竄。
這樣的壞天氣，街上的人轉眼就散了個幹凈。
肉鋪的幌子在風中擺動。
屠夫案前的肉已經所剩無幾，眼瞧著這是要下雨的征兆，便蹲下身收拾他的鋪面，想著今日可早早回家。
他低著頭將案上沒有賣出去的紅肉裝進油紙包——這將是他一家的晚食，還沒來得及再擡頭裝第二塊，鋪前的石板路上便站了一個人，無聲無息，衣擺由風吹著搖曳不止。
怪哉，這人怎麽走路沒聲兒......
如此琢磨，他擡臉堆上笑：“客人想要點什麽？”
那竟是個女子，只穿了件再尋常不過的麻布衣裳，但面容卻是與這衣裳半分不合，端的是世上無雙的清絕，是個美嬌娘。
女子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只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紅肉。
屠夫熱情地招呼：“姑娘，我正好要收攤，可以便宜賣你，就二十文！”
二十文，已經是很劃算的價格。
也許是終於註意到他，女子的目光上移，落到他的臉上。
風止，幡幌停。
陰雲籠罩，萬物靜默，將這短短的呼吸一瞬拉長。
屠夫卻心口悚然，幾乎要往後跌下去。這女子的眼睛，分明不像個人，細豎著瞳孔，其中甚至有金光流轉。
哪裏是什麽美嬌娘，撞妖了還差不多。
“我......”
屠夫慘叫一聲，一把抓住收了一半的包裹，從旁側小門中跑了出去。
女子生澀的嗓音只開了個頭，餘下的三個字“沒有錢”被那叫聲嚇退回去。她無措地眨了眨眼，將那不慎流露的妖相重新掩住了。
她舔了舔自己幹燥的嘴唇，又將視線落回案板上的紅肉。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的肉，更難得的是它是處理好的，不用費勁剝下那些不好吃的部分......
剛才一直在嘰裏咕嚕講話的人已經跑了，拿一塊也不會被他發現。
是拿？還是不拿？
正陷入了這樣一個曠世難題，長街另一頭傳來幾名少年男女的輕快之語。
“方才那小販說的肉攤可是在這裏？”
“但這鈴鐺沒響，沒有什麽妖氣，那人該是看錯了吧。”
妖？
女子好奇地轉身張望了過去，可是在說自己？
她是第一次混進人的地界，八十年來頭一遭，堪堪會化形便迫不及待過來了。
她不認得那是人界的修士，若是能多聽其他妖怪講人間的事，就會知道妖怪是不能撞見修士的。
那邊廂，幾位少年作淡綠色裝扮，如同幾根青蔥的水仙，腰佩玉墜，身背長劍，為首的一個姑娘手裏還拿著一只鈴鐺，舉在自己身前，一面走一面不時搖晃。
“今晚得趕到莫陳村，師姐，別浪費時間了。”鈴鐺之後，有一少年勸道。
被叫師姐的姑娘擰眉：“好歹看過，出獵途中怎能遇妖不管？”
再走近幾步，幾人與鋪前的女子對上了眼神。
幾雙眼睛驚訝地瞪了起來，險些摔了手中的三清鈴。
“萬翎仙師！您怎會來這裏？”少年們如雀兒般擁上去，各個目光灼灼，激動不已。
雲蘿，也就是其中的師姐，朝女子行了禮，欣喜道：“沒想到師叔也在，是有意在等弟子們嗎？”
“......”
見他們逐漸面露異色，她下意識地，遲疑地點了頭。
“此次出獵，我們要去莫陳村，師叔也要一起來嗎？”
她又點頭。
“師叔特意來，難道莫陳村的鬼怪實力不淺？”
她再次點頭。
幾個少年捶胸頓足，嗚呼哀哉。如此一來，這次出獵穩當是穩當了，但得分怕是要比平常低上一成。
仙門出獵，便是聆聽了人們驅妖誅鬼的請求，不定時派些弟子前來解決，仙門也將其成功與否算作了一月一度的考核，優勝者可以獎勵十件寶器呢！
他們全然沈浸在了哀傷之中，沒有註意到一旁女子撇過頭，斂下眉眼，啟唇無聲，將舌尖抵在齒後，二字化作癡癡的研磨——萬翎......
莫陳村，村口一只大黃狗，見了人卻不叫喚，只嗚咽嗚咽地自顧自往一塊石碑後鉆。
石碑立在村口的田埂邊上，周圍的草比別處矮了一截，雲蘿瞇眼看清那上面的字，輕聲念出來：“莫陳莫忘，百戶平安。”
“是什麽江湖道士立的碑吧？方位都不對，談何平安？”她的師弟聳肩道。
接著，他瞥了一眼綴在他們身後的萬翎，附在雲蘿耳側，悄聲問：“你不覺得今日仙師有點怪嗎？”
都知道萬翎師叔話少，但今日也太冷淡了些，而且師叔身上的衣服，怎麽看都像是——
在附近農戶家裏隨手撿的。
雲蘿也是不安地回望了望，恰好與師叔目光相撞，她看見萬翎在頓了片刻後朝她頷首。
“師叔該是剛出關，還是不要妄議的好......你我法力不濟，師叔也是擔心才跟過來的。”
萬翎仙師是他們縹緲山最可望不可及的天才，如今已境在渡劫，行事奇異些也是應當。何況即使是縹緲山掌門百玄子的親傳弟子，雲蘿見到萬翎師叔的次數也屈指可數，除了打扮，分辨不出她與平日有什麽異樣。
聽聞仙人到訪，莫陳村的村長已經支著一根朽朽老矣的拐杖，領著村人上前來。
幾人一細聽，便知曉是這村邊的陰坡出了事。
一婦人涕淚交加，說話都哆嗦不已：“幾月前，先是我家中的孩兒在夜裏被妖捉了去，而後我男人就跟著那妖怪去了陰坡，竟，竟再也沒回來過......”
周圍人面上不忍，攙扶住她，也附和：“不過短短兩月，村裏的小孩子都被抓去了，有道士是來過，說已經幫我們殺了妖了，幾個漢子自發去探，但全都，沒能回來啊——”
夜色漸深，尤其在這樣的陰天裏，周圍的每一片樹葉都呈現了黑漆漆的底色，靜謐不動，又覺得鬼影幢幢。
雲蘿目光飄向那側沈寂的陰坡，略感到棘手，但再看後面萬翎師叔鎮定冷淡的臉龐，心定了下來。
有師叔在，他們只管去查就好，真到了危急時刻，師叔不會袖手旁觀。
但這次是她第一次帶隊出獵，雲蘿走上去，堅定道：“萬翎師叔，請先不要出手，讓我們先來試一試。”
萬翎的臉在村民手中火把跳躍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瞳孔照不見一點亮，好像將周圍的火光盡數吞沒了進去。
火焰跳躍間劈啪一聲，她沈默著，學著勾起一點唇角，點頭。
雲蘿看著那突兀的淺笑，已然感到有些怪異，但具體是哪裏怪異，她又說不上來，下一瞬，心頭全是即將上陰坡的忐忑了。
村裏的兩個漢子給他們帶路。
這陰坡一看就是幾十年沒人來過，樹木和草叢長得張牙舞爪，一條稱得上是能走人的路也沒有，須得時刻警醒著面前，才不會被橫生出來的枝節勾劃破了臉面。
到了一處草葉淩亂之地，那兩個漢子停下了步子，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地面。
“就是這裏，再過去，就是妖怪的地盤了......”
定睛一看，那地面上草葉之中還覆著層深色的液體，黏膩地混在一團，散發出陣陣腥臭。
小師弟往前跨一步，蹲下身拈了點放在自己鼻下：“是血。”
還有妖鬼特有的腥味。
雲蘿拔出劍，利落的劍光錚鳴一聲，將那兩個漢子鎮住，手也不抖了。
她旋身朝他們溫和道：“你二人先回去吧。”
看著分明不過是剛及笄的小姑娘，他們卻聽出和藹的味道，便想不愧是仙門中人，趕緊道謝，回身跑了。
二人走後，她面色微沈：“你們說，會是什麽？”
有人開口：“妖氣不重，反倒是鬼氣濃郁，捉的又是小孩，莫非是餓鬼？”
“哪有那麽簡單，”說話的弟子用眼神示意，幾人再看身後的萬翎，便恍然悟了。
若是餓鬼，師叔不會來幫他們，想來是更加難對付的東西。
雲蘿率先走在了前面：“是什麽，去一探便知。我縹緲山子弟，自當以一敵十。”
這是鼓舞了士氣，幾人紛紛拔出劍來，更拿出自己的寶器，以備不時之需。
“萬翎”跟在他們身後，什麽武器也沒有，背著手，好奇地東張西望。她眼尖地瞧見三步外的樹梢上攀著一條竹葉青，竹葉青猩紫的舌頭在空中上下晃了晃，上身支起來，細長豎瞳看著她。
狡黠地一眨眼，“萬翎”朝它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嘶——”
前頭傳來倒吸一口涼氣之聲，她向前張望，剛好看見幾人面前的東西。
那是一攤肉泥狀的物什，暗紅的血和白色的脂肪混在一起，更橫陳著十幾根連筋帶肉的骨頭，細短不一。
“這是......”
雲蘿面色難看：“總歸不是什麽鳥獸。”
是什麽他們心裏都已經清楚，只是不忍說出來。
同餓鬼吃人一樣，這妖物又不能消化，便往覆饑餓之苦，往覆無窮盡的食欲。
正此時，卻聽四面傳來尖細詭異的哀叫，像極嬰孩的哭聲。幾人戒備圍成一圈，祭出符來燒著了，青灰灑向四面，便讓那東西顯了形。
竟有虎身，但長著人面，張大嘴不斷地發出尖利的叫聲，伏在地上朝他們兇惡不已。
“倀鬼？”一人驚訝道。
雲蘿觀察片刻便冷靜了下來：“不是，是餓倀，但以這濃重的妖氣看，這裏的餓倀早就不只是鬼了，是餓倀妖鬼。”
縹緲山門中《百鬼妖錄》中記載，餓倀鬼有餓、倀兩鬼共生，附及妖，便化妖鬼。
妖鬼難成，世間少有，居然讓他們碰上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萬翎”在另一側，眼觀他們合力，消磨了不少功夫，才終於將那東西殺死。只是有二人身上掛了彩，已經氣喘籲籲。
唔，有點弱，她想。
不等他們喘息片刻，又有叫聲疊起，再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又被圍上了。
這次竟有十幾只之多。
再殺了三只，雲蘿等人已經力不從心。
“萬翎”糾結著，要不要上前去幫忙。
但若是幫了，自己的一身妖力必然露餡兒，他們要是不願再帶自己了怎麽辦？
與他們的這一路，她已經看出仙門修士與妖關系不好。
她在這邊左右為難，那邊的雲蘿卻不慎被咬住了胳膊，身體被甩飛出去數丈遠。
“師姐！”喊聲戛然而止，也是被圍攻纏鬥得毫無辦法。
雲蘿咬牙，撐著劍身爬起來，目光搜尋過樹影，終於找到了萬翎的身影。
“師叔——”
求救之言還未說出，雲蘿猛地看清了萬翎金色的眼瞳。
在細密樹影中，那雙金色豎瞳詭譎又奇異，流淌著細碎的閃光，而那人影又好像在陡然間變高了許多，瘦長瘦長的，她幾乎可以聽見嘶嘶的細語。
這絕對不是師叔！
可為時已晚，來不及細想，罡風呼嘯，她睜大了眼睛，視野中出現一張醜陋的人面，腥臭撲面而來——
清泠破空之聲乍現。
雲翳忽然散去，傾落滿地的月光。
那骯臟人面只離她一掌距離，卻突然被貫穿了頭顱，突破而出的劍尖只離雲蘿的眼睛一寸之近。
清風帶著霜雪之意襲來，她的心跳得飛快，看清這劍尖上湧動的靈力，更是幾乎迎風流淚。
浮光於塵，妖魔不侵，是萬翎仙師的浮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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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天上莫名積了黑雲。原本還艷陽高照的天突然就陰下來，更平地起風，好像攜著一股不寒而栗的邪氣在街市上流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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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鋪的幌子在風中擺動。
屠夫案前的肉已經所剩無幾，眼瞧著這是要下雨的征兆，便蹲下身收拾他的鋪面，想著今日可早早回家。
他低著頭將案上沒有賣出去的紅肉裝進油紙包——這將是他一家的晚食，還沒來得及再擡頭裝第二塊，鋪前的石板路上便站了一個人，無聲無息，衣擺由風吹著搖曳不止。
怪哉，這人怎麽走路沒聲兒......
如此琢磨，他擡臉堆上笑：“客人想要點什麽？”
那竟是個女子，只穿了件再尋常不過的麻布衣裳，但面容卻是與這衣裳半分不合，端的是世上無雙的清絕，是個美嬌娘。
女子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只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紅肉。
屠夫熱情地招呼：“姑娘，我正好要收攤，可以便宜賣你，就二十文！”
二十文，已經是很劃算的價格。
也許是終於註意到他，女子的目光上移，落到他的臉上。
風止，幡幌停。
陰雲籠罩，萬物靜默，將這短短的呼吸一瞬拉長。
屠夫卻心口悚然，幾乎要往後跌下去。這女子的眼睛，分明不像個人，細豎著瞳孔，其中甚至有金光流轉。
哪裏是什麽美嬌娘，撞妖了還差不多。
“我......”
屠夫慘叫一聲，一把抓住收了一半的包裹，從旁側小門中跑了出去。
女子生澀的嗓音只開了個頭，餘下的三個字“沒有錢”被那叫聲嚇退回去。她無措地眨了眨眼，將那不慎流露的妖相重新掩住了。
她舔了舔自己幹燥的嘴唇，又將視線落回案板上的紅肉。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的肉，更難得的是它是處理好的，不用費勁剝下那些不好吃的部分......
剛才一直在嘰裏咕嚕講話的人已經跑了，拿一塊也不會被他發現。
是拿？還是不拿？
正陷入了這樣一個曠世難題，長街另一頭傳來幾名少年男女的輕快之語。
“方才那小販說的肉攤可是在這裏？”
“但這鈴鐺沒響，沒有什麽妖氣，那人該是看錯了吧。”
妖？
女子好奇地轉身張望了過去，可是在說自己？
她是第一次混進人的地界，八十年來頭一遭，堪堪會化形便迫不及待過來了。
她不認得那是人界的修士，若是能多聽其他妖怪講人間的事，就會知道妖怪是不能撞見修士的。
那邊廂，幾位少年作淡綠色裝扮，如同幾根青蔥的水仙，腰佩玉墜，身背長劍，為首的一個姑娘手裏還拿著一只鈴鐺，舉在自己身前，一面走一面不時搖晃。
“今晚得趕到莫陳村，師姐，別浪費時間了。”鈴鐺之後，有一少年勸道。
被叫師姐的姑娘擰眉：“好歹看過，出獵途中怎能遇妖不管？”
再走近幾步，幾人與鋪前的女子對上了眼神。
幾雙眼睛驚訝地瞪了起來，險些摔了手中的三清鈴。
“萬翎仙師！您怎會來這裏？”少年們如雀兒般擁上去，各個目光灼灼，激動不已。
雲蘿，也就是其中的師姐，朝女子行了禮，欣喜道：“沒想到師叔也在，是有意在等弟子們嗎？”
“......”
見他們逐漸面露異色，她下意識地，遲疑地點了頭。
“此次出獵，我們要去莫陳村，師叔也要一起來嗎？”
她又點頭。
“師叔特意來，難道莫陳村的鬼怪實力不淺？”
她再次點頭。
幾個少年捶胸頓足，嗚呼哀哉。如此一來，這次出獵穩當是穩當了，但得分怕是要比平常低上一成。
仙門出獵，便是聆聽了人們驅妖誅鬼的請求，不定時派些弟子前來解決，仙門也將其成功與否算作了一月一度的考核，優勝者可以獎勵十件寶器呢！
他們全然沈浸在了哀傷之中，沒有註意到一旁女子撇過頭，斂下眉眼，啟唇無聲，將舌尖抵在齒後，二字化作癡癡的研磨——萬翎......
莫陳村，村口一只大黃狗，見了人卻不叫喚，只嗚咽嗚咽地自顧自往一塊石碑後鉆。
石碑立在村口的田埂邊上，周圍的草比別處矮了一截，雲蘿瞇眼看清那上面的字，輕聲念出來：“莫陳莫忘，百戶平安。”
“是什麽江湖道士立的碑吧？方位都不對，談何平安？”她的師弟聳肩道。
接著，他瞥了一眼綴在他們身後的萬翎，附在雲蘿耳側，悄聲問：“你不覺得今日仙師有點怪嗎？”
都知道萬翎師叔話少，但今日也太冷淡了些，而且師叔身上的衣服，怎麽看都像是——
在附近農戶家裏隨手撿的。
雲蘿也是不安地回望了望，恰好與師叔目光相撞，她看見萬翎在頓了片刻後朝她頷首。
“師叔該是剛出關，還是不要妄議的好......你我法力不濟，師叔也是擔心才跟過來的。”
萬翎仙師是他們縹緲山最可望不可及的天才，如今已境在渡劫，行事奇異些也是應當。何況即使是縹緲山掌門百玄子的親傳弟子，雲蘿見到萬翎師叔的次數也屈指可數，除了打扮，分辨不出她與平日有什麽異樣。
聽聞仙人到訪，莫陳村的村長已經支著一根朽朽老矣的拐杖，領著村人上前來。
幾人一細聽，便知曉是這村邊的陰坡出了事。
一婦人涕淚交加，說話都哆嗦不已：“幾月前，先是我家中的孩兒在夜裏被妖捉了去，而後我男人就跟著那妖怪去了陰坡，竟，竟再也沒回來過......”
周圍人面上不忍，攙扶住她，也附和：“不過短短兩月，村裏的小孩子都被抓去了，有道士是來過，說已經幫我們殺了妖了，幾個漢子自發去探，但全都，沒能回來啊——”
夜色漸深，尤其在這樣的陰天裏，周圍的每一片樹葉都呈現了黑漆漆的底色，靜謐不動，又覺得鬼影幢幢。
雲蘿目光飄向那側沈寂的陰坡，略感到棘手，但再看後面萬翎師叔鎮定冷淡的臉龐，心定了下來。
有師叔在，他們只管去查就好，真到了危急時刻，師叔不會袖手旁觀。
但這次是她第一次帶隊出獵，雲蘿走上去，堅定道：“萬翎師叔，請先不要出手，讓我們先來試一試。”
萬翎的臉在村民手中火把跳躍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瞳孔照不見一點亮，好像將周圍的火光盡數吞沒了進去。
火焰跳躍間劈啪一聲，她沈默著，學著勾起一點唇角，點頭。
雲蘿看著那突兀的淺笑，已然感到有些怪異，但具體是哪裏怪異，她又說不上來，下一瞬，心頭全是即將上陰坡的忐忑了。
村裏的兩個漢子給他們帶路。
這陰坡一看就是幾十年沒人來過，樹木和草叢長得張牙舞爪，一條稱得上是能走人的路也沒有，須得時刻警醒著面前，才不會被橫生出來的枝節勾劃破了臉面。
到了一處草葉淩亂之地，那兩個漢子停下了步子，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地面。
“就是這裏，再過去，就是妖怪的地盤了......”
定睛一看，那地面上草葉之中還覆著層深色的液體，黏膩地混在一團，散發出陣陣腥臭。
小師弟往前跨一步，蹲下身拈了點放在自己鼻下：“是血。”
還有妖鬼特有的腥味。
雲蘿拔出劍，利落的劍光錚鳴一聲，將那兩個漢子鎮住，手也不抖了。
她旋身朝他們溫和道：“你二人先回去吧。”
看著分明不過是剛及笄的小姑娘，他們卻聽出和藹的味道，便想不愧是仙門中人，趕緊道謝，回身跑了。
二人走後，她面色微沈：“你們說，會是什麽？”
有人開口：“妖氣不重，反倒是鬼氣濃郁，捉的又是小孩，莫非是餓鬼？”
“哪有那麽簡單，”說話的弟子用眼神示意，幾人再看身後的萬翎，便恍然悟了。
若是餓鬼，師叔不會來幫他們，想來是更加難對付的東西。
雲蘿率先走在了前面：“是什麽，去一探便知。我縹緲山子弟，自當以一敵十。”
這是鼓舞了士氣，幾人紛紛拔出劍來，更拿出自己的寶器，以備不時之需。
“萬翎”跟在他們身後，什麽武器也沒有，背著手，好奇地東張西望。她眼尖地瞧見三步外的樹梢上攀著一條竹葉青，竹葉青猩紫的舌頭在空中上下晃了晃，上身支起來，細長豎瞳看著她。
狡黠地一眨眼，“萬翎”朝它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嘶——”
前頭傳來倒吸一口涼氣之聲，她向前張望，剛好看見幾人面前的東西。
那是一攤肉泥狀的物什，暗紅的血和白色的脂肪混在一起，更橫陳著十幾根連筋帶肉的骨頭，細短不一。
“這是......”
雲蘿面色難看：“總歸不是什麽鳥獸。”
是什麽他們心裏都已經清楚，只是不忍說出來。
同餓鬼吃人一樣，這妖物又不能消化，便往覆饑餓之苦，往覆無窮盡的食欲。
正此時，卻聽四面傳來尖細詭異的哀叫，像極嬰孩的哭聲。幾人戒備圍成一圈，祭出符來燒著了，青灰灑向四面，便讓那東西顯了形。
竟有虎身，但長著人面，張大嘴不斷地發出尖利的叫聲，伏在地上朝他們兇惡不已。
“倀鬼？”一人驚訝道。
雲蘿觀察片刻便冷靜了下來：“不是，是餓倀，但以這濃重的妖氣看，這裏的餓倀早就不只是鬼了，是餓倀妖鬼。”
縹緲山門中《百鬼妖錄》中記載，餓倀鬼有餓、倀兩鬼共生，附及妖，便化妖鬼。
妖鬼難成，世間少有，居然讓他們碰上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萬翎”在另一側，眼觀他們合力，消磨了不少功夫，才終於將那東西殺死。只是有二人身上掛了彩，已經氣喘籲籲。
唔，有點弱，她想。
不等他們喘息片刻，又有叫聲疊起，再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又被圍上了。
這次竟有十幾只之多。
再殺了三只，雲蘿等人已經力不從心。
“萬翎”糾結著，要不要上前去幫忙。
但若是幫了，自己的一身妖力必然露餡兒，他們要是不願再帶自己了怎麽辦？
與他們的這一路，她已經看出仙門修士與妖關系不好。
她在這邊左右為難，那邊的雲蘿卻不慎被咬住了胳膊，身體被甩飛出去數丈遠。
“師姐！”喊聲戛然而止，也是被圍攻纏鬥得毫無辦法。
雲蘿咬牙，撐著劍身爬起來，目光搜尋過樹影，終於找到了萬翎的身影。
“師叔——”
求救之言還未說出，雲蘿猛地看清了萬翎金色的眼瞳。
在細密樹影中，那雙金色豎瞳詭譎又奇異，流淌著細碎的閃光，而那人影又好像在陡然間變高了許多，瘦長瘦長的，她幾乎可以聽見嘶嘶的細語。
這絕對不是師叔！
可為時已晚，來不及細想，罡風呼嘯，她睜大了眼睛，視野中出現一張醜陋的人面，腥臭撲面而來——
清泠破空之聲乍現。
雲翳忽然散去，傾落滿地的月光。
那骯臟人面只離她一掌距離，卻突然被貫穿了頭顱，突破而出的劍尖只離雲蘿的眼睛一寸之近。
清風帶著霜雪之意襲來，她的心跳得飛快，看清這劍尖上湧動的靈力，更是幾乎迎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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